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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楼随想
文|梁东
(27年前作者68岁时作~2026年4月21日记)
“江湖之胜,巴陵兼有之”,这是古之定论。兼有之胜是什么?应是自然之美与人文之胜。盖阳春烟景与大块文章兼得也。
岳阳楼周围的山,有幕阜山、连云山、药姑山等,还有状若青螺的君山。然而,岳阳楼胜景,是以水取胜的。站在岳阳楼上,浩瀚烟波,尽收眼底。极目骋怀,于溟溟浩渺之中,似乎看到由南往西,湘资沅澧四水,环抱着注入洞庭湖。“北通巫峡、南极潇湘”的洞庭湖,以气吞吴楚、汇纳乾坤的博大胸怀,吞吐着半个中国的万水千川,通过城陵矶汇入长江,东流入海。千百年来,云梦诸泽、沅湘渚什的乳汁浇灌,三楚大地文人学者的心血浸润,洞庭湖的粼粼碧波之中,蕴含着多少菁华滋养,从而造就了中华民族璀璨的中原和长江文化!“洞庭天下水”,包含着比景色还要丰富得多的内容。感谢孟浩然写出了“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不朽诗句。在洞庭诗社成立二十周年的时候,我撰联以赠:“气蒸则烟水迷离,凝华成星河胜概;波撼令乾坤浮动,拍打出沧海真情。”
透过湖上烟波,穿过接天云雾,看到一条江水从江西湍湍西流汇入汀江,进而也注入洞庭湖。那就是汨罗江。这条江不算长,流量也不算大,然而在中国历史上却书写着浓重的一笔。两千多年以前,楚国的屈原愤世忧国,自沉汨罗。至今,中国人仍在他的感召下,在漫漫长路上“上下求索”。
来到洞庭湖,如果不到汨罗江畔站一站,听一听那绵延几千年的涛声,那就不能算领略了“天下水”。我来到江畔的屈子祠,天正下着细雨。汨罗江渡口正在施工,我望着玉笥山侧面江而立的“骚坛”,心中油然而生对先哲、对忠魂的敬仰之情,全不顾手中的伞和正在攀登的泥泞的斜坡,以致“马失前蹄”。从开始这一“拜”,接着到“濯缨桥”“独醒亭”墓地和祠堂,我都怀着一种朝圣的心情。当我洗去手上泥水的时候,下意识地想到,我就是要用沧浪之水,濯吾缨、洗吾手,而且要用汨罗江水和着密密匝匝的雨水,来荡涤自已的灵魂。我猛然想起,三十四年以前的“文革”初期,我确是真心实意地要荡涤一下自已的灵魂,然而十年走过来才知道那只是一场恶梦。三十四年,正是我现时年龄的一半。今天,我又是真心实意地要荡涤灵魂,这是在屈子墓前,汨罗江畔,发自心灵深处的呼喊。屈老夫子形容枯槁地踯躅于汨罗江边的时候,他的天问,他的行吟,乃至他的生命,凝聚起来就是四个字:忧国忧民。一曲爱国主义歌,两千多年来一直响遏行云。今天,多么需要一切有志之士以灵魂相许!魂兮归来!
岳阳楼与洞庭湖浑然一体,楼如出水中。这座楼历经岁月沧桑,经过三十七次重修,而今仍然保存了唐宋以来的建筑艺术风格。岳阳楼始建何时,已无可考。在历史的烟云中,许多重要人物掩影其中。南朝颜延之有诗,史谓“开篇之作”;三国时东吴横江将军鲁肃为防务建过城楼;盛唐张说扩修岳阳楼并定名:此后,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刘禹锡、孟浩然等相继登楼留下传世之作。古时候,山川梗阻,交通不便,一座楼引得这么多龙凤来仪,并发出心灵的咏唱,这不能不归之于岳阳楼丰富的历史积淀与自然魅力。这些伟大的诗人一登楼,讴歌山川形胜者有之,以湖水浇愁者有之,抒发迁客失意心情,寄言求仕者也有之。其中又以杜甫的《登岳阳楼》为高峰,其“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雄浑气概,堪称压卷之作。然而,使岳阳楼的生命得以升华,在历史上构建了一座高入云霄的界碑,当属北宋时范仲淹《岳阳楼记》的问世。滕子京重修岳阳楼,认识到“山水非有楼观登览者不为显,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文字非出于雄才巨卿者不为著”,于是请范公作记。这二人都有遭朝廷谪贬的命运,修建个楼从而寄情山水以排解郁闷的心情是顺理成章的事。然而范公一记却力发千钧,振聋发聩,淡化了花明柳暗、山色湖光,撇开了一般迁客骚人的牢骚和愁绪,站在湖山楼宇的九霄之上,立足志士仁人的心灵高度,喊出了事关国家兴亡、社会进步的最强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千百年来发人深思,催人警醒,因而千百年来不朽。
范仲淹提出的先忧后乐,尽管人人都不可回避,“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然而显然他主要是针对与国家安危、苍生命运息息相关的吃俸禄的各级官员们说的。他的这些话是言出肺腑,而且是身体力行的。这是他高尚的情操和品德决定的。《岳阳楼记》是范公辞世前六年写的,这时不但是他的暮年,而且正被免去参知政事(副相)的职位,接着辗转迁徙,再也没回过朝廷。“进亦忧,退亦忧”,后者比前者更难,而他正是“退亦忧”的时候。他的一生勤奋刻苦,史传常以俸给资助贫弱,以至自已的儿子们常常轮流穿一件外衣出门。他的儿子范纯仁以一船麦子助人葬亲,得到他嘉许。“麦舟赠葬”传为美谈,表明他的风骨。这些轶事都可以佐证他的主张绝非“高调”,绝不是把什么主义放在手电简里,只照别人。范仲淹是有发言权的。他的为人为官,以及与此相一致的“立言”,足以说明他是中国历史上那些好官的一个杰出的代表,一个大写的人!
我是在一个数九寒天登上岳阳楼的。正像范公形容的“日星隐耀,山岳潜形”的那种天气,游人极少。当我仔细研读碑文时,有几位年轻游客看了一眼说:“这不是给我们看的,看了也不懂”,转身就走了。一会儿,又有两位干部模样的人,在《岳阳楼记》面前未及驻足,相互说:“这里没什么可看的”,扭头也走了。后来在“朗吟亭”又遇上这二位,听到他们对吕洞宾和何仙姑的事,倒是热闹地议论了一阵。我由衷地为范公叫屈。一位饱经风霜的政治家,用心血文字和发自内心的深情呼唤,给后人,特别是各个层次“位居廊庙”的人一笔万世享用的财富,而今天这里甚至比一般的旅游景点还要冷落。在呼唤中华美德重新点燃我们心田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有点捧着金饭碗讨饭?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爱国主义、民族气节和忧患意识,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主旋律和最强音。用九死无悔的爱来对待我们几千年凝成的人文理想,并让它为二十一世纪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服务,正是我们今天要重新花大力气做的事。

笔梁东 1932年5月生于安徽安庆。中华诗词学会顾问,中国煤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历任中国文联全国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华诗词学会常务副会长、《中华诗词》创刊社长、中华诗教委员会常务副主任等职,《小楼听雨》诗词平台顾问。编著《梁东诗文选》《梁东诗词选》《梁东自书诗词选》《好雨轩吟草》《梁东论诗文丛》《开窗放入大江来》《当代中华诗教论文选萃》等。2012年获中华诗词学会“中华诗教特殊贡献奖”,2018年获“聂绀弩杯”年度诗坛人物奖。
编辑/毛红 审核/小楼听雨 校对/冯 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