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眼桥远方歌》
第七章 儿媳女婿与深山回响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一
游船驶入巫峡。两岸青山如屏,云雾缭绕,江水在峡谷间奔流,发出沉闷的回响。甲板上,韩家老少三三两两散坐着。小孩子们趴在栏杆上看江,大人们围坐聊天。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如何嫁进韩家、如何娶了韩家姑娘”上。可这一次,聊着聊着,不知谁提起了林强,提起了那个藏在云雾里的麻风村,提起了悬崖峭壁上那行石灰水写的大字——“共产党万岁!”
二女婿刘明成第一个开口。他是韩家二女儿韩建秀的丈夫,退伍军人,在老家经营一家农场。人长得敦实,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他说:“林强那个人,我见过。”
众人一愣。刘明成说,那还是他当兵的时候。有一年冬天,部队组织去云南边境拉练,路过一个叫“麻风箐”的地方。带队的连长指着远处山坳里的一片房子说,那里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麻风病人的后代。村里没有路,没有电,没有学校。孩子们光着脚,穿着破衣裳,看见穿军装的,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刘明成说:“我当时就想,要是有人能帮帮他们就好了。后来听说,有个叫林强的人,真的去了。”
二
三女婿陈志远接过话头。他是韩家三女儿韩建美的丈夫,在县城开五金店。人瘦小,话不多,但一开口就逗人笑。他说:“林强那个人,我在电视上见过。有一年春节,省台播他的事迹。他一个人背着相机,翻山越岭,走了两天一夜,才进到那个村子。村里人刚开始怕他,躲着他。他就跟人家同吃同住,帮着砍柴挑水,慢慢地,人家才信了他。”
陈志远学着电视里的画面,比划着:“他蹲在一个老妈妈面前,老妈妈的手是麻风病后遗症,手指都蜷了。他握着她的手,说,‘大娘,我来看您了。’老妈妈哭了,他也哭了。”
四儿媳张晓燕抹了抹眼睛。她是韩家四儿子韩建民的媳妇,在县医院当护士。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她说:“我在医院见过麻风病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很苦。他们不是不想治,是怕被人嫌弃。有的人治好了,回家也没人要。只能留在山里,自己种地,自己过日子。”
她说,林强做的,不只是办学。他还帮那些老人办医保,帮他们联系医院,帮他们的孩子办户口。那些孩子有了户口,才能出去读书,才能走出大山。
“林强不是去施舍的,”张晓燕说,“他是去还债的。还我们欠那些人的债。”
三
五女婿王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他是韩家五女儿韩建秀的丈夫,在县教育局工作,戴眼镜,斯斯文文。他说:“林强的事,我在教育系统内听说过。他为了给那个村子找老师,跑了几十趟省城。没人愿意去,他就自己教。每个星期天翻山进去,星期一再翻出来。有一回下大雨,山路塌方,他差点掉下悬崖。他抓着树枝吊在半空中,喊了半个多小时,才被人救上来。”
王建国说,林强后来在一本书里写过那段经历。他说:“我那时候想,要是掉下去了,就掉下去了。但我的相机不能掉,里面还有孩子们的相片。”
“那些相片,”王建国说,“后来办了一个摄影展。城里人看了,才知道大山深处还有那样的地方,还有那样的孩子。很多人捐款,很多人去支教。那个村子,慢慢地,有了路,有了电,有了学校。”
四
六儿媳王秀英最后一个说。她是韩家六儿子韩新民的媳妇,在供销社上班。人朴实,不爱说话。她说:“新民从部队回来后,有一段时间老是往山里跑。我以为他有什么事,问他,他不说。后来我才知道,他去找林强了。”
王秀英说,韩新民跟着林强,去了那个麻风村好几次。每次回来,都要带一包东西——衣服、鞋子、书本、文具。有一回,他带回来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女孩,穿着新衣服,站在新教室前面,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韩叔叔,谢谢你。我长大了也要像林爸爸一样,帮助别人。”
“新民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王秀英说,“看了好几年。”
五
爷爷韩金才坐在轮椅上,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很多人。好人,坏人,都有。林强这个人,我没见过,但我信他。因为他做的事,是良心事。”
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村里也有一个麻风病人。是个姓王的男人,三十多岁,得病以后,被家人送到山上的破庙里,自生自灭。村里人路过那座庙,都要绕道走。只有一个人不怕——村里的老中医。老中医每天上山给那个人送饭、送药,风雨无阻。后来那个人死了,老中医把他埋了,还在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王某某之墓”。
“那时候的人,穷,但心不穷。”爷爷说,“现在的人,富了,但有些人,心穷了。林强的心,不穷。”
六
林溪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说话。她是韩家大儿子韩建国的妻子,从硅谷回来的AI工程师。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林强做的事,能不能用技术复制?
她问王建国:“王叔,那个村子,现在还有老师吗?”
王建国说:“有。但留不住。条件太苦了,年轻人待不下去。”
林溪说:“如果可以用远程教育呢?用互联网,用视频,让城里的老师给山里的孩子上课。”
王建国想了想,说:“理论上是可行的。但那个地方,网络不通。”
林溪说:“可以通。只要有信号塔。”
韩建国在旁边插话:“你又要搞什么大工程?”
林溪笑了:“不是大工程,是小事情。帮一个村子通网,不难。”
爷爷韩金才听见了,说:“你要是能把网通到那个村子,让那里的孩子也能上网课,我替他们谢谢你。”
林溪说:“爷爷,我不是帮他们,我是帮我们自己。那些孩子,是国家的未来。”
七
游船经过西陵峡。江水宽阔平缓,两岸青山连绵。林溪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山峦,想起了林强。
她没见过林强,但她看过他的摄影集。那本摄影集叫《大山深处的眼睛》,封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特写。小女孩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林溪给那本摄影集写过一篇读后感。她写道:“技术的进步,让我们能够看见更远的地方。但有些地方,不是因为远才看不见,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看。林强去了,他看见了,他让我们也看见了。这就是摄影的力量,也是人的力量。”
她想起自己研发的脑机接口帽子。那顶帽子,能帮失语的奶奶“说话”。她想,能不能用同样的技术,帮那些大山里的孩子?不是说话,是听见——听见外面的世界,听见未来的声音。
她把想法告诉了韩建国。韩建国说:“想法很好,但需要钱。”
林溪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有没有人愿意做。”
韩建国说:“你愿意,我就愿意。”
八
游船停靠在宜昌码头。全家人下船,在码头上合影。爷爷韩金才坐在轮椅上,奶奶任春容已经不在了,但她的照片被韩建国捧在手里。外公印鸿图、外婆查孝贞的照片也被捧在手里。父亲韩祥新的照片,被母亲印蜀安抱在胸前。她看不见,但她抱着,像抱着一个活着的人。
快门按下,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一刻。
照片拍完,韩建国把相机收起来,对林溪说:“回去以后,我们商量一下那个村子的事。”
林溪说:“好。”
韩建国又说:“妈也说了,她想捐点钱。”
林溪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印蜀安坐在轮椅上,右手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看不见,但她听得见。她听见儿子和儿媳在商量事情,嘴角微微上扬。
林溪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说:“妈,您想捐多少钱?”
母亲说:“一千块。”
林溪说:“太多了。您自己留着用。”
母亲说:“不多。那些孩子,比我更需要。”
林溪没再说什么。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粗糙的、有疤痕的手。她想,母亲这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现在,她愿意把攒下的钱,捐给大山里的孩子。这就是母亲,这就是莽牛婆。
九
回到老家后,林溪真的开始张罗那个村子的网络覆盖工程。她联系了电信部门,联系了扶贫办,联系了林强当年的那些老同事。事情比想象的要难,但也不是办不到。半年后,那个藏在云雾里的麻风村,终于通上了4G信号。
信号塔建起来的那天,林强也来了。他已经退休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站在信号塔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他说:“我当年进村的时候,连收音机都没有信号。现在,连网都有了。”
韩新民也来了。他握着林强的手,说:“林大哥,谢谢你。”
林强说:“谢我什么?谢我没摔下悬崖?”
韩新民笑了:“谢你让那些孩子,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林强摇摇头:“不是我让他们看见的,是他们自己愿意看。我只是帮他们掀开了一角。”
十
村子通网后,林溪又帮他们建了一间电教室。电教室不大,只有十台电脑,但对那些孩子来说,那是通向世界的窗口。第一次上电脑课的时候,孩子们坐在电脑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老师教他们用鼠标,教他们打字,教他们上网。
有个小女孩,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北京”。
搜索结果出来了,她看见了天安门,看见了长城,看见了故宫。她瞪大了眼睛,说:“原来北京是这样的。”
老师说:“等你长大了,你可以去北京上学。”
小女孩说:“真的吗?”
老师说:“真的。只要你好好读书。”
小女孩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星星。
十一
后来,那个小女孩真的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她考上的那天,给林强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她哭了。她说:“林爸爸,我考上了。”
林强也哭了。他说:“好。好。你去了北京,要好好学习,将来回来,教更多的孩子。”
小女孩说:“林爸爸,我不回来了。”
林强愣住了。
小女孩说:“我要留在北京,当医生。等我当上了医生,我就回来,给村里的人看病。”
林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十二
林强把这件事写成了一篇文章,发表在省报上。文章的最后,他写道:
“那个小女孩,叫阿依。她不是我的女儿,但她叫我爸爸。她不是那个村子唯一叫我爸爸的孩子。每一声‘爸爸’,都是一份信任,也是一份责任。我老了,走不动了,但阿依们还年轻。她们会替我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大的世界。而那个村子,那条路,那间教室,那面国旗,永远在那里。”
韩建国把这篇文章读给母亲印蜀安听。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说:“这个林强,是个好人。他的那些孩子,也是好人。”
韩建国说:“妈,您也是好人。”
母亲笑了:“我算什么好人?我就是个老婆子。”
韩建国说:“您是好人。您养大了我们六个,还想着帮别人。”
母亲没说话,但她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
十三
韩新民后来每年都要去那个村子一次。他带着儿子,带着孙子,去看那些孩子,去看那些老人。他给孩子们讲林强的故事,讲那些年翻山越岭的日子。孩子们听得入神,问他:“韩爷爷,林爷爷现在在哪?”
韩新民说:“林爷爷在成都,在家。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孩子们说:“那我们去成都看他。”
韩新民笑了:“好。你们好好学习,考上成都的大学,就能去看他了。”
孩子们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星星。
十四
多年以后,阿依真的当上了医生。她没有回村,但她每年都要回村一次,给村里的老人体检,给孩子们讲卫生知识。她穿着白大褂,背着药箱,走在当年林强走过的山路上。
村口那棵黄桷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阿依,笑着说:“林爸爸的闺女回来了。”
阿依蹲下来,给老人量血压、测血糖。老人的手,有的蜷了,有的缺了手指,都是麻风病的后遗症。阿依握着那些手,像当年林强握着他们的手一样。
量完血压,阿依走到村外的悬崖边,看着那行石灰水写的大字。
“共产党万岁!”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在。风雨剥蚀了石灰,剥蚀不了刻在人们心里的印记。
阿依对着那行字,轻轻说了一句:“林爸爸,我回来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