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钩沉:
弥陀除豹记
作者 来龙山人
↓↓ 弥陀 鼓楼山 豹子
成语“除暴安良”,指铲除恶霸、安抚百姓,也写作“安民除暴”。
今天我要说的是“除豹安民”——此“豹”非彼“暴”,而是人们熟知的“四大猛兽”虎、豹、豺、狼中的老二:豹子。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68年前,地点是原泸县、合江交界处的川南古镇弥陀。
一、古镇弥陀
弥陀古镇位于泸州东面的长江南岸,距小市陆路34公里、水路62公里。原名宋家嘴,建于明朝崇祯年间。1934年设弥陀乡,1951年建镇。(据1992年版《泸县志》)
古镇东与合江焦滩的神臂嘴隔江相望,南接合江大桥和佛阴镇,西邻分水岭乡,北接黄舣镇,西南距纳溪鼓楼山直线仅十来公里。
弥陀是泸县东南部的重要行政区,曾是一个繁荣的水陆码头。
1949年12月3日泸县解放后,弥陀乡建制保留。1950年9月,原属合江县的几块飞地(如镇子上)划归泸县,弥陀版图得以完整。1951年改为弥陀镇(乡级镇)。此后行政区划多次调整,1958年正式设立弥陀区,下辖8个乡镇(含弥陀街村),这个建制一直延续到1996年。后因泸州市行政区划调整,弥陀镇划归新成立的江阳区。
2019年12月6日,四川省政府批复撤销弥陀镇,与黄舣镇合并。至此,古镇弥陀繁荣不再,退出历史舞台。
二、弥陀近邻——鼓楼山

图右鼓楼山(局部)
鼓楼山位于纳溪区龙车镇,与合江、江阳、纳溪三地交界,是典型的丹霞地貌,最高海拔近800米。山体长15里,最宽处五六里,窄处仅二三百米,四周悬崖绝壁,绕山一周40里。设有“三关”(天保关、双锁关、大生门关)和“五寨”,为泸州、纳溪一带的著名胜景。

山前一石笋,有“天欲堕,赖以柱其间”之说。山上原有森林覆盖率达85%,遍山有松杉、桢楠、桫椤、珙桐等树种,享有“彩林”美誉。平均气温比泸州城区低3至5度。
山上古寨始建于清嘉庆年间(1800—1804年),后于咸丰年间(1851—1856年)重建。
鼓楼山陡峭险要,上下山只有三条路,寨门把守,可谓“一人守隘,万夫莫开”。当年修寨时就有民谣传唱:“鼓楼山,宽又宽,五道寨子三道关,一条大路走中间。铁匠打了万斤铁,石匠凿断几匹山。”
1949年5月,国民党泸州专员罗国熙盘踞山高林密的鼓楼山。把鼓楼山作为反共基地。这里成为武装土匪对抗新生红色政权的根据地,是川南最大的匪巢之一。
1950年3月匪首欧祥麟在此成立“反共救国军第六纵队”,自任司令,下设10个团,聚众数千人。匪徒疯狂反攻倒算,杀害解放军和征粮工作人员,抢劫军车,拦截船只,切断长江和永宁河运输线,百姓不得安宁,苦不堪言。
1950年5月16日,西南军区下达剿匪命令,调集三个团配合地方武装围剿。经过激战,解放军全歼匪部:活捉387人,击毙149人,缴获枪支250余支、土炮130多门、大米15000多斤、战马20多匹等。
罗国熙曾扬言能在川南与共产党较量60年,现实给了他响亮的耳光,最终缴械,竟成刀下鬼。
如今,鼓楼山建有剿匪遗址红色教育基地,保留着古寨门、城墙、炮台等遗迹。
今日鼓楼山已有公路
三、弥陀来了“不速之客”
1958年,全国掀起“大炼钢铁”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为完成1070万吨钢产量指标,数千万人用土法建起小高炉炼钢。大量劳动力上山炼钢,山林被大规模砍伐。仅四川省森林覆盖率就从50年代初的20%降至60年代的9%。鼓楼山的原始森林未能幸免。
继剿匪的枪炮声后的乱砍滥伐,鼓楼山自然生态失衡,深山密林中的动物失去了安全的家园。
1958年初夏,弥陀农村水稻长势喜人,农民正忙着栽种红苕。一天清早,农户彭安均的家属去地里干活,突然看见一只黄黑条纹、身躯粗壮的动物从她前面不远处走过。她反应过来是老虎,吓得赶紧逃跑。
豹子初次被发现之处:弥陀漏风桠(小地名)
消息很快传开,说弥陀来了老虎。彭安均家属亲眼所见,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因为她家“出身不好”,治保主任找到她,不许乱说。她坚持说没看错,结果被治保主连扇了四个耳光。
从此,她闭口不言。
不久后的一天晚上,几名民兵开完会回家,手电筒照到一处树坑里有只黄黑条纹的“大虫”(老虎的民间称呼)在睡觉。
“老虎!”他们惊叫逃离。
这下证据确凿。大队上报公社,公社上报县里,县里联系解放军县中队配合。一场“除豹安民”行动在弥陀展开。
四、除豹记
弥陀有猛兽的消息不胫而走,四乡八里人心惶惶。
下田的人少了,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天还没黑,家家户户就关门闭户,孩子们蜷在母亲怀里,大人们仔细倾听着山间野物的低吼,久久不敢入睡。
恐慌蔓延,谣言四起。
有的说老虎伤了牲畜,有的说从长江游来十二只老虎在弥陀上了岸。还有人发现拴在路边的羊不见了,地上有血;谁家的鸡被叼走了几只;夜里听见老虎吼叫……一时间,没人敢上山砍柴,下地干活也提心吊胆,学生更不敢上学。
公社干部迅速查实:来的不是老虎,是一只凶悍的豹子。
“除豹安民”的号令立即发布。
当地民兵火速集结,许多庄稼汉放下锄头,拿起尖担、长棒,背上鸟枪,自发加入。解放军驻泸县中队也派来斯少洲等两名神枪手助战。
队员们翻山越岭,循迹追踪。初夏的山林闷热潮湿,荆棘划破衣衫,汗水浸透脊背,没人叫苦。几天后,终于在一处山顶的篱笆院树丛中发现了豹子。
豹子见自己被人围住,猛地腾空扑来。刘福全、王少武首当其冲,被豹爪抓伤,刘福全肩膀鲜血直流,被紧急送医。
豹子冲出重围,如离弦之箭,数秒内就飙到百公里时速,转眼掠过两座山之间的田野。 除豹队员纷纷举枪。
“呯!呯!”解放军斯少洲的枪响了,飞奔中的豹子肚子掉出一团东西——那是肠子。豹子倒地喘息,渐渐没了声息。
豹子被击毙在树丛中
枪声落定,山谷重归沉寂,除豹队员们抑制不住胜利的欢欣,村民们终于也有了轻松的笑容。
为了让百姓放心,也让大家亲眼看到是豹不是虎,政府决定在弥陀小学外操场设展台,把死豹放在两张书桌上公开展示。观者如云。
天气渐炎热,只展出了两天,豹肉交公社食堂处理。
炊事员马海清从没见过这玩意儿,豹肉有明显腥味,不知怎么做。有人告诉他:当作牛羊肉做,多点放陈皮、辣椒、烧酒、八角香料,去腥避味。
美餐豹肉的有公社干部和部分除豹人员。
补述
上述事件,缘自田野采访。
关于除豹时间,民间有多种说法,有说是1954年的,有说是56年、57年的,多人提到发生的时间是在人民公社化和抽调男劳力上山炼钢铁时。具体的时间(季节)节点,有说是大热天,有说是稻谷含苞季,有说是稻谷已扬花时,还有的说是谷子已“弯腰”(又称“散籽”一一即将成熟)时。众说纷纭。也难怪,时间久也,谁能准确记得?
根据乡亲们提供的情况,笔者反复思考、推测,应该是1958年初夏时节。其理由是:
男劳力抽调上山炼钢;已成立人民公社;栽红苕等等细节,因此笔者断定是“1958年初夏时节”。还有一个细节也说明是初夏:有人告诉我,弥陀除豹最紧张时,有人在稻田中捉鱼,把稻谷整得一偏一闪的。正值“全民高度警惕”除豹之时,这一情形便被人误以为是不是豹子藏在其中。除豹队得知“军情”后,正准备派人围捕猎射时,捉鱼者起身,人们方知是人不是豹……一场误会解除,不堪设想的后果也未酿成。
在此鸣谢:李X清(87岁)、李X华(82岁)、李X明(79岁)、杨X贵(77岁)、王X相(73岁)等乡亲提供线索、现场指点和介绍情况。
来龙山人(杨世华)
2026年4月22日于龙马潭
附录:
《弥陀除豹歌》
作者 茧庐生
小序
来龙山人楊君世华2026年丙午春月,于家乡弥陀访得一轶闻:一九五八年,川南弥陀镇忽有猛兽出没,乡民惊骇,闭户不敢耕樵。或云见斑纹如虎,伤畜噬禽,谣言四起。公社急报,县中队遣神枪手助之。民兵荷锄持棒,入山搜捕。数日后遇豹于岭上,豹突扑击,伤二人。解放军斯少洲举枪命中,豹肠出而毙。悬尸于小学操场,观者如堵。剥皮分肉,灾患遂平。来龙山人撰文述之,且吁叹自然、社会生态观之要旨。今歌行以和楊君。
君不见,古镇弥陀临大江,崇祯年间始名扬,
水陆码头通南北,商贾云集往来忙。
君不见,鼓楼山高接苍冥,三关五寨势峥嵘。
昔年匪穴今犹在,剿匪遗迹血尚腥。
哀哉一九五八年,炼钢烈焰烧满天。千山万岭斧斤响,鼓楼翠色化青烟。
猛兽失巢无处遁,辞崖睃窥匿江岸。彭妇初夏晨起时,忽见黄斑疑虎嗔。治保主任掌掴急,敢言虎患祸及身。
月黑风高夜深沉,民兵归路照寒林。树坑伏有斑斓影,惊散方知猛兽临。
消息飞传惊四野,闭户无人敢出村。 儿童缩颈母怀泣,壮士提刀自巡门。或言十二虎渡水,或言羊血染荒墩。
公社急令聚壮丁,锄头鸟枪相杂陈。解甲军人神枪手,斯氏双雄助乡邻。
翻山越岭搜踪迹,汗透粗衣荆棘深。忽见山坳篱院处,金瞳怒目正眈眈。
惊豹腾空扑人面,刘王二士血染襟。豹似流矢突重围,百步穿田不可追。千钧一发枪声起,肠出腹间堕地垂。
山谷寂寂枪声歇,村民雀跃展愁眉。操场方桌陈豹骨,观者如云辨雄雌。皮肉分付食堂灶,陈皮烈酒共烹之。
老者拄杖说当年,指点苍苔旧迹痕。除豹安民非虚语,至今犹唱除豹行。
君不见虎豹除净生态毁,青山秃秃祸相随。万物平衡须谨记,莫教后人空泪垂。
君可知:绝利一源何用捕?
君且记:归根复命莫相摧!
庆悟点评:
此篇歌行以“君不见”领起,中段“或言”“或曰”铺排民谣,效乐府杂言体;结句陡转生态之思,化用《庄子·在宥》“绝利一源,用师十倍”及《道德经》“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之意,劝诫世人勿以强力逆天道,当知祸福相倚,归根复命。
“绝利一源,用师十倍”,出自《庄子·在宥》。原文为:“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绝利一源,用师十倍。”
字面意思:切断(绝)来自某一源头(一源)的利益或欲望(利),其效用胜过十万大军(用师十倍)。
深层含义:
· “利”不仅指物质利益,更泛指感官对外界的追逐——眼睛贪色、耳朵贪声、鼻子贪香、舌头贪味。
· “一源”特指导致心神散乱的某个欲望根源。比如猎人为获取豹皮、豹肉而追逐猛兽,这就是“利”的源头。
· “绝利”并非彻底否定一切利益,而是主张收敛感官、收摄心神,将对外追逐的能量转为对内守静。
· 庄子认为,人若能切断某一条诱惑的通道,其内在精神力量便会十倍于常,如同将散乱的光束聚焦成激光。
在诗中的化用:“君须记:绝利一源何用捕?”是在反问——如果人们当年不因大炼钢铁而乱砍滥伐(逐利之举),生态就不会失衡,豹子也不会下山扰民,何须举枪追捕?真正的“除暴安良”,首先是收敛人自身的贪欲。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出自《道德经》第十六章。原文为:“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字面意思:万物纷繁茂盛(芸芸),最终都要各自回归到它们的根本(根)。回归根本叫作“静”,静就是恢复生命的本然状态。
深层含义:
· “根”指万物的本源、本初状态。对草木而言是根系,对生命而言是“道”,对生态系统而言是天然的平衡秩序。
· 老子观察到,天地间一切喧嚣、繁茂、生长、躁动(芸芸),最终都会落叶归根、返璞归真。这是宇宙的必然规律。
· “归根复命”是道家最高的生存智慧:不妄为、不折腾,尊重事物自身的循环与归处。
· 违背这一规律的人,会遭到自然的反噬——就像诗中鼓楼山森林被砍伐后,野兽失巢、猛兽出山、人兽相害。
在诗中的化用:“君须记:归根复命莫相戕”,意为:请记住,万事万物都有其本源和归宿,人类不要(莫)戕害(相戕)这一自然过程。豹子本应归隐深山,人本应安居村舍,各归其根则两不相伤。人的悲剧在于,先戕害了自然的根,再来戕害豹子的命,最后戕害了自身的安宁。
两句的内在联系:
绝利一源 归根复命
针对 人的欲望与行为 ,万物的本然秩序,主张收敛感官、停止追逐尊重回归、不妄干预结果:内在力量倍增 ,外在生态平衡。诗中警示何用捕?——若绝利,捕猎本可避免莫相戕——人与万物当各归其根。
两句合在一起,构成了完整的道家智慧:先向内“绝利”以收心,再向外“归根”以顺道。诗末化用这两句,正是为了超越“除豹安民”的表层叙事,指向更深层的警示——人类真正的敌人不是豹子,而是自己失控的欲望。
丙午春三月初五
于庆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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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蓝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