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老宅翻盖记
文/樊卫东
我的老宅是一座七裹五的百年建筑,村子里没有比它更老的房子了。在“空心村”改造时,因为是古民居,周围的老房子都拆旧盖新,唯独留下连它在内的四幢院落。在鳞次栉比的漂亮新宅面前,它始终不入人们的法眼,就像一群欢快的姑娘里,突然出现了四个老妪,大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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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翻盖老宅的动念,藏在心底很久很久。只因经济捉襟见肘,再加上深感胜任不了翻盖房屋的主事能力,这事便一拖再拖。妻子儿女几次三番询问我何时翻盖老宅,我均绝口不提。妻子不时唠叨,像是在诉说着这辈子住不上新房的委屈;儿女的询问,似乎藏着满满的希冀。
2015年,堂屋重新挑屋脊。想起父亲临终前心有不甘的遗憾,想起母亲辞世前几个月,亲戚朋友帮我给堂屋挑脊、阻住塌墙,避免墙体砸在母亲病床上的种种过往,我几度动了翻盖老宅的念头。2021年10月,连日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数日,老宅堂屋不堪雨水侵蚀,后墙轰然塌落。傍晚冒雨回家,我用雨布苫住屋顶,在返回井店的路上,儿子问我何时处理、怎样处理老宅。坐在儿子的车上,我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彻底翻修老宅,可最终依旧没能落实……
去年秋天,我和妻子正在地里摘花椒,忽然听到村委会高音喇叭广播:“谁的汽车在戏院停放,请务必于今天下午移走!来村里盖活动中心大楼的建设工程施工队马上进场……”
听到广播后,我当即和妻子商议:“咱趁有盖房包工队,翻盖老宅吧?”妻子欣然同意。于是,盖房的话题再次提上议程,这一次,夫妇二人意见一致,决心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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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是凝固的历史语言。不同年代的房屋建筑风格、材料和技术水平,反映着那个时期建筑行业的设计水平、技术成就、审美取向,也承载着对应的社会形态与人们的价值取向。
我家老宅是明清时期的冀南建筑风格,兼具晋东南房屋格局。家乡历史上曾隶属河南彰德府管辖,又与曾属山西飞地的偏城县有着千丝万缕的历史渊源,这也让老宅的格局独具特色。堂屋是七间瓦房,青砖包皮,土坯衬内,弓形的门窗、方条窗棂,无不彰显着当年赵氏财主(字仁公)建宅时的大手笔与雄厚财力。
小时候住在这老宅里,即便大晴白日,屋内也潮湿昏暗,就连被子时常都透着潮气,汗水混着霉味,充塞着整个房间。如今有了翻盖的机会,我们就像在汪洋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满心期盼。
出乎意料的是,儿女却不同意翻盖。他们对建新房毫无热情,语气里满是排斥。这实在不合常理,从前屡屡催我盖房,如今怎会态度大变?难道是儿女在外面安了家,便淡去了乡土邻里间的攀比之心?他们打着怕我身体吃不消的名义,反复劝说我们夫妇,趁早断了翻盖老宅的念想!
平心而论,孩子们的打算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他们已在别处安家,在城市化进程越来越快的当下,很少有人再执着于叶落归根。可不管儿女如何反对,我早已下定盖房的决心,纵使财尽人劳,我也义无反顾。见我心意已决,儿女不再说反对的话,眉眼间也渐渐多了几分苦尽甘来的欢喜,翻盖老宅的事,终于得以付诸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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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的乡村,盖房不收人工酬劳的传工旧俗早已荡然无存,一条完整的乡村建房产业链应运而生,包工包料、包工不包料的建房模式,渐渐成了市场经济下村民建房的主流选择。在眼花缭乱的信息中,我们最终选定河北派居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建。从去年秋天开始对接,一直到今年正月底,我和施工方反复沟通、深入洽谈,就设计图纸、建筑格局、结构方案等方方面面逐一磋商,最终顺利签订了建房合同。
4月8日拆房那天,天色灰蒙蒙的。挖掘机轰轰隆隆驶向堂屋后墙,辕臂横扫两下,屹立百年的老屋就像融化的雪人,瞬间瘫成一片废墟。机械破墙入院,又径直扑向南屋。我站在东屋的房顶上,只觉得手足无措。不过片刻功夫,南屋也被夷为平地,南北院落豁然贯通,我家的四合院,就这样突兀地裸露在街巷里,无边无沿。
当年赵姓财主勤苦经营建起的宅院,耗去无数真金白银,熬过上百个寒暑春秋,如今被彻底摧毁,只用了短短半天!祖母、姑姑、父母,都在这老宅里慢慢老去;我从呱呱坠地到如今年过半百,整整六十年的人生,都与这方院落紧紧绑定。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怎能随着漫天飞灰烟消云散?即便我拍了无数张照片、录了许多段视频,还特意留存了明砖清瓦作纪念,心里依旧翻涌着止不住的后悔与惋惜。
有作家说:“建筑同时还是世界的年鉴,当歌曲和传说都已缄默的时候,而它还在说话。”建筑本身,就是文明与人类精神的投射。或许建筑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永恒存续,而在于它能让逝去的时间,变成可触摸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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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不像”工程铲车一趟趟进进出出,残砖碎瓦、渣土土坯被一并拉去垃圾场,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明砖清瓦”,终究被我无情舍弃。我时常陷入恍惚,觉得自己就像个不肖子孙,冷酷又无情地把生养自己的根撵出了家门。
万幸的是,所有的旧物——旧锅旧灶、旧家具、旧席圈、旧农具、旧衣服,还有母亲当年腌酸菜的酸菜缸,我都执意留了下来。若不是我一再坚持,这些承载着回忆的物件,早被孩子们扔掉了。也唯有这份留存,让我在满心叹惜之余,多了几分心安。
经过十多天的连续施工,南北两座房屋的地基已初具雏形,钢筋绑扎就位,只等支设固定模板、浇筑混凝土。
几只燕子飞了过来,落在西屋的房檐下,在檐下的孔洞里安营扎寨,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它们的新居。世间万物,除了日日更迭的阳光雨露,皆是身外之物。我站在原地望远凝思,恍惚间觉得,百年老宅变了模样,整个世界,也变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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