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分兵卫生队:金沙江畔的白衣烙印
原五师/刘忠厚
1970年3月28日的傍晚,没有温柔的晚霞,只有沉沉的暮色压满江面。雅砻江与金沙江交汇的沙滩上,天阴得厉害,像浸透水的粗布,沉甸甸罩在苍茫的山水之间。晚上七点多,江风卷着细碎的河沙扑面而来,凉得刺骨,刮在脸上微微发疼。
新兵分配的喧闹渐渐散去,沙滩变得空荡荡的。我和几个剩下的新兵孤零零站在原地,像落单的旅人,心里七上八下,焦灼地等待着最后的分配结果。
耳边到处是此起彼伏的点名应答声,还有战士们收拾行囊、背包带摩擦的沙沙声响。一声声,一下下,都重重砸在我的心上。脚下的沙地松软冰凉,透着凉意钻进鞋底。我紧紧攥着已经洗得泛白的背包带,用力到指节发白。

入伍这些天,满心都是憧憬和忐忑。初入军营的新鲜感褪去后,剩下的全是未知与迷茫。我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个连队,不知道往后的军旅生涯会奔赴何方。周遭人声鼎沸,可所有热闹都与我无关。站在奔腾的金沙江畔,我就像江面上漂泊的一叶孤舟,随波摇晃,找不到停靠的方向,每一秒等待都格外漫长,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我心绪杂乱、近乎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划破了江边沉沉的暮色。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卫生车,穿过朦胧夜色,稳稳停在我们面前。车身朴素厚重,残阳落尽的微光落在绿色车身上,格外庄重亮眼,车头鲜红的十字标识,在昏暗里格外醒目,像暗夜里点亮的一束微光。
车门推开,新兵营军医肖立范走了下来。他身姿挺拔,军装整整齐齐,没有半点官架子,眉眼温和干净。晚风掠过他的肩头,他笑着朝我们挥手,清亮的声音穿透呼啸江风:“剩下的几个同志,跟我走,去7662部队卫生队!”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悬了许久的心,一下子稳稳落回了心底。这不只是新兵有了归宿的踏实,更像是漂泊许久的孤船,终于寻到了安稳的港湾。我和几名战友快步上前,连忙登上了这辆承载着我们新征程的卫生车。
车厢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清清淡淡的,并不刺鼻。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一缕简单的味道,是我军旅青春里最温暖的印记,是属于军营、属于战友、属于白衣战士的“家”。
汽车关门启动,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一路颠簸。江边的礁石、荒草、滩涂飞速向后倒退。窗外的金沙江江水滔滔,奔涌向东,轰鸣不息的涛声,层层叠叠,恰似为我们这群新兵,奏响了崭新的出征乐章。
夜色慢慢浸透山野,天色彻底黑透,车辆最终停靠在三堆子的半山腰。卫生队的营房依山而建,背靠青山,俯瞰着奔腾不息的金沙江。左前方的金沙江钢架大桥,横跨江面,在沉沉夜色里静静横卧,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龙,气势磅礴。
猎猎江风吹动头顶的军帽,拂过年轻的眉眼。站在营房门前,山野辽阔,江声浩荡,一股庄重肃穆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年少的胸膛里,悄然种下了责任与担当,沉甸甸的使命感,从此扎根骨血,伴随余生。
第二天,卫生队为我们新兵举办了简单朴实却格外暖心的欢迎会。1948年入伍、来自山西榆次的队长王绍文,1956年入伍、云南玉溪通海的教导员普常宝,还有和王队长同乡的副队长李文先,逐一和我们谈心,细致介绍队里的工作、纪律和日常。
我意外得知,和我一同从富源入伍的杨树林,被分到了二班。而我有幸进入一班,班长周国昌是1965年入伍的四川老兵,治军严格、作风硬朗,对每一名新兵都要求极高。

从这天开始,我穿上了干净的白大褂。一身白衣,一身戎装,我的铁道兵卫生员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那段日子,是埋头深耕、日夜精进的时光。我们深知,卫生员手里握着的是战友的性命,半点马虎不得。病理、药理、生物知识,一字一句反复研读,牢牢记在心里。人体呼吸、循环、消化、泌尿等各项生理系统,我们逐字拆解、反复熟记,烂熟于心。
基础护理、野战抢救,是铁道兵卫生员的看家本领,也是我们日常训练的重中之重。课堂之上,笔尖不停,密密麻麻的笔记,记下的不只是书本知识,更是未来救人救命的底气。实操训练场上,从最简单的三角巾包扎、指压止血,到复杂的心肺复苏,每一个动作我们反复打磨,练到熟练至极,练成肌肉记忆,只求战时不出差错。
书本的理论终究是文字,真正的本领,藏在日复一日的实操里。我们泡在病房、守在病床前,把课本上冰冷的文字,一点点变成指尖温热的医术。
正式上岗之后,队里的靳护士、李护士,如同兄长、亲人一般,处处提携我、教导我。他们手把手教我配药、穿刺、输液,耐心纠正我每一个不标准的动作。
日复一日,我们守在病房,量体温、测血压、打针喂药、照料病患。前来就医的大多是修铁路的铁道兵战友,他们常年扎根深山隧道,满身泥土,常常带着伤口和疲惫归来。我为他们擦拭满身尘土,更换浸透汗水、血水的衣物,从不嫌脏、从不喊累。
消毒水、草药味夹杂着战士的汗水味,成了我那段岁月最熟悉、最亲切的气息。而战友一句朴实的谢谢、一个放下顾虑的安心眼神,便能抚平我所有的疲惫。那一刻我真切懂得,这身普通的白大褂,看似朴素,却重逾千斤,藏着最滚烫的初心与荣光。
可铁道兵的军营,从来没有安稳闲适。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背后,是数不尽的艰险与危机。深山隧道施工,塌方、落石、哑炮无处不在,危险时时刻刻悬在所有铁道兵的头顶。
每当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每当载着伤员的担架匆匆抬进急救所,现场的空气都会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被抬回来的都是朝夕相伴的战友,都是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少年。他们本该正值青春烂漫的年纪,嬉笑打闹、奔赴山海,却扎根深山,以身铺路。事故来临,鲜活的少年骤然倒下。有的人头部重创,血水混杂泥沙;有的人被落石砸伤,肢体扭曲受损;有的人重伤危殆,性命垂危。
眼前惨烈的景象,直击人心,让人鼻尖发酸、心口发痛。混杂着泥土、鲜血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胃里翻涌,满心酸涩悲凉。
但我们是战地卫生员,哪怕心如刀割,也不能退缩、不能软弱。我们强忍悲痛,压下心底的酸楚,戴好手套,全力投入工作。我们细细擦拭战友脸上、身上的尘土血污,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疲惫的他们。缝合伤口、整理仪容、摆正肢体、换上崭新整洁的军装。
整个急救室安静至极,没有人言语,只剩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时间缓慢又沉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待所有整理完毕,我们轻轻将战友安放妥当,盖上鲜红的军旗。那一刻我深深明白,我们收拾的从来不是一具遗体,而是陨落的青春,是永远留在深山江河间的鲜活生命。
每一次送别战友,都是对我们灵魂的一次淬炼。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把最好的年华、滚烫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金沙江畔的崇山峻岭之中。也是一次次生死离别让我彻底读懂:卫生员的职责,不只是治愈伤病、挽救生命,更是守护逝者最后的尊严,安抚生者最深的悲痛,是对生命最质朴、最虔诚的敬畏。
不久之后,我被调往米朱一号隧道急救所。这里离施工一线最近,也离危险和死神最近,是整条铁路线上的生死防线。急救所的所长宋国权,是1958年入伍的广西老兵。他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平日里不苟言笑,可每逢突发事故,永远沉着冷静、临危不乱,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在这里,我们全年无休、枕戈待旦。急救所的警报声,就是我们的冲锋号。尖锐急促的警报一旦响起,就意味着隧道施工出了险情,生死竞速即刻开启。来不及恐惧、来不及迟疑,所有人立刻整装出发,扛起急救箱,奔赴事故现场。
山间道路崎岖颠簸,救护车一路疾驰,车身剧烈摇晃,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颠得错位。可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执念:快一点,再快一点,多抢一秒,战友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塌方、哑炮,是隧道最常见的险情。无数次,我背着沉重的急救箱,戴着安全帽,借着头顶微弱的灯光,深一脚浅一脚冲进数百米深的隧道。往日机器轰鸣的隧道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粉尘和硝烟味,压抑又危险。
满是尘土碎石的隧道里,满脸狼狈的战友围在一旁,声嘶力竭地呼喊求救。那一次,我一眼看到了被巨石压住下身的同乡小张。他不过十九岁,和我一样年少入伍,平日里爱笑开朗、待人热忱。
巨大的岩石死死压住他的身体,鲜血顺着石缝不断渗出。剧痛缠身的他,没有大哭大叫,只是死死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得通红,眼底满是隐忍,藏着对活着的极致渴望。
“快速建立静脉通道!准备抗休克救治!”昏暗狭小的隧道里,宋所长的指令铿锵有力、冷静果断。我立刻跪在满是泥浆碎石的地面上,任由尘土血水沾染衣物,快速消毒、穿刺、输液,让药液缓缓流入战友的身体,为他维系生机。
“准备夹板!检查呼吸道!紧急止血!”宋所长一边不断下达救治指令,一边徒手搬动沉重的碎石。锋利的石棱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手腕滴落,落在满身是伤的小张身上。可他浑然不觉,只顾争分夺秒,抢救战友的生命。
那一刻,我亲眼见证了铁道兵医护人员最动人的模样:抛开个人安危、不计自身伤痛,以血肉之躯,与死神博弈,为生命冲锋。
我们所有人全力以赴、默契配合,在危险四伏的隧道里,拼尽全部力气,守护战友的生机。漫长的煎熬过后,监护仪沉寂的线条终于重新起伏跳动。看着恢复律动的生命信号,我瞬间脱力瘫坐在地上,汗水、泪水混杂尘土血水,模糊了双眼。
每当重伤的战友缓缓苏醒,沙哑着嗓子轻声询问“我这是在哪儿”,那种从死神手里抢回生命的狂喜与滚烫的自豪感,足以驱散所有恐惧、疲惫与辛酸。
在米朱隧道的日日夜夜,我真正读懂了“白衣战士”四个字的重量。我亲眼见证,一代又一代铁道兵,不畏艰险、迎难而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群年轻的战士,凭着一腔赤诚与热血,扎根深山、不畏牺牲,用青春和血肉,铺就了一条条穿山越河的钢铁铁路,撑起了祖国的基建山河。
岁月匆匆,时光流转。1972年2月,一纸调防命令传来,结束了我们驻守金沙江的岁月。卫生队全员整装,即将挥别巴蜀大地,北上奔赴陕西旬阳,驻扎在汉江边的枣园村。
离别前夜,我独自爬上卷洞山山顶。月光温柔洒落,山下的营房静谧安宁,奔腾不息的金沙江依旧日夜东流,横跨江面的钢铁大桥静默矗立,守护着这片山河。
晚风拂面,依旧是两年前微凉的江风。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尽数涌上心头:暮色里肖军医温和的笑容、训练场上周班长严厉的口令、靳护士手把手教我扎针的温柔、危急时刻宋所长带伤救人的模样,还有那些永远长眠在群山之间的年轻战友……万千回忆涌上心头,温热又酸涩,沉甸甸填满胸膛。
翌日清晨,车队早已在山下集结完毕。汽车轰鸣的声响,取代了朝夕相伴两年的江涛声。我最后一次凝望这片滋养我、淬炼我的巴山蜀水。奔腾的金沙江、静默的钢架大桥、半山腰的营房、卷洞山的晚风、隧道口不灭的灯火,一点点向后倒退,渐渐模糊在视野尽头。
离别的酸涩涌上心头,心里空空落落,满心都是不舍与眷恋。沿路的老乡自发站在路边,朝着车队挥手送别。不少退伍留守的老兵,笔直站立,朝着我们郑重敬礼。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模糊了眼底的山河。
我带不走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却把这里的所有岁月尽数珍藏。金沙江的涛声融进了我的血脉,绿色的卫生车镌刻了我的青春,战友的笑脸、并肩作战的温情、生死与共的坚守,早已刻入骨髓,成为我一生无法磨灭的印记。
车轮滚滚向前,一路向北,秦岭的轮廓慢慢出现在天际。我挺直腰背,端正军容,戴好洗得发白的军帽。前路漫漫,依旧是军营,依旧是使命,依旧是担当。
时至今日,只要闭上双眼,我总能想起1970年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金沙江畔,晚风浩荡,一辆绿色卫生车穿过暮色,为懵懂的少年,开启了滚烫赤诚的白衣军旅。
奔赴卫生队,是命运偶然的安排,是我青春最无悔的选择,更是我此生最纯粹、最耀眼的军旅荣光。

作者刘忠厚,男,汉族,云南富源人,1969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五师二十三团卫生队,历任文书、技术员、助理军医,军医;后调任团直政科任教导员、协理员等职,参加过成昆、渡口支线、襄渝、南疆、南同浦复线建设。从事过医疗、党务和行政管理。闲暇之余喜欢书法、赏石观根和摄影。是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出版摄影专著3部。参加过国内国际摄影展并多次获奖。先后由中国华人文艺出版社出版文学专著《留荷听雨》一部,诗集《时光诗影》一部。其中散文《人间真情》荣获中国现代散文精选300篇一等奖;2024年8月《歌颂祖国诗四首》在光辉历程——庆祝新中国成立75周年诗文书画大赛中荣获一等奖。;2025年6月《桑梓行》(四首)在第六届“长江杯”中国当代汉诗精选全国大赛中获诗歌成就奖;是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获得者。
责编:槛外人 2026-4-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