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刚歇,蛰伏了一冬的大山便醒了。被雨水洗过的草木,绿得发亮,像被谁用颜料仔细涂过。风掠过田埂,掀起层层绿浪,连空气里都裹着青草与新花的甜香。这样的时节,最容易叫人心底的软处发痒——我沿着田埂慢慢走,风里的清香像故人的耳语,搅得心湖泛起涟漪,那点蛰伏在心底的乡愁,便顺着风势疯长起来。
忽然,道旁几棵榆树撞进眼帘。细枝在风里轻轻晃,嫩芽从枝桠间探出头,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团簇、一串串的榆钱缀在枝头,像撒了满树的绿星子。刹那间,记忆的闸门被撞开,舌尖先一步泛起甜丝丝的清香气,那些和榆钱有关的旧时光,便顺着这香气漫了上来。
山里的春天,总比山外晚半拍。要等桃花红透了山坳,梨花开白了枝头,榆树才慢悠悠地醒过来。先是枝条上冒出褐红色的绒芽,像给树枝缠了圈绒线;没几天,绒芽抽成绿毛虫似的嫩条;再后来,就变成一串串饱满的榆钱,把枝条坠得微微弯下腰。阳光一照,满树的榆钱泛着金绿色的光,整棵树像用碧玉雕成,风一吹,绿浪翻涌,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甜香。
小时候,我是村里的孩子王,天不亮就扛着竹篮喊伙伴:“采榆钱咯!”我们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歌谣:“东家妞,西家娃,采回榆钱过家家……”一路蹦跳着往村后的山坳跑。那时候的榆树长得高,枝桠伸得远,我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像猴子似的“噌噌”就爬到树顶,骑在最粗的树杈上,先大把捋几把榆钱塞进嘴里。那榆钱嫩得能流出汁,甜丝丝的,带着青草的清鲜,嚼在嘴里咯吱响,比什么糖都好吃。
树下的伙伴仰着头喊我慢些,我偏不,故意把枝条晃得厉害,看他们在树下慌慌张张地躲。有时捋得太急,榆钱顺着指缝往下掉,绿莹莹的小瓣儿飘在空中,像一群飞舞的小蝴蝶。站在最下面的是隔壁的小哥哥,他总是举着衣襟帮我接,喊我“小心别摔着”。我坐在树杈上笑,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风都变得软乎乎的。
等竹篮装满了,我们就坐在田埂上“过家家”。榆钱是“饭”,狗尾巴草是“菜”,捏个泥碗就能摆一桌“宴席”。小哥哥总把最大最嫩的榆钱串留给我,说“女孩子要多吃甜的”。那时候的日子,像榆钱一样简单又清甜,连风里都裹着无忧无虑的气息。
岁月总在不经意间溜走,像榆钱从枝头飘落,悄无声息。一转眼,我已是花甲之年,那些爬树采榆钱的日子,却像刻在心上的画,越来越清晰。如今再回到故乡,道旁的榆树还在,只是我再也爬不上那曾经觉得“矮得很”的树杈,只能站在树下,仰望着满树的绿。
风又吹过,榆钱簌簌地落,有一片飘到我脸上,凉丝丝的。我弯腰捡起来,那小小的绿瓣儿,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我心上的褶皱。恍惚间,我仿佛又听见了当年的歌谣,看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坐在树杈上笑,树下的少年举着衣襟,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可一转眼,风就把幻影吹散了——那个总喊我“小心”的小哥哥,早在高中毕业后的一场车祸里,永远留在了春天里。
远处的群山被夕阳镀上了金边,风里的榆钱香依旧清甜。我把那片榆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像揣着一段珍贵的旧时光。岁月沧桑了眉眼,却带不走心底的柔软。那些和榆钱有关的记忆,那些甜丝丝的味道,那些年少时的欢笑与温暖,都像这榆钱一样,长在了我的生命里,成为我心底最柔软的乡愁。
风再起时,我仿佛又听见了那句温柔的叮嘱:“小心别摔着。”抬眼望去,满树的榆钱在夕阳下轻轻晃,像在回应我,又像在诉说着岁月的绵长。原来,有些记忆,永远不会被时光吹散,就像这榆钱的香,年年岁岁,都飘在春天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