☆伞下人生

   文/王平

细雨如丝，斜斜地织着，人们各自撑着伞，在街上走着。伞与伞之间，隔着雨帘，也隔着人心。我每每看见这般景象，便想起那对老夫妇来。

他们总是各自打伞，一前一后地走着。老头子在前，老太太在后，中间隔着约莫两步的距离。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网，将他们隔开，又似乎连接着。他们谈的是儿孙的琐事——小孙子又考了第一名，女儿家新添了家具，诸如此类。有时也沉默，各自想着心事，只有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填补着空白。

这情形与年轻时大不相同了。年轻时，他们总是共撑一把伞。伞不大，两人便挤在一处，肩膀挨着肩膀。雨水打湿了半边身子也不在意，反而觉得有趣。那时他们谈的是恋爱，是未来，是些不着边际的幻想。老头子会故意把伞往老太太那边倾斜，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老太太则会嗔怪着，却又暗自欢喜。

如今两相比较，情丝似乎由浓转淡了。年轻时的那把伞早已不知去向，或许在某个雨天被遗忘在公交车上，或许因为用得久了，伞骨折断，被丢弃了。总之，它没能经得住岁月的侵蚀。现在的他们各自撑着新伞，结实耐用，却再也不会为对方倾斜了。

我常见他们去买菜。老头子走得快些，老太太腿脚不便，渐渐落在后面。老头子走了一段，发觉老太太没跟上，便停下来等。等老太太赶上了，他又迈开步子。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像两艘在雨中缓慢航行的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一次雨特别大，老太太的伞被风吹翻了。老头子看见了，走回去，把自己的伞递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向路边的小店，买了一把新伞。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了年轻时的他们——那个会为对方淋湿肩膀的青年。只是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了，就像雨天里的阳光，偶尔闪现，又很快被乌云遮蔽。

伞终究是会坏的。无论是年轻时共享的那把，还是现在各自撑着的这把。布料会褪色，伞骨会生锈，再好的伞也经不住风雨的常年侵蚀。而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年轻时炽热的情感，也会被岁月冲刷得平淡。但或许，平淡才是它最真实的模样——就像他们现在这样，各自撑着伞，一前一后地走着，偶尔交谈，偶尔沉默，却始终在彼此的视线之内。

雨还在下，伞依然撑着。只是撑伞的人，已经慢慢明白：没有哪把伞，能经得住岁月一直撑着。但只要有个人，始终在你前后走着，即使各自撑着伞，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爱，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利。它只是换了一种模样，从共撑一把伞的热烈，变成了各自撑伞却始终同行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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