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手擀春秋,墨绘乾坤
——张炜手稿版本展藏馆及文云馆开馆仪式侧记
李恒昌
有一种声音,比沉默更古老,比海浪更持久——那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半个世纪的一笔一划,在键盘轰鸣的时代,为文学守住了一片净土。
一
公元二零二六年四月二十三日。暮春时节,泉城济南,草木葳蕤,书香漫溢。
这一天,是第三十一个世界读书日,也是全国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的特殊日子。在山东省作家协会文学馆,一场文学的盛典悄然开启——张炜手稿版本展藏馆与文云馆同时开馆。与此同时,张炜的《文学的八个关键词》修订版新书发布。
不仅仅是一场开馆仪式,更是一次对一位文学巨匠半个多世纪笔耕生涯的庄严致敬,一座通往文学高原的精神天梯就此敞开。
位于舜玉路四十号的院落,平日里静谧如深潭。这一天,却因“张炜”二字而沸腾。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嘉宾、学者、读者、媒体人,像朝圣者一般涌入。他们的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他们的心跳应和着同一个节律。
上五楼,走进去,走进张炜手稿版本展藏馆。
那一刻,时间凝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息——是纸张古老的味道,是墨迹沉淀的芬芳,更是岁月打磨后留下的灵魂气息。
整整一个馆。不,是整整一个世界。
九百七十三册著作,整整齐齐地栖息在那里,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像一座巍峨的山脉。大陆版八百四十七册,港台版二十八册,外文版和国内非汉文版一百一十四册。这还只是已收藏的部分——尚有十六册因出版时间过于久远、印量极其稀少而暂付阙如。
从一九七二年那最初的一笔,到今天两千余万字的煌煌巨著。半个多世纪的风霜雨雪,半个多世纪的心血浇灌,都凝结在这些书册之中。它们不仅仅是书,更是一个人的生命年轮,是一颗灵魂的刻度。
站在这些书册面前,任何人都会感到一种巨大的震撼。那不是视觉上的冲击,而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战栗。仿佛你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作家的作品集,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高原——文学的、精神的、灵魂的高原。
高原之上,有群山连绵。
《古船》的厚重,《九月寓言》的灵动,《你在高原》的浩渺,以及那三千行长诗的磅礴……每一部作品都是一座山峰,每一座山峰都指向苍穹。而当群山汇聚在一起,便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史上蔚为大观的精神地貌。
张炜。这两个字,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标高,一种尺度,一种令后来者仰望的高度。
二
然而,真正令人动容的,并非那些已经出版成册的煌煌巨著,而是那些依然保留下来的手稿。
展藏馆里,有一方天地属于手稿。
玻璃展柜中,一页页稿纸静静躺卧。纸面上,是张炜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下的汉字。那些字迹,有的工整如列兵,有的潦草如奔马,有的反复涂改,有的眉批累累。每一处墨迹,都是思想的轨迹;每一个删改符号,都是斟酌的印记。
有人说,手稿是一个作家最诚实的自传。
诚哉斯言。
在这些手稿面前,你能够看到一部作品从混沌到清晰、从胚芽到成熟的全过程。你能看到作家在深夜的灯下蹙眉沉思,看到他在词语的密林中披荆斩棘,看到他在句子的河流中逆水行舟。
那是一种怎样的劳动啊!
有人曾问他:为什么不用电脑写作?那样多快,修改多方便。
张炜笑了笑,反问道:如果电脑写作和手写创作完全一样,那人们为什么喜欢吃手擀面,而不喜欢吃机器面?
“手擀面”——多么朴素又多么深刻的比喻!
手擀面,需要和面、醒面、揉面、擀面、切面,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人的手感和用心。它不像机器面那样整齐划一、冷冰冰地吐出,而是带着制作者的温度、力道和情感。手擀面之所以好吃,不是因为它的形状更规则,恰恰是因为它的不规则——因为每一根面条里,都藏着一个人的匠心。
他的写作,就是文学界的“手擀面”。
半个多世纪以来,他始终坚守着用笔手写的传统。即便进入二十一世纪,当几乎所有人都投向电脑的怀抱,他依然固执地握着那支笔。不是因为他不会用电脑,而是因为他知道——手写,是让思想慢下来的方式,是让文字变得有体温的途径。
在这个追求速度的时代,他选择了缓慢。
在这个崇尚效率的时代,他选择了笨拙。
而这种缓慢和笨拙,恰恰是他馈赠给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
展藏馆中,有一组数据令人久久难以平静:张炜至今出版的著作版本已达九百八十九册,而正式发表作品前,他还曾写下五六百万字的习作——一个字也没有发表过。他将笔折断,将墨水瓶摔在地上,恨自己缺少才华,却又如此挚爱文学。但最终,他坚持了下来。
这是一种怎样的坚韧!
评论家孟繁华说:“在当下这个浮躁、焦虑和没有方向感的时代,张炜能够潜心二十年去完成一部小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和奇迹。”
是的,奇迹。而奇迹的背后,是愚公移山般的恒心和耐力。
三
如果说手稿展藏馆呈现的是张炜的“劳动成果”,那么文云馆——这个国内首个文学名家数字空间,则展示了他的“精神疆域”。
文云馆的名字,令人想起张炜笔下的那片万松浦,那个精神的故园。它借助山东文学大模型的科技力量,将张炜的创作历程、文学成就、学术研究等相关数据归集起来,构建起一个专属的文学数据库。
进入文云馆,仿佛乘上一叶“夜航船”。船头灯火摇曳,穿行于深蓝流光的海面,头顶是星河璀璨。星图之上,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张炜创作生涯中的一个关键节点。点击之间,便可纵览他的文学征程。
远处的小岛上,有影像室,有VR展览,有张炜与各国媒体的访谈。近处,是六个星群——长篇小说、诗歌、儿童文学、文集丛书、散文、短篇小说,每一个星群都在夜空中闪烁。
这是传统与现代的融合,是手稿与代码的对话。
但无论技术如何炫目,文云馆的灵魂依然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所缔造的文学高原。
那个高原,不是一日建成的。
它是由两千余万字一个字一个字垒起来的,是由五十多年的光阴一寸一寸堆起来的,更是由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守一天一天筑起来的。
四
什么是张炜的坚守?
我想,可以从几个维度来理解。
首先是工匠精神。
张炜对作品的打磨,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古船》写完后,在北京根据出版社意见修改了至少五六次。《九月寓言》第一稿三十二万字,第二稿压缩到二十九万字,第三稿二十六万字,正式发表前又抽掉一部分,最终只保留了二十三万字。
《你在高原》的修改更是浩大工程。六百多万字的初稿,出版社觉得太长,压缩到四百五十万字。用笔写完,姐姐帮他打字,他再在电脑上一改再改。眼睛出了问题,就把字号从五号放大到三号。每一部都改四五次,一般的改动要十几次。打印稿复印几十份,请能讲真话的朋友看,让他们“往死里砸”,意见记下来,不马上改,沉积过后回头再改,有时都过去四五年。
这是怎样的精益求精!
张炜说:“我不信过去的智者们在运笔之前曾计划过征服。因为那样他最终也难逃简陋。可以信赖的只是昼夜不舍的劳作,是银匠似的打磨精神。创造物上遗留了指纹摩擦的光亮,有着心的刻度。”
银匠似的打磨——这就是他的手艺观,他的工匠精神。
其次是劳动者姿态。
在张炜看来,作家首先应该是一个劳动者。他说:“让一个艺术家成为一个真正的劳动者,远离名利,不过是要求他们的心灵回归到最基层最普通的人那里去。这样的人,其创造力常常是不可思议的。”
他把写作视为最为艰苦的劳动,把创作称为精神的“掘进”。他说世界上有两种人劳动强度最大,即两种“掘进工”:一种是矿山掘进工,另一种是精神领域的掘进工。“他们的求索和寻找与人类命运息息相关。没有他们的开掘,我们可能至今还处于黑暗之中。”
写作《古船》的时候,他住在英雄山下的招待所里,每天从宿舍到写作地点只有一二百米,他却总是顺着墙根走,生怕碰到熟人喊他一声,破坏了那种情绪。写到隋抱朴的苦难时,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起了泡,蹲在椅子上写,钢笔下去像要把纸戳破。写完《古船》,他病了一场,感到整个身心都太劳累了。
那一刻的他,让人想起当年研究“1+1=2”的陈景润——走在街上因思考太专注而撞到树上。
这便是劳动者的形象,朴素、笨拙、感人至深。
再次是甘于寂寞的定力。
张炜说:“我要爱属于自己的寂寞。”
创作《九月寓言》时,他绝大部分时间“藏在”登州海角一个待拆迁的小房子里。“小房子说不出的简陋”,“隐蔽又安静”,“五年劳作借了它的空间、时间和它的精气神”。
他曾经寻找远离喧嚣的幽静之处,也曾撰文发问“能否在快速旋转中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但最终发现,哪儿也没有世外桃源。要做一个好的作家,就必须学会从容不迫地生活。
评论家张慕莹说,张炜抬头是大海星空,想不思考都不可能。他最大的清净法门就是始终保持“大定力”。时代浮躁,就用大定力对付它;文坛无常乖戾,就用最传统的劳作心对付它;时尚浑浊粗鲁,就用清洁癖和工匠心对付它。
他还用大定力对待所谓的“轰动”。尽管一些作品在文坛引起了轰动,但他始终不谋求轰动,也不以引起轰动为荣。他说:“一部作品轰动了,在一个成熟的作家那里,我想会是相当尴尬的事情。轰动只能是肤浅的回响。”
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沉静,这是一个作家的基本功。但像张炜一样如此坚持、如此坚韧、几十年如一日的,有几人乎?
五
然而,坚守之外,还有一种更为内在的力量,驱动着张炜不断前行——那便是用心写作。
王蒙说:“张炜是当代最富创造力和用心灵写作的作家。他是纯文学园地上执着的坚守者;是一位充满深情和深挚的忧患感的书写者。”
用心写作,而非仅仅用脑。这便是张炜与许多作家的分野。
用脑写作,可以写出精巧的作品;用心写作,才能写出震撼灵魂的作品。
张炜说:“我想写作不仅用脑,而且必须用心。机智、灵动,多么难得,可是这些都取代不了心灵深处的震撼和激动。用心写累,老得也快,可是真正有力量、有内容的作品,还是必须用心写。”
《你在高原》的编后记中写道:“毫不夸张地说,《你在高原》是张炜用生命的全部力量完成的心血之作。”
有一次,张炜说自己的书是“抄来的”——从心灵里“抄来的”。这话像玩笑,细想却意味深长。伟大的作品从来不是凭空创造的,而是从心灵的深处“抄写”而来。那是一个人与自我灵魂的对话,是世界与内心的交融。
一九九〇年,张炜的《他的琴》出版时,邱勋在序言里写道:张炜不停地写,如痴如醉地写,小小的身躯伏在低矮的炕桌上,几年时间写下数百万字。稚嫩的字体写在中学生练习簿上。他写了一个农村少年对于人生的观察和感悟,写了他周围世界各种人物形形色色的面孔,他们的悲苦和欢乐、抗争和沉沦。写了一颗善良的心对于美好事物的憧憬和追求,字里行间可以让人感受到一个幼小的、充实的灵魂的律动和战栗。
那是一个少年用心触摸世界的最初印记。
张炜曾为《洗砚池》杂志题词:“拿起你的笔,刻出你的心迹,表达你的尊严。”这十五个字,既是写给杂志的,也是写给自己,更是写给所有以文学为志业的人。
李洁非在《张炜的精神》里说,我一再在张炜的文章中读到“大心”一词,这是一个很有他思想特色的词,是一个融合了他理想的词。在这个变色龙般的文坛,他是仅有的几个在艺术哲学和精神哲学上保持了连贯性的作家之一,并且是在格物致知、反心为诚的真正个人化意义上。
他的用心写,用的就是一颗“大心”——一颗博大之心,一颗“大我”才有的“大心”。他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题目直抒胸臆:心事浩茫。他的心事,不是自己的心事,不是一个个小小的心事,而是关心“巨大事物”的“大心”事。
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总能打动人心,让人读后眼里满含泪水;总能拷问时代、拷问社会、拷问自己、拷问灵魂。
六
开馆仪式上,有一个细节令人难忘。
当张炜走上台时,满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他依然是那副样子——朴素、沉静、略带羞涩。他讲话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说起手稿,说起写作,说起文学的八个关键词,说起那些年在南山深处、在海边小屋里的日子。他说他只是一个劳动者,一个不愿意停歇的劳动者。
台下,有人在擦拭眼角。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高山仰止”。
高山仰止,不是因为它高不可攀,而是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伟岸——那不是天赋的异禀,不是命运的眷顾,而是一个人用一生的时间,一点一滴地堆积起来的高度。
张炜缔造的文学高原,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他说:“文学是一次长跑,是一次马拉松,是一次长恋。”
从一九七二年写下第一个字,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五十四年。五十四年,半个多世纪,他始终奔跑在文学的道路上。这路上有鲜花,也有荆棘;有掌声,也有寂寞;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创作的痛苦。但他从未停下脚步。
这便是夸父逐日的精神——向着文学的太阳,永不停歇地奔跑。
这便是愚公移山的精神——搬走一座又一座看似不可逾越的大山。
这便是工匠精神——像银匠一样反复打磨,让每一个字都闪烁着指纹摩擦的光亮。
这更是劳动者的精神——把稿纸当土地,把笔当耕犁,日复一日地劳作,年复一年地耕耘。
七
有人问张炜:写作苦不苦?
他说:写作是倾诉,是转告和呼号,没有写作,他将活得倍加艰难。有了自己喜爱的劳动方式,人就有幸福感。我选择,我向往,我劳动,我快乐。
他还说: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也还是一样——从事写作。因为我觉得这是人类最重要,也是最艰难的工作之一。
《中华读书报》记者采访他后,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写作者是幸福的!
是的,写作者是幸福的。这种幸福,不是来自于功名利禄,而是来自于创造本身,来自于将自己整个生命投入到一项有意义的事业中去。
在张炜看来,选择了艺术,差不多也就等于选择了做一个永不妥协、格外执拗的“讨人嫌”的人。不会放过揭露黑暗和抨击丑恶的机会,只为自由而歌唱。要真正做到这一点,不是一般的简单,必须在内心深处,不断地与自己的灵魂开展搏斗和撕扭。
因此,张炜用心写的过程,实质上也是自己的灵魂不停地搏斗和升华的过程。
而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坚持,是因为他把生命的价值押在了文学上。写作不仅关乎他的心灵,更关乎他的生命。
八
走出展馆时,阳光洒在山东省作家协会的院落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建筑——那里,收藏着张炜的手稿、版本,也收藏着他的精神、他的灵魂。
我突然想起他在一篇文章中写的话:
“每个世纪,每个时代,都需要自己的作家。他应该是记录者,是跳动的良心、永生的精灵。所有配得上作家称号的都是吗?我想都是。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敢轻易地称自己是作家。我们只是在敬仰的心情下,一些不能停歇的劳动者。”
不能停歇的劳动者。
这句话,久久回荡在耳畔。
在这个人人追求“快”的时代,他让我们重新认识了“慢”的价值。在这个人人崇尚“聪明”的时代,他让我们重新看见了“笨”的力量。在这个人人迷恋“机器”的时代,他让我们重新品味了“手擀面”的温度。
张炜手稿版本展藏馆与文云馆的落成,不仅是对一位文学巨匠创作生涯的系统梳理与珍存,更是一种精神的陈列、一种价值的昭示。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学,从来不是灵感的偶然眷顾,而是日复一日的深耕;不是聪明的机巧游戏,而是愚公般的坚韧;不是机器的冰冷产出,而是带着体温的手工劳作。
从今天起,这座展藏馆将向作家、评论家、文学爱好者和广大公众开放。它将成为人们汲取养分的新课堂,成为鉴赏名作、亲近文学的新园地。
而当人们走进这里,面对着那九百七十三册著作、那些泛黄的手稿,他们感受到的将不仅是一个作家的成就,更是一种精神的震撼、一种灵魂的洗礼。
那是一座文学的高原——仰望它,我们看见高度;走近它,我们感受温度;阅读它,我们获得力量。
那也是一大碗文学的“手擀面”——朴素、踏实、有嚼劲,吃下去,便能品出人间至味。
而这,仅仅是开始——
因为那片文学的高原,还在继续生长。
2026年4月23日世界读书日于泉城济南星光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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