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起尘落
余成刚
“沙尘又来了,这次是从新疆‘进口’的。”风是这场尘暴的始作俑者,把坏脾气甩给大地,搅动着天地间的灰尘。扬起的黄尘如同破败的鞭子,抽打着世间万物。它像一辆失控的车,卷着滚滚烟尘一路奔袭,席卷了西北、华北大地,甚至流窜到了成都平原。所到之处,天地昏黄,万物蒙尘。在新疆长大,沙尘暴是我无法回避的记忆,是亲身经历之后的震撼。
那时候的沙尘天,就像我们和几个调皮的同学,在门窗封闭的教室里挥动扫把,掀起地上的灰尘,细碎的尘土落满头发与睫毛。那时并不觉得沙尘可怕,反倒添了几分朦胧的热闹。长大后直面这一自然现象的狂暴与可怖,才看清它真实的面目。
沙尘是荒原亘古的印记,《诗经》有云“终风且霾”,可见沙尘自古便与天地共生。它不是偶然的造访,而是大地呼吸的一部分,是荒原对岁月的回应。我们在它面前,渺小如尘,却又固执地在尘中扎根、生长、存续。
它的锋芒凌厉,从蒙古高原席卷而来,将白昼涂黑,让路灯失色。楼宇间尘渣飞扬,连草木都在震颤中失去芳香。天地被一层粗粝的黄雾笼罩,视线被切割、被模糊,世界失去边界,只剩下风的呼啸与土的沉重。
它生性暴虐,如被诅咒的恶魔,趁人不备席卷而来。它登堂入室,在窗台、桌面、床铺上肆意停留,踢打着房门,推搡着窗棂,将城市乡村化作一座座孤岛。人在沙尘中,既被隔绝,又被裹挟;既想逃离,又无处可藏。
我亲历过沙尘暴最狰狞的模样。1993年5月,我在河西走廊当兵时,遭遇了史称“5·5黑风暴”的特大沙尘。原本明朗的天际,赫然出现一道三四百米高的黑灰色沙墙,沙幕里土浪翻滚,如无数恶龙蛮横凶狠,更像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铁骑,浩浩荡荡地向我们杀来。瞬间,白昼沦为黑夜,我们养的土狗“黑子”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满眼绝望。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如大山压胸般喘不过气。我们慌忙奔回宿舍,关紧门窗,可木质门窗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尘沙,房间里尽是擦不净的薄尘,吃饭时,味觉里只有土的味道。这场黑风暴持续三日,映入眼帘的全是赤黄。在这难熬的三天里,战士的精神头没有被黄沙压下。团部喇叭里的军号声、队列训练的口令声、坦克车场的发动机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要震落空中的浮尘。
事后得知,它夺走了80多条生命,无数牲畜与农田尽数被毁。沙尘暴的无情,以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人类何为脆弱。
风沙的记忆刻在心底。2007年2月,我乘坐的火车在吐鲁番被特大沙尘暴逼停。车窗外大风嚎叫,我和其他乘客躲在车厢内,心里满是紧张与不安。那种直面自然力量的震撼,一想起来就心头紧绷。其实,真正值得恐惧的是恐惧本身,面对大自然的变化,要以强大的心理韧性去应对。
那时我在南疆工作,生日当天遇上了一场大规模的沙尘暴。风沙席卷天地,搅乱心绪,这是风沙留给我的独特纪念。
在新疆流传着一句话:南疆人民真辛苦,一年要吃二两土。新疆以天山为界,北疆风雨起,南疆沙尘必至。
风暴之中,总有不屈的生机。沙尘肆虐时,行人慌乱四散,枝头的新绿、发芽的青草,却在风暴里不屈不挠。沙尘暴吹不走唤醒大地的生机,即便天地蒙尘,春天依旧在沙尘里扎根生长。南疆的风沙时常漫天,可沙尘之中,总能看见当地百姓赶着驴车,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风沙越烈,人心越韧;环境越苦,笑容越真。
行走在新疆的土地上,见过沙尘的狂暴,也见过治沙的奇迹。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两旁,整齐的草方格如棋盘般铺展,牢牢锁住流沙;围绕着沙漠边缘,治沙固沙的工程从未停歇。如今的南疆沙漠,早已不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而是处处可见绿意与生机。这里不只是种树,塔克拉玛干沙漠里,能长出玫瑰花、罗布麻、枸杞,甚至水稻,还能养殖龙虾。我的家乡准噶尔盆地边缘的150团,凭借治沙成果成为全国治沙典范。勤奋是兵团儿女扎根戈壁的底气。
我是土生土长的兵团二代,骨子里带着这片土地赋予的土气,我坦然接纳这份馈赠。
从科学角度而言,沙尘暴夹带的矿物质能滋养海洋生物,也能中和酸雨。但更多时候,它污染空气、影响交通、危害健康,带来的弊端显而易见。该来的还是来了,该走的还是会走。这场沙尘过后,雨落了下来。
沙暴带来的蒙尘与狼狈,都被这雨水涤荡,洗净满目尘沙,也褪去了人们心中的惶惑不安。
雨霁云收,一道彩虹横跨天际,这是历经风沙之后,天地给出最温柔的回应。
狂沙尽散,心归平和,不染尘埃。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
编审:张建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