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庭院竹事
文/张鸿志

“梅兰竹菊”,历来被文人墨客誉为“四君子”,而竹子以内敛傲骨、坚韧不拔更受青睐。苏东坡赞其清雅脱俗,诗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王维慕其清幽隐逸,赋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郑板桥更是敬其坚韧风骨,挥笔留下传世之作“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受这些千古名篇浸润,我也曾是个不折不扣的“爱竹者”,笃信竹子是高洁、气节的象征。孰料,近十多年来,这昔日的“竹君子”,却在我家院落里变了味,成了我彻头彻尾的心头之患。
多年前,一位朋友抱着一捆韭菜似的竹苗,种在我家院落南面的空地上,开启了我与“君子”为伴的生活。头三年,竹子谦谦有礼,翠绿可人,与左邻右舍的果树友好相处,享受着岁月静好的时光,尤其到了寒冬,院子里一派残枝败叶的落寞景象,唯有竹子郁郁葱葱,尽显不惧严寒的本色,给冬日带来一抹生机。那时我还庆幸,这“君子”果然名不虚传。
可竹子的“君子”做派,只维持了短短三年。随着根系在地下疯狂蔓延,它们彻底撕下了温和面具,露出了侵略性的本质。他凭借身高优势,抢占制空权,尽情沐浴阳光,从容地进行光合作用,把自身养得愈发壮硕,扩张的野心也随之疯长。
周围的果树可遭了殃:那棵与女儿同龄的石榴树,头些年还年年结出又大又甜的果实,如今却被竹鞭啃食得奄奄一息;曾经枝繁叶茂的山楂树,早已被疯长的竹子彻底淹没;两棵水灵灵的水杏被侵蚀得苟延残喘,再难结果;就连生命力极强的白蜡树,也在竹群的“围点打援”下,日渐枯萎,终成干瘪的“木乃伊”;甚至连院落周围那圈冬青“绿墙”,也被竹子硬生生地“改旗易帜”,取而代之,似有“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意味。不仅如此,竹子的扩张毫无止境,大举北上,其并吞八荒的野心昭然若揭。
白日里,南面那片细长密实的竹林遮天蔽日,满是逼人的压迫感;天一擦黑,黑黢黢的竹影在风中摇曳,发出“嚓嚓”的声响,时紧时缓,令人悚然。房屋北面,同期栽下的竹子更是恣意妄为。它们横七竖八、东倒西歪,活像一群醉酒后的屠夫,横行霸道。尤其令人厌恶的是,这群竹子没心没肺,能吃能睡,个头已长到我二楼书房窗口处,夜深人静时,经常假借风力敲打我的窗户,弄得我心神不宁。踱步望去,玻璃上影影绰绰,呈现出的枝叶像怪兽的魔爪,身后的竹影不住地摇头晃脑,露出得意的坏笑。昔日“君子”之风荡然无存。
直到这时,我才彻底醒悟:所谓“竹君子”,早已成了攻城略地的“伪君子”,成了我心头挥之不去的大患。于是我下决心,必须遏制竹子的野蛮生长,同竹林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每年春日,我都在晨曦中手持铁锨锄头,以这些“轻武器”斩竹除根。即便拼尽全力,仍感势单力薄、力不从心,便喊上老伴儿勠力同心,一同“作战”。每年的秋季,又发起“秋季攻势”,试图阻断其根系的蔓延。

可竹子的生命力远远超过我的想象,这场拉锯战远未结束。竹子以“人肉战术”顽强应对,生生不息,大有郑板桥笔下“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它们在南北部位开辟两条战线,与我持续周旋。南面竹林已“开赴”到边缘地带,近乎“一统天下”;北面竹林早已不屑已占领的土地,膨胀之心按捺不住,继续践行着“北约东扩”的战略,眼看就要扎进邻家院落。若再不采取措施,一场新版的“俄乌战争”怕是在所难免。
面对这严峻局面,我断然出手,请来专业园林队伍,对庭院进行了一场彻底的“革命”。总体方案是“吐故纳新,分类排布”:以挖掘机这等“重型武器”开进“南部战场”,将竹子连根拔起,彻底清除;随后种下两株缀着紫花的玉兰,玉兰亭亭玉立,高端大气,又在对面配植山楂树,树形恰似迎客松,尽显热忱友善之态。对原有“土著”果树,也做了分类移栽、修枝理型;远远望去,俨然“南北成纵,东西成行”,规整有致,看似有“横看成林侧成峰”之妙。石榴、苹果、梨、杏、柿子、山楂,这些经济作物重焕生机,白的粉的花次第开放;玉兰、紫叶李、山荆子、木槿等观赏花木更是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地面铺就了翠绿密实的草坪,与地上的花树交相辉映,融为一体,整个庭院焕然一新。
对北部留存的竹林,实施了严格的“强制约束”措施:在泛滥竹林的四个角,夯入直径十公分的钢管,中间以硬木加固,上下再用绳网缠绕固定;以书房窗台为底线,实施“一剪梅”,统一理成“小平头”;同时在东侧地下,嵌入三公分厚的火烧板,彻底阻断其东扩的路径。这就如同把一群醉酒屠夫关进笼子,让“君子”重归本分。
清明节的清晨,濛濛细雨斜斜洒落。我漫步南边的树林,顿感南北通透、东西敞亮,空气格外新鲜,目之所及皆是花光簇然,心情愉悦畅然。兴致所至,信步走到北面,细细赏竹。雨后的竹叶苍翠欲滴,每一株竹子都如挺拔的卫兵,精神抖擞、神采奕奕,颇有成都武侯祠“红墙竹影”的色彩。
春风携着细雨,悠然漫洒于天地间。春风拂开了我眉宇间多年紧蹙的眉头,春雨滋润着我心中久旱的心田,不觉已是笑意浅浅,惬意自在。我边走边思索:即便是君子,也需要安置在得当的位置上,才不至于“君子错位”,搅乱大局;君子也必须接受约束,有序有节,方能真正展现其君子风范。
2020.4.23
点评:
这篇散文以庭院种竹、治竹、赏竹的亲身经历为脉络,跳出传统咏竹的固定范式,用生活化的叙事与哲理性的感悟,完成了一次对“君子之竹”的重新解读,文风质朴真切、情理相融,兼具生活趣味与思想深度。
整体语言平实自然,不刻意雕琢,既有散文的闲适从容,又有叙事的生动流畅,于家常闲谈中藏感悟,于草木琐事中见心性,是一篇情、景、理兼备的优秀生活散文。

【作协介绍】:张鸿志 男 山东散文学会会员,滨州作协会员,滨城区书法协会会员,滨州市马拉松协会会员。
近年来,其作品散见省市报刊。并涉足书法、朗诵、声乐、健身跑步,薄有建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