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鹤岗》


早安，鹤岗。
清晨的雾，从煤城的心口升起，
像七十年的叹息，
缓缓散入白桦林。


我推开窗，
冷空气带着炉火的余温。
古稀之年，骨骼先于耳朵，
听见第一班公交的震颤。
它碾过结霜的街道，
碾过我少年时奔跑的足迹。


早安，兴安岭的余脉。
你静静地卧着，像一头卸了鞍的骆驼。
我曾在你怀里寻找乌金，
如今，你在我体内沉积为时间。


这城市的晨光是慢的。
卖豆腐的吆喝，
从老街的尽头飘来，
比五十年前轻了许多。
那些硬朗的嗓音，
已随故人，住进相册。


早安，我的老年。
古稀不是迟暮，
是卸下重量后的清醒。
我蹒跚着，走进公园，
太极拳的老人比我更慢。
他推手，把晨雾推成云，
我站着，把自己站成树。


树皮皲裂，年轮完整。
我数过的春秋，
足够让一座矿山从沸腾归于寂静。
鹤岗，你也是古稀吗？
你的楼房矮了，烟囱不再吐烟，
可你的早晨，依然干净如初雪。


早安，门前那棵老丁香。
你陪我从青丝到白发，
今年花开得少了，
香气却更深，像窖藏的酒。


我坐下，阳光刚好爬上第三级台阶。
它抚摸我的膝盖，
像抚摸一件旧家具。
我不再追赶时间，
时间也不再追赶我。
我们和解，在每一个鹤岗的早晨。


早安，煤灰沉淀的蓝天。
早安，旧窗棂上的霜花。
早安，那个不再需要闹钟的我。
我爱这缓慢的苏醒——
当世界还在梦里翻身，
我已用古稀的眼，
为这座城，点亮第一盏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