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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
——1980年代的爱情
◎ 郑因 中国作协会员
【小说首发《天津文学》】

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的光明,你死了,某人就多了一份黑暗。
——莎士比亚
01
开始是我哥在饭桌上说,我决定回矿山了。
我哥是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这你是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是,当时的政策是哪里来,哪里去。但我哥不愿意回到推荐他上大学的那个矿山去,就一直赖在家里,由我妈给他弄各种各样的病假条,什么血吸虫啊胃出血啊肝炎啊肺结核啊等等。想不到他最后真得了肺结核,要不然也不会认识你。
我妈说,你疯了!明摆着你肺结核身体不好,王经理说正想办法给你找单位哩。我插嘴说,别听那个王八蛋的!我爸说,不兴这么说话!你王伯伯终归是我和你妈的老同学,对我们家还是很照顾的。人家有人家的难处,我们要体谅人家。我只好闭了嘴在心里叹:可怜的爸爸。
我哥说,等两年了还要等?我不想等了。我谈了个女朋友,是个护士,过一两年结婚,再过一两年照顾夫妻关系也就调回来了。我妈嘴一撇:说得轻巧。到时候没个万儿八千的你想把户口从矿山弄回省城?说着便不理我哥而冲我说,吃了饭我和你一起去王经理家走走,明年你也要研究生毕业了。他们家两个姑娘老在问你,让你去玩。我咬着牙说,不去!王家那两个姑娘,稍稍有点人样的男人都受不了。我爸说,当年我比你更英雄气,结果怎样?结果人家住经理楼,四室两厅,冬天还有暖气!我这工程师住两室一厅,冬天就是一个冰窟窿!我妈说,别不知足了!不是王经理,我们还在团结户里窝着哩。
我使劲咽下噎在喉咙管里的那口饭,一字一句地说,爸妈,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提那个王八蛋!你们读书时功课比他好,做人比他认真,两个儿子比他两个女儿争气。总之,你们比他高尚。为什么动不动就去求他拜他?
我爸我妈对望了好一会儿,最后我妈叹口气,对我哥说,要不现在就结婚。结了婚,留省城的理由更充分些。我哥说,她还不满19岁,不到结婚年龄。我妈说,喔,她才18岁,你28岁;她在省城,你去那鸟不拉屎的矿山,靠得住吗?我哥说,她很单纯的。我这有她的照片。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4吋的黑白照片。
我妈接过照片,起身到卧室里拿出老花镜,放大镜,探地雷似地在那照片上一微米一微米地放大着看。末了,我爸说,嗯,很好。我妈说,什么很好!这么漂亮,靠得住吗?
我一下便来了精神。我妈是位绝顶漂亮的女人,我长到24岁,这是第一次听她说另一个女人漂亮,甚至担心漂亮得靠不住。忙伸了脖子瞅那照片,亲爱的,你的照片。瞅第一眼,心里一惊:这不是正走红的影星张瑜吗?再瞅一眼,心里便有点幸灾乐祸:妈,你在这片职工家属楼独领风骚几十年,这回是要被淘汰出局了哦。想着便在我哥那瘦削的肩上擂了一拳:真有你的,哥!我哥身子一歪,红头涨脸不失时机地说,妈,你年轻时比她漂亮一百倍哩,就是现在也不比她差呀,你不是和爸爸好好地过了一辈子么!这个米汤灌得恰到好处,我妈马上眉开眼笑,说那,那明天你把她领回家来,我和她谈谈。
02
第二天,我们家晚餐桌上便有了你,亲爱的你!
后来你告诉我,那一顿饭没吃完,你便断定你在我们家以后的顿顿饭都不会吃完。你说我妈的碗和我们所有人的碗不同,扁扁的蓝蓝的闪着鬼火般的光。后来你不止一次地说起过,就像你家附近乱坟岗上阴雨天夜里飘起的鬼火一模一样。我妈的眼睛不看饭不看菜不看筷子头,斜着眼睛只看那碗。你也禁不住一看,真邪门,你的眉毛有几根在那鬼火般的蓝光里都一清二楚。原来我妈借助那鬼火挑剔你的吃相哩。你小心翼翼地拈了片卤牛肉放嘴里,立即听见牛肉在嘴里吧唧吧唧地响。你看看我爸看看我妈看看我哥看看我,个个只见腮帮子动不见牙巴骨响。你心里一慌,食道一紧,那片嚼不烂的牛肉便给挤到气管门口,你反射性地保护性地一声大咳连着无数声小咳,咳得满脸紫涨。我妈紫涨着脸推开碗,离了座,去客厅(也是饭厅)把电视机开得震撼人心。你抓紧时机在这响声里肆无忌惮地连咳几声,那片牛肉给咳了出来,连同满脸的泪水连同一闪而过的念头。
很快,我爸我哥还有我相继放下筷子碗。我爸我妈沮丧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朝你做个怪相,笑笑地去我和我哥的卧房为你准备一份见面礼。你愣在那里心里发抖,你后来告诉我,我的笑太坏了。我哥见你那傻样,忙忙地牵了你的手问你要不要喝杯水。你醒过神来,一双手抱住了我哥那瘦骨嶙嶙的膀子,心里仍抖个不住,便把喷红的脸朝那膀子偎过去。这时我妈又尖厉地喊起来:彬彬,给我给你爸泡杯茶来。这时被你咳出来的那个念头便不只是一个抽象的念头,而是实实在在的三个字盛在我妈那个鬼火般幽蓝幽蓝的碗里:敲碎它!
于是你便松开了我哥的膀子,抱了一摞碗进厨房。关了厨房的门你便拿过案板上的刀,咬着牙闭着眼手起刀落,那团鬼火便不再旺旺的迫人,而是弱弱的几朵,可怜兮兮。
你轻快地哼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走出厨房,我妈跌在地上抱起那堆鬼火哀哀地叫唤:我,我的碗,祖传的……我爸也揉着眼窝呢呢喃喃:你,你怎么能这么不、不小心……这时用你的话说我一脸坏笑地走了过去,笑嘻嘻地说,爸,妈,你们别这么伤心伤肺伤肝伤了身子骨。这宝贝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和哥这一代,我们感谢祖宗阴德。现在我宣布我放弃我那一半继承权。嫂子不小心打破了哥的那一半,等于哥也放弃了他那一半的继承权……
你给我滚出去!我妈那生得极精致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脸,这下没有一样不多余。我笑笑地说,干嘛滚呀?我现成的有腿。然后把替你准备的见面礼杵到你面前:给!后来你知道了,那是一本封面封里封底全是当时正走红的双料影星张瑜一手搂着百花奖杯一手抱着金鸡奖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挂历。当时我以为我再没有理由把它挂在床头夜夜玄想无边,因为你是我哥的妻我的嫂,和挂历上那女人一模一样不差毫分。然后我便迈着矫健的步子一直走出门去。
03
那天晚上我迈着矫健的步伐出了门,但没下楼一直往前走,而是更上一层楼立在楼梯栏杆口,等着你出来好送你走。我断定你会出来而我哥绝对不会跟出来,因为他要向我爸我妈道歉说对不起。
果然,你甩了门登登登地跑下楼,跑向16路汽车站。你在亮光光的路中央跑着。你后来告诉我,你怕在树的阴影里跑,因为当时这个城市有一个专以划破漂亮姑娘青春面颊为乐趣的变态狂,好在夜的阴暗处为非作歹。我说你真聪明。你跑得安全灵巧漂亮。我在树的阴影里大步流星紧盯着你,可我不是那个为非作歹的小子这你知道。
你到了车站并不上车,而是依着一根电线杆伸长脖子往来路瞅。我想从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告诉你,别傻了我哥不会来了,我和他一母同胞我还不知道他!现在正是新闻联播街上安定团结的黄金时刻,我哥没有理由不放心你从这儿乘16路车到红钢城,再转乘23路车到肖家湾,然后步行20分钟到你们医院你的寝室。可你傻乎乎地不懂得这些。可怜巴巴地等着,等了1个小时才咬着牙死命地踢了踢那根倒霉的无辜的电线杆,然后一脚跳上车。
我那时已稳稳地坐在那辆车最后的一排座上,我知道你不可能再回我家把我哥拽出来,你非上这辆车不可。不然你就赶不上最后一班开往市郊的公汽了。
你在我前三排的一个座上坐下来,两手抓着前座椅背头埋在胳膊里伤心。我真想上前对你说,傻东西别犯傻了!但我没上前对你说,我仍是稳当当坐在最后的一排长椅上,无端地伤心着你伤心。
售票员开始查票。你前两排座上的一个老头,伸了一毛还是两毛钱给售票员,售票员说,这么破的鬼钱,鬼才要。老头说,破钱又不是我造的,我又不造破钱。老头正气凛然横眉冷对,终于迫使不是鬼是漂亮姑娘的售票员要了鬼才要的破钱,然后伸给老头一张绿的还是蓝的车票。老头没接住那一片蓝色还是绿色,让那一片绿色还是蓝色飘飘悠悠地落到中门的台阶上。老头猛地起身弯腰冲向中门,想捡起那张车票,突然像被谁抽了筋似地软在地上。
只听售票员苍白的一声惨叫:啊!他死了!停车!啊不停车!快开快开快送医院!车猛一停又猛一前冲,把你从你的傻乎乎的爱情哀伤中撞醒。你那一刻真正身手矫健,你托起那老头的头搁在你腿上,大声喊:是男人的过来帮个忙把他扶到椅子上。就有三五个男人勇敢英雄地站出来把老头弄到椅子上。你说,他这是体位性低血压或者是低血糖,没事,在椅子上靠一会儿就会好的。然后你在你玫瑰红大衣口袋里掏了几下,掏出几颗水果糖,剥了纸送进老头的嘴里。那时我突然地福至心灵,明白了我为什么这样巴心巴肝地护送你。
路上堵车。街两边的商铺门口都摆着黑白电视机,一堆一堆的闲人围着看日本电视剧《血凝》。到红钢城已是21点50分,驶往市郊的23路公汽刚刚开走一班,那车半小时一班,这就得在寒天冷地里冻30分钟才有下一班可乘。我看见你两手笼在袖筒里,眼睛看着浑黄的路灯,嘴巴一张一合地自言自语。后来你告诉我你说的是“没什么了不起。没什么了不起。没什么了不起。”你就这样神经质地说了30分钟“没什么了不起”。22点30分,你从前门我从后门上了车,售票员打着哈欠说:啊,成了你俩的专车了,专车是不收票的罗。说完又扒在椅背上睡去。
到了市郊的终点站,我犹豫着要不要下车,因为我见你没有下车的意思。这时便听司机吼起来:你俩怎么的?要吵要骂要打到家里去热闹,在这车上抖个么狠!你这才回头发现了我。
下了车你说,真巧,我到我同学家看了两集《血疑》,幸子真可怜。你揉了揉眼睛,哽着喉咙接着说,没想到碰上你,你到这荒山野地西伯利亚来干什么深更半夜的!
送你回宿舍。我看着你红肿的眼睛,看到你的心里去,那里一片冰封雪地正在悄悄解冻就要鸟语花香。你把手一摆头发一甩,样子好潇洒动作好气派神情好笨拙地说,谁,谁要你你送了?你哥,你哥都被我被我骂了回去,现在,现在天下太平用不着谁谁谁怕谁。我皱了眉在心里大兴“可怜的可笑的可爱的女人的虚荣心啊!”之叹,嘴里说,谁也不怕谁难道就怕我不成?走吧,傻子!你说,别没大没小的你该叫我嫂子才对。我说不是还没拿结婚证吗?怎么就先预支了。你脚一跺说,明天就拿。气死你妈!你妈越不喜欢我,我越要和她作对气死她!那模样真像一个复仇女神。我说,不是年龄还不够吗?你“嗤”一声冷笑,漂亮女人想干哪件事,哪件事便能办成!
我在心里骂你这个可爱的蠢女人,闭了嘴闷头跟你走。走了约半个小时到了一个铁栅栏门口。你说,我就住这里面。现在我喊破嗓子守门的老头也不想听见,现在我送你去搭车。我“嗤”了一声,心想我堂堂的大学足球队队长不和你玩这种小把戏。我说,我蹲下身子你踩在我肩膀上然后爬上墙头,然后我也翻上墙头跳进墙里,然后你再踩在我肩上,我再蹲下身子,你便可以身轻似燕稳稳当当不损秋毫地站在坚实的大地上,然后道一声拜拜,回你窝里去想你的坏主意。你得意非常地格格大笑说,省着你那份爱心留给弟媳吧。我当时恨得拳头都攥出了水,想揍你但终归没有揍。后来你说你怎么不揍呢,那时揍一顿可能事情就不会弄得像现在这样糟。
唉,现在后悔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还是说当时的事吧。当时我不愿去搭车也没有车可搭,那时可没有如今蝗虫一样多的的士。你不愿踩着我的肩膀上墙,我们就背靠铁栅栏傻待着。开始还有薄薄的一层星光,附近村子里的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吠着,后来起了雾了,我看不见你的眼睛只看见白漾漾一片混沌。我说这地方真偏僻,怪不得你赖在车上不敢下来。你一下子蹦到我面前在我胸脯上练着拳击,痴痴憨憨地说,你坏你真坏!谁赖着不敢下来?我才不怕呢!我们家对面的半山坡上有一片坟场地,我到镇上上小学上中学每天从那里穿过,阴雨天气天亮得晚,黑得早上学放学便看见一团一团蓝汪汪的鬼火,我才不怕呢。我妈说只要你心好鬼是不会找你的麻烦的。当时我真想抱住你在你的耳边低低地说你这个坏女人,坏女人……当时要是像这样抱了说了事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糟。当时我真蠢,我抓住你的一双小手玩笑地说看不出你还心好。你不再在我胸脯上练拳击了,你跳到一边去恶声杀气说,怎么?敲碎你妈那只破碗心就不好了?我的心比你妈那心干净十倍百倍千倍。她那心我早看透了是烂心、霉心、脏心,就因为我年轻我漂亮她就容不下我。怕我占了她的儿子,那就一辈子不让儿子结婚,把儿子留给自己好了……这也太出格了!我那只青筋暴起的手非常准确地扇在了你的脸上,拔腿便走。
你为什么要撵上来呢?你撵上来死死的拽住我的衣袖,你说,求求你,求求你,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哥让你来送我的?求求你你说实话。我使劲闭着眼睛,咬牙齿切明明不是却吐出一个字:是!你激动地说,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你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甜蜜。接着你便换上你护士的口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我们病房里总是有空着的床铺的。我带你去那儿,那儿不远十分钟便到。我便在你的带领下找了张病床睡下。
04
醒来的时候想告诉你,我告诉你的那个“是”是“不是”。可是没有机会了,你乘头班车到我家,跪在我妈面前,喊一声“妈!”泪水夺眶而出;说一声“对不起”便泣不成声。
然后我爸我妈我哥和你分头行动。你回乡下去改年龄,你有一个姐夫在乡派出所工作,改年龄是小菜一碟。我哥回矿山开证明。我爸我妈跑街道办事处……
再见到你,你和我哥喜气洋洋地沉浸在洋洋喜气的结婚证带来的欢乐里。
后来你不止一次地埋怨我:当时为什么不说真话?为什么不说那天你护送我回医院和你哥毫不相干!可你不想想当时是你破坏了我说真话的情绪。如果当时你愿意踩着我的肩膀翻过那座墙;如果当时你不在我面前那样刻毒地骂我妈;如果你不是那样盼着我哥去送你……唉,现在埋怨还有什么用呢,你已离我远去留我在这枉自伤悲!
原先我和我哥住的那间房,因为你们那纸结婚证作怪便由你取代了我。
我妈说我哥什么时候调回来什么时候给你们举行婚礼。我哥买了两张第二天去矿山的车票,我妈说矿山有她的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老熟人,她要亲自送我哥去我哥就不会太吃亏。于是,晚饭的时候我妈对你说,今晚别回去了!对我说,你睡你宿舍去。可我的耳边就像有天使在叮嘱:睡沙发,睡沙发睡沙发。于是我便睡了客厅的沙发。我明明紧闭着两眼,我又明明看见你娇娇媚媚地和我哥亲热温存,于是我便在客厅里转圈圈,最后坐在马桶上睁着眼睛到天明。
第二天早饭时,我哥垂头丧气地对我妈说,他想过一个月再回矿山。我妈蹙起眉头问这是不是你的主意,你飞红了脸低了头说,不知道。我妈说,这是什么话,让他回矿山的是你不让他回矿山的也是你。你说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你将手里的碗很重地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我爸说,妈提的这个问题最好您来回答,您也有过像彬彬这样的年龄。我妈气得一拍桌子,够了!我早看出你没教养!但没想到竟这样当着婆婆、丈夫、小叔子的面对公公说这种话!我爸当时张口结舌地搀了我妈回卧室。你斜了眼睛朝我一笑说,对不起又惹你妈生气了。我说恭喜你大获全胜。你说为时太早。
我哥在家度完蜜月终于去了矿山。因为我妈恨伤了心,所以没亲自送我哥去,我妈的那些老朋友老熟人便没能照顾我哥,我哥便没被留在矿山机关而是到矿山子弟学校做了孩子王。我哥每周三天有课,其余的时间他便攒着劲往家跑,半年不到便损失了20斤肉。
我妈实在心疼我哥,终于有天晚饭时十分威严地对你说,你好歹是学医的要知道体恤男人,不然到时候后悔的是你!你撅着活鲜鲜的下嘴唇“呋”地吹口气,齐眉的刘海便在额前飘了几个黑亮的波浪,你说嫉妒催人老!在我妈还愣着的工夫,我哥搀了你进卧室关了门,里面传出你嘤嘤的哭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心魂不安。不是我不想心魂安定,而是安它不下。
暑假的时候,我爸我妈去庐山消夏。这无疑是我哥和你的黄金时段,可我哥却有2个月没回家了,好像信也没写,后来我当然明白了我哥那个混蛋有多么卑下。当时我只是在心里一千遍地问自己:他们怎么了他们怎么了?
05
那天上午我和同学们踢过足球在长江里洗了澡,到冷饮店里喝了两听啤酒,阳台上的那一片嫩绿便向我招手——那是你晾晒在阳台上的内衣内裤连衣裙,我常见你对着它们长吁短叹——于是我便迈开大步往家赶。我知道你上夜班在家休息,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侵入你的那片嫩绿世界,因而便不打算从大门进去。我家住二楼,我双腿一蹲双手一伸神不知鬼不觉便翻进了那一片嫩绿里,还来不及做一个深呼吸,我的脑袋便嗡地一下胀如笆斗。隔着纱门我看见你坐在藤椅里,而那个王八蛋王经理,跪在你面前捉住你的一只手正往他那张臭嘴上按。我踹开纱门踩住王八蛋的两条腿,扒了王八蛋的一只皮凉鞋伸给你,向你怒吼一声:打!你抖着胳膊扇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一下比一下扇得实在扇得漂亮扇得疯狂。后来你告诉我,你早就手痒痒的想扇人,就是没有发泄的对象。
王八蛋拿毛巾捂着血污的脸逃走后,我抓住你的头发把你提起来转一个圈,你瘫在了床上。我看见你的额头给碰青了一块,顿时又软化了我,令我生怜。你抬着一脸的泪水拽住我的裤腿向我乞求向我表白:我,我没,没做对不起你……你们家的事。我一听这话心里便难受得要死。你接着说你知道他是个王八蛋,但他是最有可能帮忙把我哥调回省城的人。你说:你,你不懂!你不懂……我不知道有什么我不懂倒觉得我懂了,什么都懂。于是我在你语无伦次的悲泣里,像座山似地倒向了你……于是那一片沁脾的清香嫩绿便软软地融化了我24岁的童贞。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用自行车驮着你送你去医院上夜班。你双手搂着我的腰,你的脸贴在我的背上,呢喃着“真好真好真真好……”我突然有点恶作剧地说,假如没有我哥岂不更好!你颤栗了一下没有回答。后来你在给我的遗书里作了回答,遗书等会再讲,现在先讲当时。当时我真后悔怎么这样浑,怎么说这样的蠢话煞风景自找没取。
第二天,我早早地骑车到你们医院门口等着你回家。8点整你走了出来,眼睛红肿步履蹒跚。我问为什么,你说一个老人死了你哭了,我说你没事找事无病呻吟,医院哪有不死人的。
到家后,我说你好好休息等着我,我去农贸市场买点好吃的。你一把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你说你怕。我说你怕什么一切有我呢你这个小女人。我真喜欢叫你小女人,我觉得叫你小女人嘴里好甜,身上发烫。我也就不去农贸市场了,陪着你,唤你小女人,小女人……你嘤嘤地哭了。你说早晨正交班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里面一个女人破口大骂,你霸占着两个男人还不够还要勾引我爸。我害怕,要是医院里的人知道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晚上我送你上班,回来便把王八蛋家的女儿叫出来,领她到树林子里把她挤在一棵树上,甩了她两耳光,问她这滋味比打电话的滋味如何?
第二天你交班时又接到一个电话,里面说对不起。8点钟你神采飞扬蹦蹦跳跳跑出院门,上了我自行车后架在我背上练着拳击: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06
我爸我妈从庐山消夏回来,我哥也回来了。这时你有了明显的早孕反应,整天躺在床上,头伸到床沿往痰盂里吐酸水。你说你想吃甘蔗想吃窝笋,我跑遍整个农贸市场,大热天什么都不缺就缺这两样东西。我妈说,怀了太子不成这么娇贵?我拳头攥得紧紧的,真想把我妈那一脸幸灾乐祸砸一个稀巴烂,但也不过想想而已。
饭桌上我妈神神颠颠地问我哥:你不是有2个月没回家了吗?我哥苦皱着脸目光狰狞。我妈容光焕发问我爸:我怀他两个都是45天左右有反应,你说是不是?这下轮到我目光狰狞,有一秒钟我的脑子确确凿凿比神算史丰收还灵还快。我闯进你的那一片嫩绿世界到你有反应那天,连头连尾满打满算只有40天,这么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是王八蛋的?你这个坏女人,欺骗了我,我还巴心巴肝地想要你和我哥离婚我娶你呢,我多么幼稚你这个坏女人!我要把你肚里的那个王八羔子踹掉!但我妈没给我这个机会。谢天谢地后来你和我都说谢天谢地。我妈捂着鼻子在你房里进进出出,一会儿说,整天开着电扇,电视电台报纸都在大张旗鼓地宣传节约用电你不知道?一会儿又说,乡里人就是讲不卫生,躺了几天也不洗个澡,满屋子臭烘烘的。你没有力气还嘴,你虚飘飘地说,妈,您别骂了求您给块榨菜我,我好想吃……我妈叫着我哥说,彬彬你听听她都说了些什么?她好歹是搞医的,还不知道吃榨菜容易便秘?便秘她肚里的孩子不定保得住,到时左邻右舍,亲戚朋友该怎么论道我这个做婆婆的?我在客厅里听得一清二楚,掂了脸盆直奔农贸市场,端了冒尖的一盆榨菜回来搁你床头。你一边疯狂地嚼着榨菜一边说,你真好……我当时一点也不好,我只想到便秘,便秘把你肚里那王八羔子挤出来。现在我请你原谅,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请你原谅。孩子是我的,确凿无疑。
这确凿无疑是那天晚上确定的。那天我哥对我说,出去走走。走到我给王八蛋家老二两耳光的那片树林里,我哥说,我跟那个小婊子说了我要和她离婚。我说应该应该。我哥说看在我和他一母同胞的份上,他把这事说给我听,但我不能说到外面去。他说他和你床笫间从没有成功过,半年后他失望了放弃了努力,没想到你竟会怀了孩子!你这伤风败俗的下践坯子……我顿时像给人打了一闷棍,抱着树干身子抖成一片树叶一下子瘫在地上。这一闷棍把我打得清醒极了。我极清醒地确认你怀的孩子是我的不可能另有他人。我哥说,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向他抬起脚来只听得一声玻璃的碎响,我哥脸上便是血糊一片。我和我哥在地上撕咬踢打翻滚搏斗精疲力竭。我哥歇斯底里:我明白了也要叫你明白,你个小狗日的我不离婚了,你休想顺水行船达到目的!我不在她身上成功就决不离婚!决不离婚决不!我什么也没说。我脑子里只有那天床上的斑斑血迹。我当时多混蛋啊,竟轻信了你的话:没什么,凑巧来例假了……
从树林里回家后,我端起那盆丑恶龌龊的榨菜扔到楼下去。我捉住你的手跪在你的床前说,我该死!我该死!我爸我妈我哥在一边看着,我妈说,你怎么了?我狂暴地说,今后你们谁要是欺侮她,小心我对你们不客气!我哥突然很夸张地哭起来,歇斯底里地叫喊:她是我老婆!有我保护她与你什么相干!我满面泪水地对我哥说,滚开!你不是个男人!然后对你说,别怕他,他不是我的对手!
07
接下来便是开家庭会。
我妈表现出少有的修养风度,她坐在你身边,一双手轻轻地抚摸着你的双肩,轻言细语地说,这也不能全怪你。我们彬儿不好或许有点毛病,真难为你了,我也是女人我懂。可假如你和彬儿离了婚,你往哪去呢?在省城你是举目无亲啊!再说你肚里的孩子不是彬儿的但终归是我们家的骨血啊,我们怎么能够让你带走?我打断我妈的话说,这用不着你操心!她跟我哥离了婚我自然会娶她。我妈横着眼说,你娶她?说得轻巧你的学籍不要了?我看见你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我忙走过去把我妈的手从你的肩上扒开,弯下腰扶着你的肩说,没有学籍我照样能给你幸福。我爸说,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闹出去人家会怎样论道我们家?我哥阴沉着脸说,爸您别担心,看她拿什么理由和我离婚?我冷冷一笑说,理由很充分你不是一个真男人!我妈这时没了修养没了风度,母夜叉般立眉竖眼朝我喊叫:你还是个人不?你已经对不起你哥了,你哥不找你的茬你倒又来羞辱他?你别得意过早,你能保证她肚里的孩子是你的?谁相信她能跟你乱伦就不能到外面找其他的野男人乱搞!我牙齿咬得格格的一拳挥过去,你挺身而起摇摇晃晃地倒下。你替我妈挨了一拳。你伏在我的脚背上哭泣,别傻了我不离婚我不离婚……我哥嘿嘿一笑说,我量你也不敢离婚,你那秘密我给你抖落抖落?我上去拽住我哥的领口吼叫:什么秘密你说!天大的事我给她担着!我哥杀猪般地喊:让她说让她说!
你没说。你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进了卧室。后来你在给我的遗书里说了。我在心里一千遍地说可怜的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天大的事有我给你担着,何况那事也没啥大不了。
我再不能忍受睡沙发。我想我半夜里会踹开房门把我哥从你的床上抓下来扔下楼摔死。我便住到宿舍去,但白天我忍不住要回来看你。我哥一见我,便一脸蠢笑,左手搂了你的腰右手指指你的肚子说,长大了,长大了像个妈妈了。我兀自七窍生烟头发白了一片。咒天为什么不塌咒地为什么不陷。最后我白天也不敢回家。我逼着自己准备毕业设计论文答辩,有点时间就跑法院,跑妇联,为打赢你与我哥的离婚官司而努力不懈。
终于熬到元旦,我在研究院找到一份差事:早晨抹桌子抹凳子沙发茶几,拖地,倒掉头头脑脑们杯里的残茶剩水,换上新茶新开水,然后到收发室取回报纸,绞尽脑汁分析、研究报上美满的不美满的婚姻家庭故事和离婚案件,企望找到经验找到灵感,如是找到年三十。
年三十晚我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我想我为什么不能回去?为什么我哥的户口档案粮食关系工资关系全在远离省城的矿山,他凭什么不滚回那里去凭什么赖在家里“病休”,霸占着我的卧室和我们还未出生的孩子?我踢翻了身上的被子,裹了大衣走出宿舍走出研究院大门。我看见你穿着薄薄的毛衣毛裤在院墙底下吃力地拖着步,我问你怎么了?你说冻死了,冻死了。我搀你进宿舍给你盖上被子大衣,你仍是抖个不停牙齿得得地响,整个人如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小舟。我掀掉被子大衣紧紧地用身子捂着你,你身上渐渐有了热气。
后来我明白了——
你帮我妈做好年饭,便解了围裙脱了棉衣棉裤躺在被子里想睡一觉,夜里还要到医院值班。但你睡不着。你听见我爸我妈我哥他们开了门放鞭炮,关了门喝酒时有一个哑哑的童音在门外反反复复地说:可怜可怜我吧,给我一碗饭吃可怜可怜……而我爸我妈我哥像没听见似的只顾举杯碰杯互祝新年好。你便趿了鞋到厨房里盛了一碗饭在桌上夹了一点菜往门口走。我爸说,你甭管你管得着吗?天底下要饭的人多了,国家不管政府不管我们哪管得起?!我妈说,你怎么不去当标兵当模范上电视上报纸,连个党也不在你倒人模狗样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哥说,你送出去试试?你敢开门我就敢把你关门外不让你进来!你想不至于吧,便开了门把饭菜给了门口一个瘸着腿的小男孩。这时门砰地一声关死了,你还以为是风刮的便敲着门说,彬彬你开开门,我只穿了毛衣毛裤冻死我了。门里面说,小婊子下贱坯子,长江又没盖盖长江大桥又没封堵,你怎么不去跳啊?
你没去跳长江。你哆哆嗦嗦来找我,让我想办法弄套衣服要不然毛衣毛裤冰天雪地怎么去上班啊?我突然觉得我25岁的生命150斤的骨头肉其中16斤的红血球白血球血小板血清血浆全他妈是阴沟里的臭水!我还是个人吗?让心爱的人这样受人凌辱!
抓过床头柜上的一瓶酒,敲碎在脸盆里端起来像饮牛那样一鼓作气喝下去,喉咙给烧起几个大潦泡,然后我说,他妈的等着我去给你找衣服!
我妈给开的大门。我没理她。径直走过去踹开了本应该属于你和我的房门,然后在我爸我妈我哥他们的目瞪口呆中拿了你的衣服。
那夜是我们最后的一夜。那夜我一边抚摸着你肿起老高的腿,一边憎恨我的骨头我的肉为什么不长到你的骨头你的肉里去?我要是你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多好啊,我有的是力气,看谁还敢欺侮你那才是他妈的自不量力。
08
第二天大年初一。
你们医院行政值班的头头指派护士长到我家,对我哥说你违反了关于职工劳动纪律的X项X条X款规定,无故不上班按旷工论处,连续三天旷工要扣除全月奖金,超过三天要给予除名处分,望好自为之。我们研究院行政值班的头头到我家,对我爸我妈说我刚走向社会涉世不深,不要上了不三不四的女人的当,请善自尊重。我爸我妈我哥可以不要你不要我,但不能不要面子。于是我妈便率领我爸我哥来和我谈判,让我放你回去他们保证不再欺侮你。
你说你宁死不回!我拍手称快否则你也不是你我也不是我。我送你到你们医院,住进你曾经住过的宿舍。
我和你下决心要结婚,你和我哥当然得离婚这是千真万确颠扑不破的真理。你说恐怕希望不大因而信心不足。我信心百倍。我说你和我哥只有结婚证,事实上却没有婚姻,咱们法庭上见。你说千万不要上法庭,你害怕。我说你怕什么?早晚要挨这一刀长痛不如短痛。你捂了脸无语泪双流。我暴跳如雷狂喊乱叫,上法庭!上法庭!非上法庭不可!你擦干了泪水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说上法庭可以,但离婚理由千万不能写我哥不是男人,否则你便碰死在我面前。我只好依你,看在我爱你的份上离婚理由现成的充分的不写,只写“感情破裂”这空而又空的无稽之谈真乃滑天下之大稽。
离婚诉状写好了,律师也找了。律师说这事有点麻烦,与我们国家优良的传统道德相悖,不过你们别灰心,最后的胜利究竟属于谁,谁也不能断定。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历史规律不可抗拒,你们要紧的是争取社会舆论的同情。我便跑报社找高中时的同学,同学说,现在到处清除精神污染,你们这是撞到枪口上了。
再次和我哥谈判。我对他说他要我一条胳膊一条腿一条性命都成,只要他高抬贵手在离婚诉状上签字。我哥说他一天不死,你一天是他老婆。我哥便天天跑你们医院,你们医院便天天开你的学习会,那时不兴叫斗争会而叫学习会。先学习清除精神污染的文件,然后要你交待为什么和小叔子乱伦,是不是受了西方性解放思潮的影响?除了小叔子还有一个两个或者三个有没有?谋划过杀害亲夫没有?有过也没关系,事实是亲夫健在。只要坦白交待,组织上不会一棍子把你打死,否则判你个重婚罪,给你两年监外执行是便宜你。我们院没开我的学习会,只是工会的喜大妈和我推心置腹,说凭我这条件要多正派多漂亮的姑娘她包了,为啥要和哥的老婆乱来,天下真没见过这样的傻蛋。
我还好,150斤还有130斤安然无恙,即便再掉个30斤也在所不惜。
你惨了。法院开庭审判时我哥慷慨悲歌,你和他是恩爱夫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相思白了头,感情破裂何来哉?然后一一例举你如何疼他爱他,尤其初夜的情形让他惊心动魄,现在想来还心醉神迷。你一头撞在墙上,鲜艳的血染红了法院苍白的墙。
09
你生产了。一个瘦小的男婴。
我爸我妈来看孙子。我妈说,瞧这小东西和我们儿子一模一样,长胳膊长腿,挺鼻梁大眼睛丰唇广额。
我哥来看侄儿。但他厚颜无耻地说,儿子,儿子,瞧你长得多像我。
旁边不相干的人嘀咕:瞧她公婆丈夫多体贴她,她还犯贱!乡下人真不知好歹!幸亏她公婆丈夫都是知识分子不和她一般见识。乡下人真是憨人有憨福啊,当初她丈夫大学毕业分到乡下,郁闷啊郁闷,后来查出肺结核,大口地吐血,住在我们科,寻死觅活把我们一个个骂得恨不得要割动脉血管。她倒沉得住气,不戴帽子,不穿工作服,打扮得妖里妖气娇声娇气的,愣是迷住了他,让她捡了个便宜。要不婚姻介绍所里那些城里长大的丫头们都找不上的好家庭好小伙子会轮到她?真正乡下人憨人有憨福。不过也有人说,那时候谁也不愿谁也不敢靠近我哥的病床,只有你,心地善良的你不是作为医生不是作为护士,而是平易坦诚如同一个探视病人的亲人那样接近我哥,从而使他感到亲切感到温暖,接受了你的护理你的友情。你救了他的命,他感激你需要你,于是你们便在一起了。
我真不忍心你整日抱着我和你的儿子以泪洗面。我说,你回乡下休产假吧,你说,快去买车票。
我找朋友凑了300块钱,120块叫了辆的士,80块买了点补品,剩下100给你以备不时之需。近一年没见你笑得这样灿烂了。你说我赚钱少,不会用钱会花钱,当心一辈子穷光蛋,儿子找不来媳妇不认我这个爹。想不到你一语成谶,儿子至今不认我这个爹!但当时我说面包会有的,儿媳妇会有的,你就等着做个开明婆婆,千万不要像我那妈。你一脸泪水抱着儿子钻进的士朝我挥挥手,说好好上班别让人瞧不起!这是你在我面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成了我一生的座右铭。
你休完产假前两天给我发了封电报告诉归期,在这之前你给我写过一封长信。你说你养父是个走村串户的劁猪佬,你和姐姐是妈妈的“拖油瓶”,母女三人都要看劁猪佬的脸色。只要他回家不管白天黑夜你和姐姐都要被他撵到茅房里,然后便听到你妈刀杀般叫喊,再后来你妈上吊死了。劁猪佬不再外出劁猪。他干些什么你不知道,你每天天不亮就上学天黑才回家。路上要穿过一片坟场,但你不怕,你始终记得你妈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只要心好鬼是不会难为她的。有天你拉肚子腿没劲走得慢,放学回家走进那片坟场时,天已经黑透了还下着蒙蒙细雨。坟场里到处飘荡着蓝幽幽的鬼火,你的腿很快被这些鬼火缠得走不动了,便靠着一个坟堆坐下,你想你的姐姐一定会来接你的。后来你被一个黑影扑倒,你吓昏过去,醒来时躺在床上。姐姐慢慢脱了衣服裤子,你看见那雪白的身子青一块紫一块的瘆人。姐姐说那个畜牲被她拿冲担扎死了埋了,有人问起就说他去外面劁猪没回来……你说这事你本应带进坟墓为了你更为了可怜的姐姐。可在你和我哥的第一夜,你便把这事说给了我哥。我哥当时正为自己空有一副男人的皮囊而根本不是一个男人而连说完了完了,不想活了活着也没意思……你见我哥痛不欲生的样子而泪雨滂沱,哭你的命苦哭我哥的命苦只恨不能掏出心肝来安慰我哥也解脱你自己,于是你便把这事说给我哥,实指望两个苦命人能同病相怜。哪知我哥听了这事竟面露喜色,居然伸出小拇指要和你拉勾,说你把他的床笫无能说出去,他便将你姐姐杀死劁猪佬的事抖落出去。于是你只剩下忍受,幻想我哥能成个真丈夫!花开花落我哥还是做不了真丈夫,而你还是幻想还是忍受……
你个傻女人!你说你傻不傻?你姐姐的所作所为也错不到哪去,你和我哥对薄公堂,害怕的是他而不应该是你!可你不懂这些,可怜的苦命的傻女人啊,我在这儿为你流泪一年又一年。
你在那封信上问我,这样一个家庭长大的你做我儿子的母亲我是否在意?如果不在意,那么收到你的电报后请到车站接你。
我去车站接你。3点的车1点我便到了。我老怀疑我的表停了,等了老半天长针才爬了一个小格。举表在耳边听听,觉得那咔嚓咔嚓声很弱很疲惫莫不是油干了机芯锈了走不动了?看看候车室墙上那人大的钟和我腕上的表走着同一个节拍,我便不再怀疑表。我买了包烟,买了盒火柴,然后蹲到车站广场前面的花坛边,吸一口吐一口,因为那时我还没学会吸烟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二十支烟吐完后,出站口的栅栏才打开一道缝,我率先冲了进去。我看见站台上有好些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话筒肩上扛着录相机的记者,还有衣着挺括干净一致的首长和威风凛凛的警察。我想这又是哪个“五讲四美”报告团要来了,这个城市又要热闹一阵子了。
列车终于进站了。奇怪怎么只有软卧车厢开了门。先跳下来的是干练的女车长,然后是副担架,紧跟着担架的便是你,你身后是位女乘务员,她替你抱着我们的儿子。我拼命往你跟前挤,但是挤不动只听得照相机咔嚓咔嚓一片乱响,夹着首长亲切的“辛苦了谢谢你们”……我想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终于记者首长警察全走了,你也不见了。我想我刚才是看花了眼吧,你一定还在车上。我眼巴巴地看着被关了半天的旅客骂骂咧咧潮水般从我跟前涌过,涌向出站口独不见你,我想你一定没赶上这趟车,那就等着接夜里十点的那趟车吧。
我怏怏地回宿舍,把中午没吃完的半碗饭拿开水泡泡,吃完上了闹钟,然后蒙了头睡。睡不着便打开枕头边的收音机戴上耳塞催眠。8点钟城市新闻女播音员慷慨激昂——……车上发生枪战……我人民警察吴名身负重伤仍顽强战斗,最终将穷凶极恶的贩毒分子击毙!某医院护士某某挺身而出用乳汁为英雄清洗创面包扎伤口,谱写了一曲新时代的“红嫂”赞歌……
我热血沸腾直奔你们医院。守门的师傅说,你还不知道哇,她上电视了!你别傻愣着,她现在不定在哪个宾馆招待所呢。
我赶回研究院,门房老头有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等10点的晚间新闻看你一眼看你一眼。
我看见你了!看不大清楚又老又旧的黑白电视机效果可想而知。但终归是看到你了,看到你留给我的最后一面,模模糊糊朦朦胧胧。
10
第二天上午9点,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我妈打来的,说你和儿子在家里让我回去。我兴冲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大街上阳光灿烂到处都是你的美丽的眼睛,你在大街两侧的报栏里朝我微笑。
到家时殡仪馆的车刚刚开走,几个不甘心的邻居在门口探头探脑。
迎接我的是你的遗书——
亲爱的,允许我最后还这样叫你一声亲爱的。那封信投进邮筒我就后悔了!我想我会因为那封信而一无所有。现在我果真一无所有。我求你看在儿子的份上把那封信烧掉,饶恕我的姐姐她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人。我想车上的一切都不发生,我下车后即使不见你踪影,我也会咬牙挺住把儿子带到你什么时候想要我就什么时候给你送去。现在没有机会了。我下车便处在人群的包围中,我踮起脚东张西望望不到你。我被小车送到宾馆和首长记者同桌吃饭。那个记者就是你的高中同学,他说我现在是名人了,离婚更无望了。首长说年轻人哪能不犯错误,犯了错误改了就好,我们以前对你关心不够,让你夫妻两地分居马上把你爱人调回来。饭后首长又派车把我和儿子送到你哥那儿。你爸你妈把你的儿子抱进他们房里。我跪在客厅向你哥求情:你马上就可以调回来了,看在调回来这事上请答应和我离婚吧。你哥说,不就包扎了一个破伤口吗?看把你这小婊子美的!说着就拖我进卧室。我没有力气和他打斗,他明知他做不成丈夫他还是把我折磨一番,然后在被子里呼呼打鼾。我穿了衣服起来给你写这封信,这是写给你的第二封信也是最后的一封信。我现在真是一无所有,我想我要是不给你写那封信多好!那样你不会像现在这样看不起我,我想是的。
现在我该去厨房把煤气罐挪到卧室里来了!这便是我来到这个世上最后的一件事。
亲爱的,现在除了你的遗书我一无所有。我们的儿子也有儿子了,但他们不叫我爸不叫我爷爷,而是叫叔叫叔爷爷。
现在你和我哥在九峰山上躺了30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去看过你。每年清明,我会回你的老家,和你姐姐一起到你的坟头给你烧纸,那里有你的衣冠冢。
(原发《天津文学》2019年10期)

郑因,本名郑建荣。资深编辑,中国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