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照见:桂阳八境素描
□卢圣锋
(桂阳古郡城)
【前言】八境藏城,一耳听心
桂阳古称蓉城,踞南岭之北,扼湘粤之咽,历两千余载而城名不易、文脉不绝。此地拥矿冶之富,兼山川之秀,蓄人文之厚,藏风骨之刚,却一向沉静自守,不事张扬,一如它的山水——温润而有骨,清和而含锋。
古人择其尤胜者,定为八景:鹿峰晚照、宝山积雪、西寺蒙泉、龙渡晴云、石林怀古、能仁烟雨、锦湖秋水、仰高夜月。看似八处寻常景致,实则是一座古城缓缓摊开的岁月长卷:有山河形胜,有历史烽烟,有书香断续,亦有烟火人间。它们并非刻意雕琢的名胜,而是时光自然沉淀的印记,静静嵌在桂阳的街巷、山林、泉石之间。
我们笔下的山水,从来不止于风光,而在于风光背后的文明密码。蓉城八景亦然。鹿峰落日,照见城池兴废;宝山寒雪,覆盖矿火千年;蒙泉清冽,藏一段英雄余韵;龙渡云闲,目送万里行旅;石林寂寂,书声未绝;古寺蒙蒙,烟雨洗尘;锦湖秋澄,繁华落尽;高亭月满,照见人心。八境相连,便是一部微型的桂阳文明史,轻浅却深沉,静默却悠长。
世人多爱名城雄姿、盛景喧哗,却少有人俯身倾听一座小城的低语。从′今日始,将以文化的角度照见蓉城八景,不作方志考据,不为铺陈夸饰,只以一个行走者的心,一一登临、一一凝望、一一倾听,将八景间深藏的山河意、历史味、人间情,缓缓道出。
愿遇见此文者,亦能暂放尘劳,且看、且听、且怀想——看南岭山色,听蓉城岁月。
❶鹿峰晚照:一座城池的落日与塔影
我登临鹿峰,正是黄昏。
桂阳城郭在脚下徐徐铺展,没有巍峨宫阙,没有喧阗市井,只一派湘南小城的安稳与平实。街道依山蜿蜒,屋舍沿江排布,舂陵江在远处静静流淌,像一条被岁月磨软的绸带。脚下这座山,古称鹿峰,今多称东塔岭,山腰有拙翁岩摩崖石刻,壁上题诗斑驳,与山林共生,千百年来,始终是这座古城最高的凝望者。
山名由来,相传因山腰一石,状如卧鹿,静伏于暮色与林风之间。鹿这种生灵,本就不与喧嚣为伍,只与山林、月色、晨昏相伴。恰如这座城池,不逐京华烟云,不羡江南繁华,只安安静静,守着南岭北麓的一方水土。我沿石阶缓步而上,草木清幽,风过林梢,不闻游人嘈杂,只听见时光缓慢行走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在靠近一段被落日反复浸润的历史。
山顶矗立着宋代七级鹿峰塔,青砖密檐,逐层收分,塔角悬有铁铃,风过则清音断续。塔身不事张扬,青砖斑驳,棱角被风雨磨得温润。它没有佛塔的逼人庄严,也没有文峰的刻意孤峭,只是稳稳伫立,如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不言不语,却看遍桂阳两千余年起落。西汉置郡的官署车马,唐代铸钱的炉火红焰,宋代纳银的驿道驼铃,明代修葺的街巷炊烟,清代州府的晨钟暮鼓……一幕一幕,都在它目光里流转、沉淀,最终归于平静。
落日开始西沉。
初时金辉漫洒,继而转作橘红、绛紫,最后凝为一片温柔的暗红。余晖从天际倾泻而下,先染亮塔顶,再漫过塔身,而后铺满整座山岭。林木被镀上一层暖光,山石也随之柔和,连风的形状,都在霞光里变得清晰。这便是“鹿峰晚照”,桂阳八景之首,斜阳穿林、塔影横斜、铃音伴晚,不是惊心动魄的壮阔,而是沁入人心的温厚。
我站在塔边,极目远眺。
暮色中的桂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这座城池,曾是帝国南方的矿冶重地,“金官”之设,独步天下;曾是兵家往来的驿路要冲,卫飒开道,赵云屯兵,烽烟与商队交替过境;曾是文脉绵延的乡土,书院传声,昆腔婉转,烟火与书香共生。可它从未因此张扬,一如这鹿峰落日,光芒万丈,却从不喧嚣。
许多名城的落日,总带着兴亡之叹。长安落日,是宫阙倾颓的苍凉;洛阳落日,是帝都不再的感伤;金陵落日,是风雨飘摇的惆怅。而鹿峰的落日,没有悲戚,没有怅惘,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安顿。它见过矿火冲天,也见过炊烟袅袅;见过甲兵过境,也见过耕织如常;见过文人登高,也见过樵夫下山。一切喧嚣过后,依旧是一城烟火,一川流水,一座静塔。
天色渐暗,余晖一点点收回天际。鹿峰塔沉入暮色,却依旧挺拔。山下灯火次第亮起,一城人家,步入夜晚的安宁。我缓步下山,心中仍留着那片落日的暖光。
原来一座城池的灵魂,不在繁华盛景,不在赫赫威名,而在这样一场无声的晚照里——温柔,坚定,千年不易,岁岁如常。
❷宝山积雪:矿火千年,雪落无声
我总觉得,桂阳的魂魄,一半在江水,一半在矿山。
从鹿峰转身,目光自然投向城西那座绵延山岭。古名大凑山,今人多称宝山。在中原史官笔下,它曾是帝国南方最灼热的坐标——西汉设金官,唐代立监铸钱,宋代以银为税,千年矿火不熄,铅锡流布天下。一座山,驮着半个王朝的财赋,也藏着无数烹丁窑工的血汗。
我来时,恰逢一场冬雪初霁。
南岭的雪不似北地狂烈铺张,只薄薄一层,轻轻覆在山峦沟壑间。崖壁悬冰垂棱,岩隙堆琼砌玉,古矿坑与采冶遗址皆被素白轻笼,往日裸露的矿脉、斑驳的崖石、深浅不一的古矿坑,都被这层素白温柔包裹。阳光破开云层,斜斜洒下,照在积雪之上,折射出清冷而洁净的光。没有喧嚣,没有鼎沸,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这便是桂阳八景中最具反差之美的一景——宝山积雪。
很难想象,眼前这般素净清雅的山色,曾是千年间烟火冲天、锤凿不息之地。
早在汉高祖置郡之初,朝廷便在此专设金官,管理金、银、铜、铅开采冶铸。天下郡县千百,独桂阳获此殊荣,并非偶然,而是天命一般的厚重。唐代,全国九十九座铸钱炉,五炉在桂阳,一枚枚铸着“桂”字的铜钱,从山间炉窑走出,顺驿道流向四方,撑起一个王朝的血脉流转。宋代,这里更是全国唯一以白银为税的州府,岁贡白银几占天下六分之一。大凑山巅,矿烟袅袅,商贾辐辏,车马不绝,享有“十万矿税之利”的盛名。
那是何等炽热的景象。
炉火映红夜空,锤凿之声昼夜不息,矿工们弯腰深入幽暗矿井,一凿一镐,敲开山石,提炼金属,运送财富。无数无名者的汗水渗入岩层,无数日夜辛劳凝成器物。宝山是滚烫的,喧闹的,带着金属冷光与烟火温度。它以一身炽热,供养着一个个王朝运转,却也在岁月里,被烟熏火燎,被斧凿伤痕累累。
而雪,偏偏选中了这样一座山。
雪落宝山,是热烈归于沉静,是喧嚣归于安宁。千年矿火终有停歇时,一场雪,便能轻轻覆盖所有伤痕。积雪之下,古矿坑静卧,旧炉渣沉寂,曾经灼热的山石,此刻只余下冰凉与素白。阳光漫过雪面,不刺眼,不张扬,只把整座山映照得如玉如琢。没有金银光泽,没有铜臭纷扰,只剩天地间一派清寂。
这便是宝山独有的禅意:以最冷之雪,覆盖最热之山;以最静之色,收纳最喧之史。
我踩着薄雪缓步而上,脚下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如与千年岁月对话。伸手轻触覆雪岩石,凉意透指,仿佛触到历史深处的温度。曾有官吏在此督办矿务,曾有商贾在此聚散财货,曾有矿工在此生死劳作,他们的身影早已消散在时光里,只留下这座山,在每一场雪落之时,洗净铅华,回归本真。
夕阳渐斜,雪色微微泛出暖金。整座宝山在天光雪色里,沉静而庄严。
我站在山巅回望桂阳城,炊烟隐隐,街巷安然。这座因矿而兴、因山而厚的城池,在宝山守护下,走过秦汉,走过唐宋,走过明清,依旧安稳如常。雪终会融化,可那份历经炽热而归于平淡的从容,早已刻进山的骨血,也融进桂阳的文脉之中。
矿火千年,雪落无声。
繁华落尽,方见山的本心。
❸西寺蒙泉:一泓清泉,藏着三国的月光
在桂阳,能与千年矿火相互映照的,不是什么巍峨殿宇,而是城西这一汪不事张扬的泉水——蒙泉。
我循着草木清香一路寻来,芙蓉峰下林木清幽,远离市井喧嚣。没有香火气,没有车马声,只有风穿林间的轻响,和泉水自石缝渗出的细微滴答。尚未走近,心已先静。仿佛一脚踏入被时光刻意封存的角落,门外是秦汉唐宋的风云变幻,门内,只留一泓静水,照见千古。
泉以石砌方池,水清见底,寒冽甘醇,为桂阳诸泉之冠。泉边立一方南宋绍熙古碑,“蒙泉”二字沉稳厚重,笔力沉潜,如被泉水浸润千年,温润而不失骨力。当地人更愿称它万军泉,一个带着金戈铁马气息的名字,牵出一段三国往事。
相传当年赵云计取桂阳,屯兵于此。将士万千,饮水难济,将军亲自引军凿地,竟得清泉一脉,清冽甘甜,源源不绝,解了军旅之急。于是这眼泉,便与一位名将的英武,与一段金戈铁马的岁月,紧紧系结在一起。
很多人慕名而来,为追寻赵云赫赫战功,触摸三国狼烟烽火。可我站在泉边,凝视这泓不起波澜的水,却忽然觉得,它真正的珍贵,从不是附着其上的英雄传奇。
赵云的铠甲早已锈迹斑斑,当年万千将士也早已化作尘土,南岭间的厮杀呐喊早已消散风中,唯有这眼泉,日复一日,汩汩涌出,不增不减,不枯不竭。它不记得将军封号,不记得战事胜败,不记得朝代更迭,只记得每一个俯身掬水的人,无论披甲将士,还是布衣百姓,都曾在它面前卸下疲惫,获得片刻安宁。
泉以“蒙”名,意蕴极深。
蒙,是蒙养,是蒙润,是万物初生时的质朴与敦厚。它不像江河那般奔涌张扬,也不似湖泊那般开阔浩渺,只安安静静藏于山麓,隐于市井之侧,以一汪浅泉,滋养一方生灵,润泽一段文明。
蔡伦在此汲取清泉,漂洗树皮麻头,终成造纸伟业;矿工们从宝山归来,掬一捧泉水洗去尘垢与疲惫;寻常人家,世代以此水解渴烹茶,延续烟火。它太过日常,日常到被视为理所当然,日常到很少有人去想,这看似平凡的水,竟已静静流淌近两千年。
我蹲下身,将手轻轻探入水中。
泉水清冽刺骨,凉意顺着指尖直达心底。水面平静如镜,映着天光云影,映着林木苍翠,也仿佛映着千年前的那轮明月。赵云曾在此照过身影,蔡伦曾在此看过水光,一代又一代桂阳人,在此掬起岁月,饮下沧桑。
西寺早已隐没在岁月深处,唯有蒙泉依旧。
没有钟声相伴,没有香火供奉,它只是默默地流着。不争不抢,不怒不怨,把所有历史厚重,都化作一汪温柔静水;把所有山河岁月,都藏进这滴滴清泉之中。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泉面,碎金点点。
我忽然明白,桂阳真正的底气,不只在宝山千年矿火,不只在鹿峰落日塔影,更在这眼默默流淌的蒙泉——
它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平凡见证不朽。
英雄会老,城池会改,唯有这一泓清泉,永远清澈,永远年轻。
❹龙渡晴云:云起南岭,望断千年驿路
桂阳人登高望远,多半望向城南那座隐隐绰绰的山岭——龙渡岭。
它不似鹿峰那样紧傍城郭,也不似宝山那样带着矿冶烟火气,只远远横亘天际,青黛一抹,沉静如眠。当地人说,这是桂阳的“望山”,望乡、望远、望岁月,也望流云。晴日里,岭上云气缭绕,聚散无形,便是八景之中最飘逸的一景:龙渡晴云。
我特意选一个天朗气清的清晨前往。
车出城区,地势渐渐抬升,周遭喧嚣一点点被山林滤去。待到接近岭下,天地忽然开阔,风也变得清润。抬头望去,日光澄澈,蓝天如洗,龙渡岭半腰,正缠着一缕缕白云。云缠山腰如带,絮漫峰巅似棉,岚气随岭起伏,流云伴风舒卷,它们不是暴雨将至时厚重压抑的乌云,也不是长空万里里散漫无依的浮云,而是贴着山脊缓缓流动,似有若无,如丝如缕。
云在山间行,山在云中卧。
古人说“云从龙”,龙渡岭的云,便带着几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灵秀。时而聚成一团,如棉似絮,覆住峰顶;时而散作轻纱,绕着崖壁,漫过林梢;时而顺着山势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自南岭深处漂来,又向远方飘去。晴光洒在云絮上,亮白如雪,衬得青黑山体愈发苍古。站在山下仰望,只觉天地辽阔,人心也跟着轻了起来。
可若只把它当作一处自然美景,便辜负了这座岭的千年心事。
龙渡岭扼守湘南通往粤北的要道。自秦汉开辟驿路以来,这里便是南北往来咽喉。多少官吏经此赴任,多少商贾由此过境,多少征人从此南下,多少游子由此还乡。山间云雾,不知目送了多少车马,多少行人,多少悲欢离合。
那些从长安、从洛阳远道而来的官员,翻过龙渡岭,便算真正进入南岭之南,远离帝都繁华。他们望着岭间流云,心中多半是迁谪的落寞与前路的茫然。而那些往返湘粤之间的商旅,赶着骡马,驮着盐铁百货,在云雾中穿行,云雾湿了衣衫,也藏起了路途艰辛。还有戍边士卒、避乱百姓、游学文人,都曾在这云影之下驻足,望云长叹。
云无心以出岫,人有意而远行。
龙渡岭的云,看尽仕途沉浮,看尽商旅奔波,看尽人间别恨。它不说话,只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把一切喧嚣与愁苦,都轻轻揽入云影之中,再慢慢消散在风里。晴云依旧,岁月依旧,而那些行走在驿路上的人,早已化作历史尘埃。
当地人还说,龙渡岭的云,可以卜阴晴。云聚则雨,云散则晴。小小一个征兆,连着农事,连着生计,连着一方百姓的日常期盼。云不再只是风景,而是与土地相依相伴的知己。它飘在山间,也飘在桂阳人心上。
我在岭下伫立许久,看云卷云舒。
日光渐渐移动,云影在山间缓缓流淌,时而遮住峰顶,时而露出崖石。没有声响,没有痕迹,只有天地间一派清寂。忽然懂得,龙渡岭最美的,从来不是云本身,而是云与山的相守,是云与岁月的相伴。
功名会淡,驿路会荒,行人会老,唯有龙渡晴云,依旧在南岭之巅,悠悠飘荡。
望断流云,便望尽了千年。
❺石林怀古:青石之间,书声未曾远去
在桂阳城西,宝山脚下,有一片不为外人熟知的石林。
它没有名山大川的奇崛险峻,也没有园林假山的精巧雕琢,青石森罗,或立如屏、或卧如榻、或簇如林、或散如星,风雨侵蚀,岁月打磨,石身圆润而苍古,纹理间藏着无人知晓的时光痕迹。寻常游人路过,多半只当一片寻常山石,步履匆匆,不曾停留。可在桂阳文脉里,这方石林,却承载着一段安静却坚韧的书香记忆,便是八景之中最富文气的一景:石林怀古。
我踏着细碎阳光走入石林,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青石错落,草木丛生,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石面上投下斑驳光影。伸手抚上石身,粗糙而温润,带着大地深沉的气息。没有喧嚣,没有浮华,只有风穿过石缝的轻响,像是千年之前的低语。这般朴素无华的景致,为何能名列桂阳八景?答案,藏在一段被岁月轻掩的书香往事里。
宋代,桂阳虽以矿冶闻名天下,烟火冲天,却也从不缺文脉潜流。进士黄照邻父子,厌倦市井喧闹与矿场尘嚣,独独钟情于此地山石的清寂。他们在石林之间,筑室读书,辟为书院,以石为友,以林为伴,在青石环绕之中,诵读经史,研磨文章,让一缕书香,飘落在这片曾被锤凿与炉火占据的土地上。
于是,冰冷的石头有了温度,沉默的山野有了声响。
一边是宝山之上昼夜不息的矿火,是商贾往来的车马喧嚣;一边是石林之间晨昏不辍的书声,是文人静坐的清心寡欲。一热一冷,一闹一静,构成桂阳最奇特的文明对照。这座因金银而兴的城池,并未沉溺财货之利,而是在青石之间,守住了一方文心,埋下了一颗文脉种子。
此后数百年,石林书院虽几经兴废,却成了桂阳文人心中的精神高地。无数文人雅士慕名而来,漫步石林,抚石沉吟,追怀先贤读书之风。他们在石上题刻,在林间赋诗,把对学问的敬畏,对风骨的坚守,一一留在这片青石之间。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声名显赫的碑记,只以一片朴素石林,承载一城文脉良知。
漫步其间,仿佛能听见隐约诵读之声,从石缝间飘来,从岁月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如同风声,却足以穿透千年。它对抗尘世浮躁,抵御功利侵蚀,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一座城池真正的底气,不在金银之富,不在兵马之强,而在文脉不绝,在书声不熄。
夕阳慢慢西斜,余晖为青石镀上一层柔和暖光。
石林依旧沉默,山石依旧静立。可我分明听见,在青石之间,在草木深处,那缕千年之前的书声,从未远去。
所谓怀古,怀的不是石头,而是石间不曾断绝的文脉,是桂阳人藏在骨血里的书香与风骨。
❻能仁烟雨:烟雨古刹,人间几度清欢
桂阳多山,山多藏寺,而最能牵动文人幽怀的,莫过于城北那座隐于林霭间的能仁寺。
它没有名山大寺的显赫香火,没有少林、普陀那样远播四海的声名,只静静依偎在城北山林间,青瓦覆顶,古木环合。每逢烟雨迷蒙之日,雨丝如纱笼殿角,雾霭轻漫绕禅房,溪声伴梵唱,烟树隐红墙,寺宇在烟云间半隐半现,禅钟隐约,梵音缥缈,便成了八景中最空灵、最诗意的一景——能仁烟雨。
我特意选一个微雨之日前往。
车离城区渐远,市井喧嚣被层层林木挡在身后。空气渐渐湿润,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细雨如丝,不疾不徐,落在肩头,微凉却不寒。抬眼望去,远山近树都被一层薄薄烟雨晕染,轮廓柔和,色彩淡远,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山水。能仁寺,便藏在这样一幅水墨画深处。
寺不甚大,却极古。
石阶被岁月踩得光滑,山门默然伫立,檐角垂落串串雨珠,滴落有声,敲碎满院寂静。殿宇不施彩绘,木石皆呈旧色,在烟雨中更显沉敛温厚。院内古树枝叶婆娑,雨打叶面,沙沙成韵,偶有几声鸟鸣,清越悠远,更衬得四下一片空寂。没有熙攘香客,没有烛火熏天,只有雨、烟、古寺,与一颗慢慢沉静下来的心。
古人偏爱烟雨之中的古寺,大抵因为这份恰到好处的朦胧与疏离。
晴日里的寺庙,太过清晰,太过热闹,香客往来,祈愿纷纭,倒少了几分禅意。而烟雨一至,便如一道屏障,将尘世浮躁、功利、焦灼统统隔在墙外。墙内,只剩雨、寺、风、钟,一派清净无为。人置身其间,不必焚香叩拜,不必许愿求福,只需静静立着,听雨声,看烟岚,心便自然而然安了下来。
能仁寺的烟雨,之所以能名传一方,不只在景致之美,更在它收容过无数疲惫的灵魂。
桂阳自古为驿路要冲、矿冶重地。南来北往的官吏,在此暂歇迁谪愁绪;奔波劳碌的商贾,在此卸下旅途风尘;躬耕劳作的百姓,在此求得片刻心安;甚至看破世事的文人,也在此寻得一处避世角落。他们带着一身烟火、一路风霜而来,走入这烟雨古寺,便如投入一片温柔怀抱。
雨丝无声,洗去尘烦;烟岚轻软,抚平心绪。
古寺不言,却以千年不变的沉静,接纳过无数失意、怅惘、疲惫与迷茫。它不问你从何处来,不问你求何种愿,只以一场烟雨,一院清幽,告诉你:世间万般纷扰,终会如烟雨一般,散去无痕。
我在寺中廊下伫立良久。
雨丝依旧飘洒,烟岚依旧流转。檐角水珠滴落,声声入耳,心无杂念,身如轻烟。忽然懂得,能仁烟雨真正动人之处,不在寺,不在雨,而在烟雨古寺之间,那份让人回归本心的清欢。
世间繁华起落,人世聚散无常,唯有这一场烟雨,这座古寺,守着桂阳城北,岁岁年年,给漂泊心灵,留一方可归的清净。
雨未停,意未尽。
一出寺门,便又入红尘。
而心底,已多了一片能仁烟雨的清凉。
❼锦湖秋水:一城秋水,照见过往繁华
在桂阳八景里,锦湖秋水是最容易被今人忽略的一景。
它没有雄山峻岭做依托,没有古寺名泉做底蕴,甚至连旧日湖面,都已在岁月更迭中大半湮没,只留下一个温柔名字,嵌在古城记忆深处。可在数百年桂阳文脉里,锦湖,曾是整座城池的眉眼,是文人墨客心中最柔软的寄托。
我循着旧志记载,在城区里慢慢寻访。
今日所见,早已不是当年烟波浩渺、岸柳成行的湖面,只剩一方不大水泊,静卧在市井之间。周遭是寻常民居,炊烟起落,人声隐约,一派平淡烟火。若非熟知历史,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曾是桂阳直隶州最灵动的景致——锦湖秋水。
唯有秋日,方能读懂它当年风华。
秋高气爽,天朗风清,碧空如洗,云影淡淡。旧时锦湖,岸柳垂金,芙蕖留残,波平如镜,天光云影共徘徊,便在这样时节里,褪去春夏浮躁,显出一派澄澈明净。湖水如镜,不兴波澜,天光、云影、岸柳、亭台,尽数倒映其中,上下一色,空灵澄澈。秋风掠过,水面泛起细碎涟漪,光影晃动,满城秋光,都被收拢在这一汪湖水之中。
古人说,水是城之眼。
于桂阳而言,锦湖便是那双凝望岁月的眼。
城外有舂陵江奔涌不息,有宝山矿火灼灼,有驿道马蹄声声,整座城池都在忙碌、奔波、兴盛、流转。唯有城内这一湖静水,安安静静,收纳所有喧嚣,沉淀所有浮躁。它不参与南北转运商贾繁华,不卷入矿冶赋税沉重纷争,只以一泓秋水,守护城内安宁。
明清数百年,锦湖是桂阳文人的精神后花园。
公务之余,闲暇之日,州府官员、书院书生、乡绅雅士,多漫步锦湖岸边,或临水赋诗,或亭中闲谈,或静观秋水,或目送归鸿。秋水澄澈,人心亦清;湖光宁静,文思亦远。他们把仕途起伏、人生感慨、乡土深情,都交付给这一湖秋水。
没有金戈铁马的激昂,没有矿冶烟火的灼热,锦湖秋水,承载的是桂阳文明中最温润、最文雅的一面。一座以银铜立城的地方,却能在城内养出这样一汪清雅湖水,足见这座城池格局——既握得住天下财赋,也守得住内心安宁。
岁月流转,城池拓展,湖面日渐缩小,旧日亭台不复存在,当年文人雅集也早已散入风尘。那些临水吟咏的诗句,那些倚栏远眺的身影,那些倒映湖中的秋光,都渐渐被时光冲淡。如今只剩一汪小池,寂然无声,仿佛在轻声诉说一段被遗忘的温柔过往。
可它并未真正消失。
湖水依旧清澈,秋光依旧明净。哪怕城池变迁,面目全非,只要秋日一至,风清天朗,这方水泊依旧能映出蓝天白云,依旧能留存几分当年宁静气韵。它不再是盛极一时的名胜,却化作桂阳人骨子里的淡然与从容。
我站在水边,静静望着这方秋水。
没有波澜,没有声响,只有风轻轻掠过水面。恍惚间,仿佛看见数百年前的桂阳城,湖光潋滟,文人往来,笑语声声,满城风雅,都在这一汪秋水里静静流淌。
繁华会褪色,湖面会缩小,
可藏在湖水之中的温文气度,早已融入这座城池血脉。
锦湖秋水,流走的是时光,留下的是心境。
❽仰高夜月:亭上明月,照见古今人心
桂阳八景之中,最宜凝神、最宜怀远的,莫过于城北荆山之上的仰高夜月。
没有鹿峰的城池气象,没有宝山的矿冶沧桑,也没有锦湖的秋水温柔,只一座山巅小亭,一轮中天清月,便足以揽尽整座古城文气与夜色。古人择此地赏月,不只为清光,更为登高仰贤、心向高远,一亭一月,便把桂阳人的精神气骨,静静托在夜空之下。
我趁着夜色上山。
城区灯火渐远,山路渐静,唯有虫鸣与风声相伴。桂阳的夜不似北方凛冽,也不似江南潮湿,温温凉凉,正适合缓步登高。行至山巅,亭翼然立于峰顶,旧称高仰亭,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意。亭旁旧有六朝古松,虬干龙鳞,松影横阶,亭不甚雄伟,却古朴端稳,木石经岁月浸洗,自带一股沉静之气。
夜渐深,月上中天。
一轮圆月清亮明净,不灼目、不张扬,清辉无声倾泻,铺满山岭、亭台、草木,也铺满脚下整座桂阳城。月光极柔,却无处不在,把亭檐轮廓、石栏纹路、草木影子,都勾勒得清淡悠远。四下无声,唯有月光流淌,天地一片澄澈,人立亭中,仿佛身心都被这月光洗过一遍,尘俗杂念,尽数散去。
旧时亭旁,曾有苍松古木,相传为六朝遗物。
松影婆娑,与月色交织,风过处,松涛轻响,月移影动,意境幽远。桂阳文人最爱于此夜坐,仰观明月,俯览城郭,心有所感,便寄于清风月色。所谓“仰高”,不只是登高望远,更是仰头向贤,追慕前贤风骨,自勉品行志向。
一座以矿冶兴城的地方,不缺烟火,不缺财货,不缺车马驿路,却独在此地筑一亭、赏一月,命名“仰高”,实在耐人寻味。
宝山有金银之利,舂陵有江河之险,骡马古道有商旅之繁,而这座小亭、这轮明月,守住的是桂阳的精神高度。无论市井如何喧嚣,无论矿火如何炽烈,这里总有一片月光,提醒世人:立身行事,当心存高远,不可沉溺于尘俗。
月色无言,却照见过太多人心。
它照过迁客骚人的失意,照过州官士子的抱负,照过寻常百姓的安宁,也照过南来北往行人的乡愁。多少人在亭中望月,思亲、怀乡、怀古、自省;多少心事无从诉说,只托付给这一轮万古明月。功名起落、世事浮沉、悲欢离合,在月光之下,都变得轻了、淡了、远了。
亭可能倾颓,树可能枯老,路可能改道,
唯有月亮,千年如故。
我在亭中伫立良久,不愿离去。
月光洒在肩头,清凉而安定。山下桂阳城灯火点点,烟火安然,山上清辉万里,心境旷远。忽然懂得,“仰高夜月”之所以能列入八景,并非因亭,亦非因月,而在人与月相逢那一刻,精神的向上、内心的清朗。
世间万千景致,多是用眼去看,
唯有此景,需用心去仰、去静、去远。
夜渐深,月愈明。
一亭独立,千古同此月光。
古今多少事,都在这仰高夜月之中,静静流淌。
【后记】八景虽旧,山河常新
八景阅毕,合卷静思。
鹿峰、宝山、蒙泉、龙渡、石林、能仁、锦湖、仰高,八处景致,有的至今巍然,有的半湮尘迹,有的只存地名与传说。城池拓展,街巷变迁,旧时风物难免零落,可每当我置身其间,依旧能清晰触碰到岁月温度:夕阳依旧照塔尖,寒雪依旧覆青山,清泉依旧石上流,明月依旧在中天。
景或许会旧,山河却从未老去。
桂阳之可贵,不在八景之名,而在这方土地自有的沉厚气质。它以矿冶立城,却不溺于利;以驿路通达,却不逐于喧;以烽烟历劫,却不失其正。刚柔相济,冷热相生,雅俗共存,构成独属于蓉城的精神底色。八景,不过是这种底色最直观的八面镜子。
写这组文字,并非为复原旧景,亦非为附庸风雅,只想以一支浅笔,留住一座古城的轻声细语。让后来者知道,在湘南一隅,在南岭深处,有这样一座城,曾以八境藏纳千年,以沉默承载沧桑。
岁月奔流,舂陵江不息。
八景入文,而桂阳,仍在时光里静静前行。
山河不语,且听且行。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