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樵子问山翁。
指月非月相,闻钟岂钟声?
心镜照万古,足印印千峰。
莫寻天地外,天地自心中。
盖闻鸿蒙初辟,清浊既分。仰观苍昊,星斗悬珠玉之幕;俯察厚土,山川列锦绣之屏。然世之迷者,逐风云于九霄,求福祸于祀典,凿混沌而不知,负青天而自蔽。
昔者北冥有鱼,化鹏而徙南溟,扶摇九万里,犹困于六月之息。今人执天地为外物,岂不悲乎?

一、云隐樵夫
昔有樵者入终南,遇鹤发老翁坐松下煮石。樵问:“天高几许?地厚几何?”翁笑指炉火:“汝见焰乎?焰上之烟,不知其升于何所;灰下之烬,不知其归于何处。然烟非天,烬非地。汝今立处,便是天地交泰之枢。”言罢,以杖画地,忽现泉流。翁曰:“此泉自峰顶雪融而来,穿岩裂石,终归东海。汝若截其上游,则下游涸;浊其源头,则万里浑。人心之念,亦复如是。一念善,甘露降;一念恶,霜雪至。汝自观心,何须问天?”
樵者顿首而悟,归而弃斧,结庐山阴。夜闻虎啸,心不动则虎自遁;昼见蛇蜕,理既明则蜕无惊。乡人异之,问其道。答曰:“吾初以斧斫薪,今以心斫妄。妄尽则天地澄明,何异于古之真人?”

二、破相明心
夫世人皆曰“天高地厚”,然天非苍苍之色,地非茫茫之形。天者,虚灵不昧,万象之源,若易之太极,未判而涵两仪;地者,沉实有象,万境之基,如棋之盘格,纵横而纳星子。
天为阳,则刚健中正;地为阴,则柔顺含章。天为心,则虚明洞彻;地为身,则动静合宜。天为道,则无往非理;地为器,则有形皆寓。天为虚,则容万有而不盈;地为实,则载群生而不堕。
昔庄周梦蝶,栩栩然不知周也。俄而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蝶为周欤?周为蝶欤?此无他,心物交关,主客互易。若明得心即是天,身即是地,则蝶翅煽风,无非造化;花须坠露,尽是文章。又何劳焚香祝天,祭酒祷地?

三、心行合辙
世有狂者,谈空说妙,谓天地不足拘。然离地求天,犹欲北辙而南辕;舍身论心,譬如煮沙而求饭。
昔有书生夜读,见月入窗棂,欣然曰:“吾得月矣!”急以盆承之,月影荡漾,碎如银鳞。书生守盆至旦,月影尽失。或笑之曰:“月在天上,盆在人间。汝以盆求天月,不亦谬乎?”书生惭而悟:心若盆,天若月,盆净则月现,盆浊则月隐。非月有盈亏,乃盆自昏明。
故知:心正,则天清。譬如止水照影,毫发毕见。行正,则地宁。譬如砥石平铺,车马无倾。心乱,则天昏。如风摇烛,光影散乱。行邪,则地倾。如蚁蛀堤,寸寸崩摧。

四、自造天地
或问:“古之圣贤,仰观俯察,岂欺我哉?”对曰:“圣贤观天地,非观其形,观其理也。伏羲画卦,不画云霞草木,而画阴阳之变;大禹治水,不治江河湖海,而治人心之险。汝今但看:饥则食,渴则饮,非地之载欤?思则觉,行则果,非天之启欤?”
昔有富人,患盗而筑高墙,墙愈高而盗愈精。一夕,闻梁上君子叹曰:“君家墙如铁桶,然君心之隙,大如门阙。”富人惊问其故。盗曰:“君贪财,则财为盗饵;君吝施,则怨为盗梯。何不固君之心,而徒固君之墙?”富人顿悟,散财济贫,夜不闭户,盗亦为良民。
嗟乎!三维之世,执幻为真。以肉为身,以境为实,不知一念起灭,已历万劫;一步进退,便分阴阳。从今而后,莫向外求:念起为天,行落为地。心定为天,境转为地。守一为天,万化为地。归真为天,入世为地。

结语
夫天地者,非穹窿之盖,非方舆之载。汝心即灵霄,汝行即阆苑。昔者龙场夜月,阳明格竹而病,后乃悟“心外无物”;少室面壁,达摩九年不语,终能传“直指本心”。
今以片言为赠:汝若立处孤峰,风雪满衣,但观此身即是道场,此念即是雷音。何必穷碧落而下黄泉?归去来兮,天地在汝襟袖之间。
(莫向苍天问劫灰,天从心地起风雷。
踏平荆棘皆成地,地涌金莲朵朵开。
天地本来无别物,自己便是紫金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