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 乎?疏 乎?
文/ 程俊华
曾闻旧时,有前朝遗儒,心抱旧念,大势已去仍不肯屈身。自言足不履今世之地,头不顶今朝之天,晴日里亦着木履、撑雨伞,以示与现世决绝。初闻似有铮铮风骨,细思量却近虚浮矫饰。
世事从来如此。忽必烈铁骑踏破幽燕,市井巷陌便唤出了“胡同”;“兄台”“兄长”文绉绉的,倒不如一声“哥”来得脆亮。近世西风东渐,干部、吉普、坦克等新语汇入日常;如今网络新词又层出不穷,流行语瞬息万变——语言、称谓、规矩,都在时代里换了模样。电影兴,旧戏格局松;数码出,胶片成往事。就像满田金黄的麦子,偏有人放着收割机不用,去翻旮旯里的锈镰刀——不是镰刀无用,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等不起。
眼巴前,文坛有些光景,实在叫人哭笑不得。先有写作之矛,后有检测之盾,软对软,硬碰硬,你来我往好生眩目。执笔行文的人,倒像看现场看乒乓球赛,左扭右扭,脖颈都僵了。这般阵仗,偏有人痛心疾呼,狼来了,作家失业了,有如吴老太爷穿越到当下,终日抱着《太上感应篇》,一见新潮世相便惊呼世风日下,最终气急而亡——守旧执念,终究抵不过时代变迁。同一篇手写心记,今日测二三,明日判四六,机器还是那台,变的只是算法的心情。更荒唐的是,人工智能生成的空洞文稿,红标没几个;文从字顺的真人手笔,倒因“太流畅”被标红。仿佛错字连篇、语句支离,才配叫“人类温度”。别以为这只是自家笑话——连开放人工智能公司(OpenAI)自己都悄悄关了自家检测工具,莎士比亚《麦克白》甚至美国宪法条文也被判成人工智能生成,实在荒诞不经。
在我看来,人工智能不是洪水猛兽——说白了,它就是案头一把新刻刀。工具本无善恶,用之正则正。偏有人举着“文脉正宗”的大旗,说为文必得方格稿纸、牛皮信封,仿佛非此不算正统。唉,随他们去吧。
文字的真假,不在形式新旧,而在人心深浅。顺势而为不是妥协,坚守本心也不必故作姿态。与其逆势硬撑,不如沉下心写自己的经历,抒自己的真情。时代再变,工具再新,拼到最后,还是肚子里那点真东西。
写作软件刚兴起时,便有人预言,它将会打败百分之九十的作家。这话其实站不住脚。随着时代发展、行业归于理性,可以预见这种矛与盾的不正常状况终将结束,一切终归要以文章的优劣说话。即便日后人人都可借助人工智能行文,高下之分依旧分明,拼的还是个人的文学理念、审美格调与人生阅历,拼的是胸中丘壑与笔下真情。同样是借助软件写作,有人流于敷衍,有人守住文心,高下优劣,自然能分出个子丑寅卯。
理儿就摆在这,就如同车间里那些老车工,早把它琢磨透了。车床从手摇换到数控,工具换了多少代,车工还是分一级到八级。同一台机器,手不一样。活就不一样。机床有图纸,你要什么尺寸,它就出什么样子,一次成型,干净利落。
写作软件则大相径庭。它没有现成的图纸。你丢给它一个简单的指令,它也能吐出一篇像模像样的东西,词句通顺,逻辑周全——一准是那种“挑不出错也记不住”的平庸货色。可若你肯跟它多聊几句,事情就不同了。图纸在你心里,而且这张图纸不是画好了递过去,是一笔一笔跟它商量着来。你给它一个指令,它吐出几行字;你皱了皱眉,删掉一半,换个说法再给它;它又吐出几行,这回近了三分;你再调一下节奏,换一个意象,它跟着你走。十次,二十次,五十次,乃至成百上千,功夫就在这里!每一次指令里都带着你的取舍、你的判断、你的情绪。你不是在“使用”它,你是在跟它“对话”。一来一回之间,你的真性情就渗进去了,不是硬塞的,是磨进去、焐进去的。人工智能能帮你摆好词句,却替不来“穷年忧黎元”的心疼,也换不来“白日放歌须纵酒”的酣畅。机器是冷的——这谁都知道——可你有颗滚烫的心,带着它、磨着它、焐着它,一字一句才有了温度。肚子里有多少墨水,终究是定盘星,藏是藏不住的。
说到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古往今来最好的例子,莫过于大禹治水。前人只知筑坝拦堵,越堵越激,堤毁坝溃;大禹弃堵取疏,顺水之势,挖渠开道,引流入海,终让洪水归于平静。这一道理,说透了为人处世的根本:凡事不可强堵硬拗,顺势疏导方为长久之计。
此文毕,姑且送检。我也深知,这是一篇捅马蜂窝之作。想是红圈绕脖,亦或是黄圈画饼,环顾四周竟寻不到半点绿色——管它红黄绿,我这脖颈反正已经僵了,扭不过来了。怕只怕:文采斐然为红,错句连篇为绿,黑白颠倒至此。这套荒唐标尺,连传世经典都不肯放过。三四十年代的散文大家朱自清先生,其文笔如明月松间、石上清泉,酣畅温润又臻于完美,只因文字太过流畅,便被武断判定非人力所作,标上赫赫红圈。这般荒诞逻辑,实在瞠目结舌,贻笑大方。由此可见,文章真伪,不在机器刻度,自在公道人心。
文行一世,道理不过几条:不矫饰,不偏执;不逆势,也不盲从。顺时代之势,守内心之真。文至此,再想起开篇那位晴天着履撑伞的前朝遗儒,风骨?未必!倒像是跟自己较了一辈子劲。
抖落旧尘,迈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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