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山牧云
序
建安之世，文运天开。曹王振藻于前，刘应驰芬于后。当斯时也，九锡陈而魏室兆，三台构而汉鼎移。文章与气运相升降，辞命随世变而转移。有潘氏元茂者，起自中州，游于邺下，以温雅之姿，膺丝纶之寄，其文上承典诰之遗则，下启骈俪之先声。迹虽晦于史传，名实耀于《选》编。今取其遗篇，考其佚简，综而论之，庶几发潜德之幽光，述先贤之坠绪云尔。
第一 述体制而辨源流
夫文章之体，代有损益。两京以降，训诰渐替；建安之际，骈偶方兴。潘氏生于其间，独能酌古准今，熔经铸史，其体有四：曰诏策，曰连珠，曰碑诔，曰论序。四体之外，复有赋作残章，虽吉光片羽，亦足窥豹。
诏策之体，典重为首。《册魏公九锡文》一篇，体制宏阔，气象浑成。其结构也，先叙汉祚之倾危，次陈曹公之勋烈，终锡九命而申戒励。首尾完具，如冕旒之垂藻；脉络贯通，若江河之赴海。其叙事也，自董卓构乱至于鲜卑来宾，十有余役，条贯秩然，不重不沓，如贯珠之在手。其用典也，熔《诗》《书》之精华，化《礼》《乐》之故实，“缀旒”取象于《公羊》，“精贯”比德于《大雅》，浑融无迹，如盐之在水。其辞气也，峻洁而不刻露，弘奥而不晦涩，刚健中含婀娜，典重中见风华。刘彦和《文心雕龙》谓“潘勖锡魏，思摹经典”，又云“诏策宜弘奥”，潘氏兼而有之矣。
连珠之体，精警为宗。《拟连珠》一篇，虽仅四句，而短章之中具见经纬。其立论也，以“媚上布利”与“忘身忧国”对举，揭出人臣之两途；以“臣之常情”与“臣之所难”对照，辨明忠佞之攸分。其结构也，先分陈而后合论，一正一反，相破相成，如双峰之对峙，复如两水之交汇。其语言也，简质而不俚，精切而不纤，四句之中，起伏顿挫，具见经营之苦。此体创自子云，盛于士衡，潘氏居其间，承前启后，厥功不没。
碑诔之体，哀雅为美。《尚书令荀彧碑》残文，虽不得其全，而所存者足为范式。其述德也，以“主忠履信”领起，八字已定其品格；以“洪河之源”“华岳之停”为譬，两喻而尽其气象。其叙哀也，“里号巷哭”四字，不事雕饰而悲恸自至，较之蔡中郎之弘丽，别有一种沉至之致。碑诔之难，在铭功而不陷于谀，述德而不流于泛。潘氏此文，质而能雅，简而能尽，可谓得其中道矣。
论序之体，通达为贵。其序高诱《吕览》《淮南》二注，虽托名于高氏，实出潘手。观其论《吕览》曰“以道德为标的，以无为为纲纪”，评《淮南》曰“其大也焘天载地，其细也沦于无垠”，数语之中，括尽二书之要旨。又其《答邓义社主难》一篇，援经据典，往复辩难，引《屯》《睽》二卦以解社祭之疑，足见其易学之深邃。此皆学术之发为文章者，非徒以辞采见长也。
此四体者，潘氏兼擅而各臻其妙。昔人谓“潘文乐旨”，今观其遗篇，文固可诵，而旨亦深远，非独润色之工，实有立言之志焉。
第二 论修辞而究心法
潘氏之文，所以度越流辈者，非惟体式之备，尤在修辞之精。其心法有三：一曰熔铸经典，二曰锤炼意象，三曰节制骈偶。
熔铸经典者，用典而不为典所用。汉魏文士，用典已成风气，然或堆砌而伤气，或生硬而害意。潘氏不然，其用典也，如盐著水，如蜜入花，化有痕为无迹。试观《九锡》之文，其中典实不下二十余处，而读之但觉其典雅，不觉其隶事。何以故？盖其用典非以炫博，实以达意。“若缀旒然”四字，说尽汉室之微弱；“精贯白日”一语，写尽曹公之忠荩。典与意合，故不觉其用也。此等境界，非深于经术、精于文理者不能到。
锤炼意象者，立象以尽意。潘氏之文，善取譬于天地自然之物，使抽象之德化为可感之象。“洪河之源不可竭”，状荀彧之智虑深远；“华岳之停不可拔”，状荀彧之操守坚定。以水喻智，以山喻仁，暗合尼父“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之旨，而更为具体生动。又“若缀旒然”之喻，取象于旗旒之飘摇，状王室之危殆，形象而含蓄。意象之用，贵在新奇而不诡怪，贴切而不平庸。潘氏于此，可谓得心应手矣。
节制骈偶者，以散驭骈而不为骈所困。建安之世，骈偶渐兴，然或过求工整而失于板滞。潘氏之文，骈散相间，疏密有致。其骈处如“宗庙乏祀，社稷无位”“一人尺土，朕无获焉”，对仗工整而自然流出；其散处如叙董卓、黄巾诸役，一气呵成，略无滞碍。通篇观之，骈非强骈，散非漫散，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得不止。此种笔力，后世惟陆宣公诏制可以仿佛。故曰：潘氏非不能骈，能不专骈耳；非不用典，能不累典耳。此其所以为高手也。
修辞之外，更有气韵之说。刘彦和论潘勖，特标“风骨”二字。风者，文之生气也；骨者，文之体干也。潘氏之文，其风清刚而不厉，其骨端直而不僵。《九锡》之文，颂曹公十有余功，而无一字谄媚；叙汉室累年之危，而无一语怨怼。褒而不谀，贬而不怨，此所谓“风骨”者也。后世文士，或得风而失骨，或得骨而失风，求其兼善如潘氏者，盖鲜矣。
第三 考学术而见根柢
潘氏非独文士，亦儒者也。其学虽无专书传世，而散见于文章之中，综而观之，可得三端：一经术之深邃，二子学之贯通，三文献之整理。
经术之深邃，见于《答邓义社主难》。社祭之辩，两汉经师聚讼纷纭。潘氏据《周礼》《礼记》，引《屯》《睽》二卦，辨“社为土神，句龙配食”之义，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其论证之法，以经解经，不倚注疏，直溯本源。此等气象，非墨守一家者所能梦见，实与郑康成“括囊大典，网罗众家”之精神一脉相承。
子学之贯通，见于二序及《道贤论》。《吕览序》谓其书“以道德为标的，以无为为纲纪，以忠义为品式，以公方为检格”，此十六字中，兼综儒道，会通名法，非深于诸子者不能道。《淮南序》评其书“焘天载地”“沦于无垠”，又赞其“义著文富”，此等识见，直窥堂奥。而《道贤论》品藻潜公、刘伶，以“旷大之体”统摄二人，尤见其玄思之超拔。凡此皆足证潘氏之学，非拘守一经，实能出入百家。
文献之整理，见于高诱二注之序。汉末丧乱，典籍散亡。潘氏于戎马倥偬之际，整理高诱遗稿，条次篇章，注解音读，使《吕览》《淮南》二书得传于世。其自述“建安十年辟司空掾，除东郡濮阳令……至十七年迁监河东，复更补足”，二十年间，未尝废此事业。此等护惜文献之心，与郑康成箴膏肓、起废疾，同一怀抱。故曰：潘氏非徒文人，实儒林之功臣也。
或问：潘氏之学，于汉魏之际居何地位？答曰：当两汉经学之衰，魏晋玄学之兴，中间有一过渡时期。此期学者，或守旧而不知变，或逐新而失所依。潘氏则不然，其学兼综儒道而不偏废，其文熔铸经典而不泥古，可谓得其中道。以此衡之，潘氏当与仲长统、荀悦诸人并驱，而非仅以文章之士目之也。
第四 明地位而论影响
潘勖之文，在文学史上居何地位？曰：上承两京之典重，下启六朝之骈俪，建安庙堂文章之冠冕也。
上承两京者，承其典重之风。西汉诏策，如《求贤诏》《赐南越王佗书》，质直而少文采；东汉诏策，渐趋弘丽，然犹未离散体。潘氏《九锡》之文，取《尚书》之简古，参汉赋之铺陈，熔铸而成新体。其典重处，直追《尚书》之诰命；其华藻处，不逊班固之《典引》。故曰：两京文章之精华，至潘氏而集其成。
下启六朝者，启其骈俪之门。六朝骈文，四六之格虽定于徐庾，然滥觞实在于建安。潘氏之文，骈偶已多而仍以散驭之，为骈文之“正格”。后世魏收作《九锡文》，牛弘拟《禅让诏》，皆从此出。至若《文选》录其一篇，奉为九锡之典范，更可见其在骈文史上之地位。
然潘氏之所以可贵，非惟其在文学史之地位，更在其对文学本质之体认。《玄达赋》曰：“匪偏人之自韪，诉诸衷于来哲。”此十字之中，有对时俗之超越，有对后世之期待，有对不朽之追求。曹丕谓“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潘氏此语，正可为之注脚。故曰：潘氏非徒以文章饰太平者，实有立言传世之志焉。
建安文坛，群星璀璨。曹植之华茂，王粲之缠绵，刘桢之贞骨，陈琳之壮气，各擅胜场。潘勖厕身其间，声名不若诸子之显，然其庙堂文章，诸子不能为也。古人云“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建安之世，辞赋之盛、五言之兴，诚为一代之胜；而潘氏之诏策，亦此代不可无者也。识者当于此观之。文史公赞曰:
维汉季世，文运中微。典谟既远，训诰谁归？
桓桓潘子，抱器待时。熔经铸史，振藻含辉。
九锡煌烨，三辰丽曦。连珠璀璨，四教无遗。
碑铭郁郁，哀乐并滋。玄达渺渺，来哲是期。
学贯儒道，思通训彝。文成法立，风清骨奇。
上追典诰，下启骈俪。建安之冠，百世之师。
遗编虽简，至味在兹。千秋藻鉴，永式来思。
跋
右文一卷，论潘元茂文学学术之成就。凡分四章，首述体制，次论修辞，三考学术，四明地位，终之以赞。所据者，《册魏公九锡文》《拟连珠》《玄达赋》残句、《荀彧碑》残文、高诱二序及《答邓义社主难》诸篇。凡所论列，一依文本，不敢凿空立论。潘氏文章，存世虽寡，然吉光片羽，亦可宝也。世有君子，览而正之，幸甚。
苍山牧云，民盟成员，安徽怀远人，现居成都。人称 “赋骨”“诗郎”，本名潘成稷，当代作家。曾先后进修于鲁迅文学院、中国文联研修院。中央统战部自由职业人士代表，中国辞赋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馆员。创建四川苍山牧云文学艺术院。发版专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赋》《苍山牧云辞赋选辑》《明德修心》辞赋集、《遇*青羊*赋韵》（人文青羊城市文脉赓续工程系列丛书 首卷）等80余卷，共1000余万字。其中文言辞赋作品21卷，刻碑108通（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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