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铁岭诗魂” 诗歌大赛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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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读书日。铁岭山寨文联的会议室里,墙上挂着的“铁岭诗魂”四个大字,是贾文化用毛笔蘸着红油漆写的,歪歪扭扭像四条扭秧歌的蛇。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获奖证书”,都是贾文化从网上批发来的空白模板,自己用马克笔填的“世界诗坛终身成就奖”“国际口语诗大师”——证书上的钢印是他用啤酒瓶盖敲出来的,边缘还带着锈迹。
贾文化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诗稿,眼睛却像粘了胶水似的,在会议室里滴溜溜转,专盯着年轻女会员的领口和手腕看。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印着“世界诗联特约撰稿人”的文化休闲装,领口的油渍被他用纸巾擦了又擦,还是留下一圈淡黄的印子,像沾了块玉米面饼子。为了显得“文雅”,他还在口袋里插了支塑料钢笔,笔帽上的镀金已经磨掉大半,露出里面的黑色塑料,却总在女会员面前故意拔开笔帽,假装思考“诗句”,实则用眼角余光偷瞄人家的侧脸。
上个月,贾文化听说省城要办“东北诗歌高峰论坛”,愣是凑了两千块钱买了张“特邀嘉宾”门票。会上他抢过话筒就念起自己的《防人歌》:
防火防盗防闺蜜
防爹防妈防兄弟
大姑娘美大姑娘浪
大姑娘走进青沙帐
搞破鞋,不算损
又省钱,又过瘾……
念到一半被保安架了出去,他还挣扎着喊:“我是国际诗人!你们懂不懂艺术!”回来后逢人就说自己“在省城诗坛掀起了风暴”,把被架出去的事说成“被粉丝围堵,不得不提前离场”,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说:“有个女粉丝追了我三条街,要给我生猴子!”其实那天他是趁邻座女诗人低头记笔记时,偷偷摸了人家的手背,见对方没立刻发作,竟得寸进尺,用手指轻轻挠了挠人家的手心,嘴里还念叨:“这手嫩得能掐出水,写出来的诗肯定甜。”吓得女诗人当场就叫出声,扇了他一耳光,尖叫着喊“耍流氓”,他才被保安架走。事后他还跟人抱怨:“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不懂事,我那是‘用肢体传递诗歌的温度’!”
更荒唐的是,他去年给自己办了个“贾文化诗歌纪念展”,就在自家小平房里。墙上贴满他的“获奖证书”,桌子上摆着那只粘过的塑料奖杯,还有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他“用过的钢笔”——其实是孙子丢的玩具笔,“写过诗的稿纸”——都是他从废品站捡来的旧报纸。有邻居好奇进去看,他收人家五块钱门票,还一本正经地讲解:“这张纸是我写《妒火焚心》时用过的,上面还留着我的汗渍呢!”为了显得“有文化底蕴”,他还在院子里种了棵松树,说是模仿银冈书院的“望京松”,结果没种活,就插了根松树枝在土里,逢人就说:“这是我亲手栽的‘诗魂松’,吸收了我的灵气,将来能长成参天大树!”
最让人不齿的是,他总以“指导写诗”为名,把年轻女诗友叫到家里。有次新来的女大学生小周上门请教,他先是故作高深地念了几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突然伸手去摸人家的头发,说:“你这头发真软,像铁岭的棉花糖,我要把它写进诗里!”见小周往后躲,他竟顺势把手搭在人家肩膀上,还凑过去闻了闻,眯着眼说:“你身上的香味比龙首山的槐花还甜,我得为你写首《香肩颂》。”吓得小周夺门而逃,从此再也不敢来。还有次在山寨文联的活动上,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捏了捏女会员小李的胳膊,见小李没吭声,又把手滑到人家手腕上,摩挲着说:“你这手腕细得像柴河的柳枝,我要是能天天握着,灵感肯定源源不断。”小李当场就翻了脸,骂他“老不正经”,他还委屈巴巴地跟人说:“我那是在寻找诗歌的灵感,她怎么就不懂呢?”
上个月文联组织去龙首山采风,贾文化更是变本加厉。他故意走在女会员小张身后,趁小张弯腰系鞋带时,假装扶她,手却故意蹭过人家的后腰,嘴里还喊:“小心点,别摔着!”小张气得转身瞪他,他却一脸无辜:“我这是好心帮你,你怎么还瞪我?”后来休息时,他又凑到小张身边,说要给她看“独家珍藏的诗歌手稿”,实则把手稿递过去时,故意用手背蹭人家的手背,还说:“你看我这手,写了半辈子诗,都磨出茧子了,不如你摸摸,感受一下诗歌的力量。”小张气得把稿子扔在地上,骂了句“神经病”就走了,他还在后面喊:“别走啊,我还没给你念完呢!”
2
去年冬天,文联组织年会聚餐,贾文化盯上了新来的女文员小何。他借口“探讨诗歌创作”,硬拉着小何坐在自己身边,席间不断给她夹菜,筷子故意蹭过小何的手背,嘴里念叨:“姑娘得多吃点,才有力气写诗。”见小何尴尬地躲开,他又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我最近写了首《冬夜思》,里面有句‘暖被窝里话相思’,要不今晚去我家,我给你详细讲讲?”小何吓得赶紧借口去洗手间,再也没敢回来。第二天贾文化还特意打电话追问:“昨晚怎么跑了?我诗还没给你念完呢,要不今晚我去你家?”吓得小何直接把他拉黑了。
更过分的是,他还骚扰过文联的女保洁员王阿姨。有次王阿姨在会议室打扫卫生,贾文化故意凑过去,假装帮她擦桌子,手却故意蹭过王阿姨的胳膊,笑着说:“王姐,你这皮肤保养得真好,比小姑娘还嫩。”王阿姨气得把抹布往桌上一扔,骂道:“老贾你是不是有病?再动手动脚我就告诉李主席!”贾文化却一脸无所谓:“我这是欣赏你,懂不懂?诗歌讲究的就是发现美!”气得王阿姨之后打扫卫生,只要看见贾文化在,就直接转身走,说“宁愿扫厕所也不跟他待一块”。
上个月文联组织诗歌朗诵会,贾文化自告奋勇当“评委”,专门挑年轻女选手“点评”。轮到女高中生小柳上台,她刚念完一首《家乡的小河》,贾文化就眯着眼说:“诗写得不错,就是人更漂亮。你这脸蛋儿,像铁岭的冻梨,看着冰,咬一口甜到心里。”说着还伸手想去捏小柳的脸,吓得小柳赶紧往后退,差点摔下台。台下的家长当场就炸了,冲上台指着贾文化骂:“你个老流氓,欺负小孩子!”贾文化还振振有词:“我这是艺术点评,懂不懂?诗歌要和人结合,才能有灵魂!”最后还是李主席过来打圆场,把他拉走,才没闹出更大的乱子。
还有次文联组织去敬老院慰问,贾文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眼睛都直了。他借口“给老人念诗”,凑到女护士身边,故意用肩膀蹭人家的胳膊,说:“护士小姐,你长得真像我诗里的女主角,温柔又善良。要不我给你写首《白衣天使颂》?不过得先摸摸你的手,感受一下你的温度,才能写出真情实感。”女护士气得脸通红,转身就走,他还在后面喊:“别走啊,我还没摸呢!”气得敬老院的院长直接把他赶了出去,说“以后别再来我们这捣乱”。
贾文化的骚扰不止于当面动手动脚,更像苍蝇一样无孔不入。他总爱给女会员发“深夜灵感”,凌晨两点发一条语音,含糊不清地念着“你像铁岭的雾,摸不着却勾人”,末了还加一句“专门为你写的,别告诉别人”;见女会员穿了新裙子,他凑上去盯着裙摆看半天,说“这料子滑得像你皮肤,我得写首《裙边诗》”,吓得对方赶紧裹紧外套。文联组织线上诗歌分享会,他特意申请连麦,对着镜头眯着眼说“小周啊,你今天口红颜色真艳,比龙首山的映山红还红”,还故意咳嗽两声,暗示对方“懂点事”;线下活动时,他借口帮女会员拎包,手指故意蹭过人家的手背,见对方躲开,还笑着说“害羞啥,我这是帮你‘传递诗意’”。
更让人恶心的是,他偷偷收集女会员的朋友圈照片,打印出来夹在自己的“诗集”里,在照片背面写满暧昧的歪诗;有次女会员晒了张和闺蜜的合照,他在背面写“左边的你是月亮,右边的她是星星,我只想摘月亮”,被女会员发现后,他还振振有词“这是艺术创作,你不懂”。就连文联的女同事发工作消息,他都要回复“今晚月色真美,要不要一起探讨诗歌”;有人拉黑他,他换个小号继续加,备注“诗友贾文化,求指点”,被识破后还委屈地说“我只是热爱诗歌,热爱生活中的美”。这些行为让女会员们私下建了个“避贾群”,只要听说他参加活动,要么借口请假,要么结伴同行,生怕被他盯上。而贾文化自己却浑然不觉,还总跟人炫耀“女诗友们都喜欢跟我探讨诗歌,我这叫魅力”。
上周的铁岭民间诗友聚会上,贾文化又当众朗诵了这首《厕所咏叹调》。他站在公园的石凳上,一手叉腰一手举着诗稿,唾沫星子飞溅:“蹲在茅坑上——”刚念完第一句,底下就有人笑出了声。他瞪了一眼,继续慷慨激昂:“屎尿哗哗响——”人群里的笑声更大了,有人捂着肚子喊:“老贾,你这是作诗还是报菜名啊?”还有人接茬:“下次你是不是要写《澡堂子畅想曲》啊?”贾文化涨红了脸,却梗着脖子继续念:“人生不如意,全在屎里藏!”话音刚落,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故意捏着嗓子模仿他:“蹲在茅坑上,屎尿哗哗响,老贾没文化,把诗当瞎唱!”全场哄堂大笑,连旁边遛鸟的大爷都停下了手里的鸟笼,跟着起哄:“好!说得好!”贾文化气得浑身发抖,把诗稿往地上一摔,指着那个中年男人骂:“你懂个屁!我是国际诗人!”结果人家根本不理他,转身跟旁边的人说:“就这水平,还不如我家孙子写的打油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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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请铁岭山寨作协主席李建国,为我们宣读本届“铁岭诗魂” 诗歌大赛的获奖名单。”主持人的声音刚落,贾文化就猛地挺直了腰板。他上周刚把新作《妒火焚心》塞进李建国的公文包,诗里把李建国写成“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小人,末了还加了句“早归西天世间安”。他觉得这是“现实主义口语诗”的巅峰之作,拿个一等奖简直手到擒来,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获奖感感言:感谢环球诗联,感谢铁岭的黑土地,感谢李建国主席,感谢那些嫉妒我的人……对了,还要感谢我家的老母猪,它每天听我念诗,都多下了两个崽!”
“一等奖,《龙首山的月光》,作者:小林。”李建国的声音平静如水,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贾文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诗稿被攥成了一团,像个皱巴巴的酸菜包子。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指着李建国的鼻子吼道:“黑幕!绝对是黑幕!你嫉妒我的才华,故意压着我的诗不发表!我可是环球诗联认证的诗人,发稿五万多首,你算什么东西!上次我在铁岭公园念诗,连广场舞大妈都停下来听了!”
“那是大妈们嫌你挡着音响了,还差点把你当卖假药的赶出去。”前排的山寨文联副主席小声嘀咕,被贾文化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假装抠指甲,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吃韭菜盒子的残渣。
全场哗然。小林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贾老师,您的诗我看过了。里面‘我日你祖宗’这种话,实在不符合诗歌的审美。铁岭有陈循的《铁岭八景诗》,有银冈书院传承三百年的文脉,您写的这些,顶多算骂街。”
“你懂个屁!”贾文化唾沫星子飞溅,溅到了前排山寨文联副主席的脸上,对方抹了一把,嫌弃地用纸巾擦了又擦,还偷偷把纸巾扔到了贾文化的蛇皮袋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烫金的获奖证书,“啪”地拍在桌子上,“看见没?世界老人诗歌大赛金奖!报名费五千块,含金量比你那破一等奖高多了!评委都是国际知名诗人,人家说我是‘中国的金斯堡’!”
李建国叹了口气,拿出一份文件:“老贾,环球诗联是山寨社团,无非是个微信文学群,当然了,我们也如此,但至少,我们肯在线下为大家提供面对面交流学习的场所,在创作质量上还是守底线的。刚刚,环球诗联已经向我们发来了通知,他们取消了你的特约撰稿人资格,因为你发表的作品涉嫌人身攻击。还有,你那金奖,是在一个岛国注册的皮包公司办的,人家连铁岭在哪都不知道。我托人查了,那个所谓的‘国际知名评委’,其实是岛国的一个出租车司机,上次你跟他视频通话,他还问你铁岭有没有温泉,能不能泡温泉的时候念诗呢。”
贾文化的手开始发抖,证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想起自己下岗后,天天泡在山寨文联活动室,逢人就递名片、塞诗稿,名片上的头衔从“铁岭民间诗人”一路加到“环球诗联终身驻会诗人”,印名片的钱还是从孙子的压岁钱里扣的;想起花三千块买的奖杯,摆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连擦桌子都得绕着走,还特意在奖杯旁边放了个放大镜,方便来客“欣赏细节”——其实那奖杯是塑料的,一摔就碎,上次孙子把它当玩具,摔成了两半,他用502胶水粘了半天,还留着一道显眼的裂缝;想起老婆骂他“不务正业”,他梗着脖子说“这叫阳春白雪”,结果被老婆用擀面杖追着打了三条街,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说“老贾疯了”,还有人喊“老贾,来一首《防人歌》!”,他还真站在电线杆子底下念了起来,引来一群狗围着他叫。
“我写的是老百姓的心声!”贾文化的声音带着哭腔,“铁岭大米香,柴河水汪汪,这些你们怎么不写?就知道写月光、写花朵,脱离群众!我上次在集市上发诗集,乡亲们都夸我写得好!”
“夸你写得好?”小林笑了,“我听集市上的王大爷说,他拿你的诗集当垫菜板,说‘这纸厚,不渗油’。还有张大妈,用你的诗稿包酸菜,说‘字大,包得严实’。对了,昨天我看见收废品的李叔,把你剩下的诗集当废纸卖了,一斤八毛,他还说‘这纸质量不错,比报纸重’,结果卖了五块钱,买了半包烟。”
会议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贾文化的脸涨得像猪肝,连耳朵尖都红了。他看着墙上的“铁岭诗魂”四个大字,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龙首山下的供销社当售货员,趴在柜台上写“铁岭大米香”的日子。那时候,他的诗里没有粗话,只有对这片土地的热爱,还曾经被县广播站播读过一次,他高兴得请全供销社的人吃了冰棍,结果自己啃了半个月的咸菜。
贾文化捡起地上的证书,慢慢走出会议室。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龙首山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若隐若现,像陈循诗里写的那样,安静而肃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诗稿,那首《妒火焚心》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洇湿,变得模糊不清,像被狗啃过的对联。
回到家,贾文化把那些烫金奖杯塞进床底,拿起笔重新写了一首诗:“柴河水流淌,稻花香满岗,龙首山的月光,照在乡亲们的脸上。”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像在给孙子描红。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洒在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铁岭的夜很静,只有柴河水的流淌声,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故事。而那个曾经自诩为“国际诗人”的贾文化,此刻正坐在书桌前,重新学习如何写一首温柔的诗。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环球诗联的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贾先生,我们查了一下,您还欠着我们的会费没交,一共是两千块。如果三天内不补齐,我们将追究您的法律责任,还要在国际诗坛上公开批评您。对了,您上次买的‘国际诗人勋章’,尾款还没付呢,一共五百块,别忘了一起打过来。还有,您定制的‘世界诗坛终身成就奖’牌匾,我们已经做好了,运费到付八十元。”
贾文化愣了愣,挂了电话,看着桌上的诗稿,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号啕大哭。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铁岭的夜,变得更加安静了。这时,他老婆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擀面杖:“哭啥哭?还不快去给我买酱油!再在这瞎写,我把你那些破奖杯全砸了,卖废品换钱买猪肉!对了,昨天隔壁王婶说你摸她女儿的手,你给我老实交代!还有上次龙首山采风,小张她妈找上门来,说你蹭人家闺女的腰,还有小何她爸打电话来骂你,还有朗诵会上那个小柳的爷爷,拿着拐棍要打你,你当我不知道呢?”
贾文化抹了抹眼泪,拿起外套,慢慢走出家门。街上的路灯昏黄,照着他孤单的身影。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要让铁岭的诗歌走向世界”,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笑话。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紧了紧外套,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小卖部的灯亮着,里面传来赵本山小品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他路过铁岭公园时,看见广场舞大妈们正跳得起劲,音响里放着《小苹果》,那声音比他念诗时大多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五块钱,还是上次卖废品剩下的,不够买酱油,更不够买金戒指。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在铁岭的舞台上,演了一场没人看的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