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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 卧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黑甲以微虫之身,行君子之义,感人心之善。观其一生,可见天地之大,无物不有;人心之善,无微不彰。故作斯文,以补虫豸之史,以彰仁恕之道。
正值午时,江面忽起怪风,浪高三尺。舟子紧把船舵,连呼“晦气”。昭之独立船头,青衫猎猎,忽见浪涛间有一物载沉载浮。定睛观之,竟是一茎枯芦,芦上匍匐一黑物,大如儿掌,在波峰浪谷间颠簸如弹丸。
舟子凑来一瞥,啐道:“晦气晦气!江上见黑蚁,行船必不利。郎君快莫看!”
舟子更将头摇如拨浪鼓:“使不得!某撑船三十载,未闻救蚁者。这厮若上船咬人,郎君赔我汤药钱否?”
时值浪稍平,枯芦漂至船侧三丈。昭之吐气开声,将绳套奋力抛出——第一次偏了尺许,绳落水;第二次近了半尺,擦芦而过;第三次,他闭目默祷“愿天助之”,再抛时,那绳套不偏不倚,正套中芦秆中段!
满船寂然。昭之缓缓收绳,枯芦渐近。及至船边,伸手捞起,但见芦上黑蚁已奄奄一息,六足微颤,触角垂落,甲壳上盐渍斑斑。昭之小心翼翼将其置于掌心,那蚁竟如通人性,并不挣扎,只微微抬头,两须轻点昭之虎口,似在道谢。
是夜,昭之宿于驿馆。朦胧间忽闻叩门声,开门见一黑衣青年,面如傅粉,目若朗星,头戴乌金冠,身着玄色绣金袍,腰佩短剑,后随十余甲士,皆黑盔黑甲,肃立如松。
青年笑道:“日间钱塘江上,枯芦载沉,若非恩公抛绳相救,小王已葬身鱼腹矣。”言罢摘冠,额间果有七星金纹隐现。
昭之恍然大悟,却又难以置信:“君……君竟是那……”
“正是。”黑衣青年道,“小王乃天脊山蚁国镇南将军,奉命巡视江防,不意遭风浪所害。今蒙活命之恩,没齿不忘。他日恩公若有危难,可对地上任意蚁族言明,自有通传。”语毕再拜,率众离去。
昭之惊醒,但见残月窥窗,更漏三声,掌心似有余温。他摇头自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耳。”遂不复记挂。
光阴如白驹过隙,忽忽十载。那黑蚁将军自归天脊山蚁国,因江上遇险时临危不乱,更兼得人间义士相助,事迹传遍虫国,被蚁王擢升为“黑甲大元帅”,总领东南兵事。其麾下真有十万之众——此非虚数,若按蚁国户籍细点,实有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三员,尚不计辅兵、民夫。
这一日,黑甲将军正在帅帐中研读《六韬》——帐乃青石下一方洞穴,以细砂为图,松针为笔,绘之正是江东地形。忽有探马(实为工蚁所扮)急报:“元帅!大事不好!东海红蚁国举兵四万五千,皆披赤甲,已破我边境三道防线,正直扑天脊山粮仓!”
黑甲将军拍案而起,案上几粒沙土跳起三分:“赤虏安敢如此!”当即点齐兵马,号令三军,欲亲征东疆。然大军开拔,须经一险要处——李家屯。
这李家屯乃人间村落,屯西头住着老李头,其人六十有三,面如枣核,须似干草,平生最信因果报应。是夜正拥被酣睡,忽闻叩门声如擂鼓。
“何人夜半扰人清梦?”老李头披衣起身,门闩方抽,只见门外火光通明——数十“巨人”肃立,皆高不盈尺,然盔明甲亮,当先一将,身高一寸有二,黑袍黑甲,额间金纹灿然,正是黑甲将军。
老李头三揉其目,两掐其股,方信非梦。那黑甲将军抱拳道:“老丈休惊。本帅奉王命征讨赤逆,明日申时三刻,大军借道贵府门前。望老丈约束家小,勿惊勿扰,战后必有厚报。”声如蚊蚋,却字字清晰。
老李头战战兢兢应了,关门后倚门喘了半晌,对老伴絮叨此奇事。老伴笑骂:“定是你白日偷饮了儿子半壶烧酒,醉出癔症来!”
次日,老李头真搬了马扎坐于院中,自晨至暮,眼巴巴望着门前土路。眼见日头西斜,霞光染檐,莫说大军,刍狗皆无。老头自嘲:“活了大几十年,倒叫蚂蚁哄了!”
恰此时,他那对孙儿在院中嬉闹。大孙七岁,名铁蛋,见墙根蚁队蜿蜒如黑线,拍手笑道:“爷爷看!蚂蚁搬家!”二孙六岁,名栓柱,折了柳条跑来:“哥,咱给它们设关隘!”
俩童玩心大起,柳条作笔,在蚁道上一—划下三道深沟。那蚁队本是黑甲将军前锋,正疾行间忽遇“天堑”,顿时大乱。前锋官急报中军,黑甲将军策“马”(实是骑一硕大瓢虫)至前,见状大怒:“昨日已与那老儿约定,安敢如此!”
是夜,老李头梦中又见黑甲将军,此番甲胄染尘,怒发冲冠:“老匹夫!尔孙毁约断路,致我前锋万余人马困于壕中,遭赤蚁伏击,尽殁!此仇不报,本帅何颜见江东父老!”言罢挥鞭抽来——
至此老李头方悟前因,急唤儿子,依梦中所得之法,沸汤红蚁,奉糖谢罪。事毕,痒痛立止。
经此一遭,老李头待墙根黑蚁如宾如友。夏日遮雨,以破瓢为庐;冬日暴雪,覆茅草为衾。那黑甲将军也是通情达理之辈,见老李头诚心悔过,便不再追究,反令麾下蚁众为李家守夜巡更——自是之后,李家再无鼠患虫害,连灶台都光亮如新。
如此相安年余。某夜暴雨如倾,老李头梦中见黑甲将军急驰而来,马蹄(实是虫足)踏水四溅:“老丈速醒!山洪将至,我子民危矣!”言罢在老头肩头一拍。
至此,人蚁之交,可谓刎颈。
第三章 月下惊变 地覆天翻
却说黑甲将军经太行李家屯一役,深悟“用兵之道,攻心为上”。那万余名“阵亡”将士,实则多数只是困于壕沟,后被孩童以土填平,各自归队。然将军故意作怒,一来惩戒人类轻诺,二来也为日后打交道立威。此乃虫国纵横之术,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年深秋,黑甲将军巡视北境。途经一唤作柳树屯的村落,见村西有茅屋一间,柴扉半掩,门前蚁穴规模甚巨,蚁众进出有序,竟比天脊山主巢尤显富足。
将军含糊应了,老蚁叹道:“那你来对了地方。咱这恩主婆婆,是天底下头一份善心人。”遂娓娓道来。
原来茅屋中住着一位周氏老妪,夫早丧,无儿无女,守着一亩薄田过活。三年前冬日,老妪洗碗时,不慎冲走几只觅食蚂蚁,当夜辗转难眠,对月垂泪:“人都道蝼蚁贪生,它们定是饿极了才冒险进屋……”自此,每日用饭,必先掰半个馍馍,细细碾碎,撒于蚁穴周遭。春撒榆钱,夏施瓜瓤,秋给豆渣,冬备米糠。三年来风雪无阻。
老蚁说到动情处,六须皆颤:“去岁婆婆大病,卧床七日,仍强撑病体,令邻家童子代撒食物。她说,‘我饿一顿不打紧,它们若断粮,一窝子就没了’。”
黑甲将军听罢,默然良久。是夜,他现出元神,立于老妪窗外窥看。但见油灯如豆,老妪正坐炕头补衣,每缝三针,必望一眼墙角的蚁穴——那是她特意允蚁群在屋内墙角筑的小巢,以避风雪。其目光温柔,如视儿孙。
将军心中大震。他修行二百余载,历经三朝,见过人类对蚁族或踩或烫,或戏或虐,如董昭之那般施救已是罕有,如老妪这般三年如一日、视若亲邻者,实是闻所未闻。
他悄然退去,召来本地蚁长:“传我将令:以此屋为中心,方圆十丈,列为蚁国永世圣地。派驻精兵三百,昼夜护卫周婆婆。凡其所需,举国之力供之。凡其所恶,虽蚊蝇鼠蚤,亦不得近之!”
自此,老妪家中再无半只蚊蝇。夏夜凉席自动生风(是蚁群振翅),冬日落雪门前自净(乃蚁众堆雪)。有次老妪跌跤,炕沿下瞬间聚起蚁毯,竟将她托住三分。老妪只当自己老眼昏花,笑对空屋说:“定是你们这些小精灵帮我。”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黑甲将军在柳树屯盘桓旬日,这夜忽感地脉异常。他本体乃修炼有成,能感应山川气机,但觉脚下地气翻涌,如沸汤在鼎。掐指一算,面色大变:“不好!三日之内,必有地动!”
他急令蚁国各部整巢避险,忽想起李家屯老李头一家——此人虽有前愆,然近年待蚁族不薄,且家中老幼十余口,若遭灾厄,实不忍睹。又思及柳树屯周婆婆,年迈独居,更是危殆。
“两处皆要救,然分身乏术……”将军沉吟片刻,忽生一计。他唤来两位心腹副将,各授锦囊(实为裹了信息的蒲公英籽),命其疾驰报信。自却纵身一跃,现出元神法相,高约三寸,驾一螳螂坐骑,星夜赶回天脊山调兵。
再说李家屯这边,老李头这夜本睡得沉,忽觉周身刺痒,睁眼点灯,骇得三魂出窍:衾褥之上,黑蚁列阵,竟排出个径尺大的“跑”字,墨黑凝重,笔力遒劲!
老李头一个骨碌滚下炕,连呼儿孙。一家十余人仓皇奔至院中,立足未稳,但闻地底轰鸣如巨兽翻身,继而屋宇摇颤,梁柱崩折,轰隆声里,三代人居住的五间泥屋尽化废墟!
尘土蔽月间,老李头伏地叩首,老泪纵横:“蚁将军……不,蚁神爷爷!受小老儿一拜!”
此时柳树屯那厢,周婆婆却已寿终正寝。老人是在睡梦中去的,面容安详如婴。黑甲将军赶到时,天已微明,只见茅屋内外,蚁流成河——岂止本巢蚁众,方圆十里蚁族闻讯皆至,衔土粒、搬草屑、运落花,在婆婆身周铺就香丘。更有数千工蚁以露涤其面,以花瓣覆其身,行事井井有条,肃穆如仪。
万蚁齐伏,声如细雨。
世事如环,因果相循。黑甲将军料理完地动后事,正欲归山闭关,忽接南方飞蚁急报——此蚁乃当年钱塘江遇险时,随侍在侧的老臣,如今专司情报。其振动薄翼,声带哭腔:“元帅!恩公董昭之蒙冤下狱,秋后问斩!”
将军听罢,甲胄铿然作响:“恩公之难,即我之难!点兵!”
帐下军师急劝:“元帅三思!人间牢狱,非比蚁穴。铁枷厚墙,我等纵然十万之众,亦难破之。且劫狱乃犯天条,恐遭雷殛!”
将军仰天大笑,笑声震落洞顶尘泥:“军师只知其一。我等虽微,然能蚀铁柱于无形,蛀巨木于不觉。何况——”他目射精光,“本帅要劫的,非是牢狱,而是天时!”
当夜,钱塘县死牢。董昭之蜷缩草堆,望小窗残月,万念俱灰。忽忆起十年前蚁王托梦之语,苦笑自语:“虫蚁之言,岂可当真……”然求生心切,终是俯身,对墙角几只觅食蚂蚁呢喃:“若……若真有蚁王,烦请承告,董某蒙冤,行将坐毙矣。”
言毕昏沉睡去。恍惚间,那黑衣青年又至,此番形容憔悴,眼布血丝,握其手道:“恩公勿忧。今夜子时,自有异象。出狱后速往天脊山,遁入林深之处,半年之内,必逢大赦!”
昭之欲问细节,青年已化作黑烟散去。惊醒时,但闻牢中窸窣声如春蚕食叶,低首一看,魂飞天外——身上百斤重枷,竟被蛀出蜂窝细孔;足上铁镣,锁簧处已蚀穿大半;更奇者,临墙那根海碗粗的木栅,自根至顶,密布蚁道,俨然已成酥饼!
话音未落,木栅“咔嚓”断裂。众囚如梦初醒,争相钻出。昭之奔至院中,回望牢房,但见月色下,黑潮般的蚁群正从墙缝、地穴涌出,瞬间覆盖整座牢狱外墙,其声簌簌,其势汹汹,狱卒惊呼声四起。
昭之不敢耽搁,依梦中所指,投天脊山而去。其后半年,他穴居野处,果有蚁群日日衔野果、运清泉相供。至次年春,朝廷大赦天下,冤案重审,真盗落网,昭之沉冤得雪。归家那日,见庭中石阶上,蚁群列队成字,细辨之,乃“珍重”二字。昭之伏地长拜,自此终身不杀蚁虫,寿九旬而终。
此是后话。且说黑甲将军为救恩公,不惜动用十万蚁众,耗时三昼夜,方蛀穿重械牢墙。然此举大损元气,事成后他闭关十年,方恢复修为。出关之日,但见额间金纹已化暗金,六足踏地生云,俨然有地仙之相。
光阴弹指,人间已至共和年间。黑甲将军修为日深,渐可神游太虚。某日他登天脊山绝顶,见云海翻腾,忽有所悟:自钱塘江遇救至今,历三国、魏晋、隋唐、宋元、明清,至于当代,已阅千八百载。所见所经,董昭之之仁,老李头之诚,周婆婆之慈,皆如明镜,照见众生。
将军道:“吾族微末,朝生暮死。然千年观人,乃知天地至理:巨者未必智,微者未必愚。人视我如尘芥,我观人亦如蜉蝣。”
“昔年钱塘江上,董昭之抛绳,岂知十年后有牢狱之劫?李家屯中,老李头喂蚁,岂知他日地动之灾?柳树屯里,周婆婆撒馍,岂求身后哀荣?然其行善而不自知,方是真善。如春播种,秋收禾,不问晴雨,只管耕耘。”
“今我欲闭死关,参造化之机。尔等各守本分,毋恃强,毋凌弱。遇饥者施食,逢危者援手——不论其为人,为兽,为虫,为草。”
莫嫌蝼蚁身形小,曾渡苍生几劫回。
(岁在丙午,春三月,录于天脊山听蚁轩。)

②诗歌词
望南云慢·梵钟误
文/柳卧
一炷心经,正暮雨敲檐,空袅残烟。
蒲团对影,早泪珠坠处,香兽先寒。
思万般前事,总幻作、桃花旧年。
佛言空色,妄执贪顽,孽债痴缠。
潸然。旧誓成灰,轮回罔顾,偏教乞觅卿颜。
忘川拒渡,任嗔念沉沦,饮恨黄泉。
最苦相思字,奉佛前、低偎瞬间。
梵音声里,一寸柔肠,百转萦牵。
惜黄花慢·小炊烟之罐罐米线(吴文英体)
文/柳卧
巷陌春灯。正炭燎罐魄,雾锁椒城。
米丝点翠,笑涡叠梦,蒜茸碎语,杏雨珠星。
汗珠漫煮沧桑味,廿年惯、风雨同罂。
问玉卿。烫愁要淡,还是多腥。
低眉笑数霜翎。揭盖云浪涌,恰够浮生。
韭菁羞味,醋坛漾月,荤油点绛,素手调羹。
此生但许烟尘老,与伊说、闲话衿情。
眷念萌。注眸对坐三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