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吴棠的《清河安涉桥记(甲寅)》
葛以政
在清江浦区和平路与承德北路的西北角,有个“安涉桥小区”,咸丰年间的“安涉桥”可是清江浦到王家营南北交通转换中的唯独一座桥;如今只存地名,而桥早已无影无踪了。“安涉桥”还与“石码头”紧密关连在一起(古籍中的“马头”之“马”,皆无“石”字旁)。
《光绪丙子清河县志》中有记载“安涉桥碑在兵六堡,咸丰五年知县吴棠建。碑略曰……”,可惜未录全文。近来看到《都梁遗馨》第八卷179页的《清河安涉桥记(甲寅)》,才知原文,现将原文读解如下。
原文的题目是《清河安涉桥记(甲寅)》。甲寅年是咸丰四年(1854)。由此可见,碑文是咸丰四年写的,碑是咸丰五年建立的。以下分节先录原文,随后解读(书中原文也是后人点校之文,有些不妥当的地方已经随文纠正了)。
昔先王之治天下也,有司险已达其道路,有遂师以巡其道修,有侯人以掌其方之道治。故其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言王道荡平而无所底滞也。故水潦既降,而无淫淖之患;轻车重马,而无顿踣之忧。泽有陂障,川有舟梁;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寒不病涉,行旅如归;此先王之所以不费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也。王政缺征,官典失序,于是火觌而道茀,水涸而桥梁未成,而单子至,以是卜成之将亡;其关于兴废之重如此。其在后世,则赵充国治湟中,以西至于鲜水,为桥七十,所过师枕席之上,遂至西戎。五代时,定州桥坏,覆民租车。节度使王周曰:“桥梁不修,刺史责也。”乃偿民粟,为治其桥。由是观之,周公大圣,而单子贤卿,充国名将,王周良牧,其于兴教图治,守边牧民,皆以兢兢矣。
论今先引古。吴棠首先历数古人对于道路桥梁的重视情况。古代先王治理天下的时候,有司险(修路官员)负责修路,使其通达;有遂师(军队的供给保障官员)巡查道路的修筑情况;有侯人(侯爵,地方负责官员,相当于县级主官)掌管自己方域中的道路治理。所以有诗曰:“周朝的道路就像磨刀石一样平,就像射出去的箭一样直。”说的是周王的道路平坦而没有什么阻碍。所以,漫溢的水已经降低,路面就没有糜烂凹陷之患;车马就没有停顿跌倒之忧。水边有堤岸,河道中有舟船和桥梁;每年十一月做好桥梁的桩基工作,十二月架好桥梁;寒冬不再涉水渡河,行人旅客就像在家一样方便;这就是先王既不需浪费金钱财物而又可以广施恩德于天下的原因。王国的政事缺少信用,官家的法则失去作用,火已经燃烧过来了而道路上还有很多干草,水已经干涸了而桥梁还没有建成;周朝的单公(单国国王)到来,就从这些事情上预测成功与失败;这道路与桥梁对于国家兴废来说就是这样的重要。到了汉代,赵充国治理湟中(青海省东部湟水中游地区),以西直到鲜水(青海省西部),建桥七十座,所过军队就在桥上睡觉,就这样征服了西戎。五代时,定州桥损坏了,老百姓交租子的车翻覆了。节度使王周说:“桥梁不修,是刺史的责任。”于是就补偿给老百姓粮食,为地方修建桥梁。从这些事情上来看,周公是大圣人,而单公是贤卿,赵充国是名将,王周是好官,这些人对于兴办教育谋图治国,镇守边疆保护人民,都是兢兢业业的。
今乃途潦横于通馗,津梁阻于郊甸,嘉宾回车而不前,行人释担而太息,岂非有司之责?而诗人所为眷焉出涕者乎!
回到晚清时期咸丰年间的现实中来,吴棠联系实际,发出了自己的感慨:如今那些糜烂的路段横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中间,河道上损坏的桥梁阻碍在郊外,嘉宾不能前行折返回来,过路人放下肩上的担子哀声叹气,难道不是有关官员的责任吗?而诗人为这些顾念又会感慨流泪了!
余之复莅南清河也,当东南厌兵之际,百废纷如,未遑修举。治以北有孔道焉。盖自南来朝京师者,以斯为登陆首途。雍正六年建石马头十有八丈;嘉庆中引而长之,厥功未竞;轮推蹄蹈(轮推蹄蹈),行者劳苦。又其上游兵六堡迤下,道光中疏为小河,横贯而东,木柱之梁于是乎建。日月崩陀,弗坚弗任。顾以方隅之未乂安,岁事之不稔,自大府百执事以迨。邑之人讴往吟来,怀而有待。
吴棠作为镇守清江浦的清河知县,发完感慨,再联系自己和本地的实际:吴棠于咸丰三年初从邳州知州的岗位上复任南清河(河北省还有个北清河)县令时候,正当太平军攻陷扬州之际,清江浦危在旦夕,各业萧条,遍处破败景象,没有来得及做修举之事。清.河县治清江浦以北有很小的要道在那里。凡是从南方而来朝向京师(北平,北京)的,都将此道作为舍舟登陆的最初路程。雍正六年(1728)建筑石码头十八丈;嘉庆年间(1796—1820)也曾加长石码头,然而未能持之以恒。车轮碾压,牲口踩踏,旅行者很劳苦(《王家营志》中有鲜活的事例记载)。此外,石码头要道的上游兵六堡(兵六堡,里运河北侧自西而东二里一堡,每堡有河兵执守,此处为第六堡)以下,道光年间(1821—1850)疏浚出一条小河(在汰黄堤北侧),横贯石码头要道向东流淌,木柱的桥梁就是此时建成的。长时间风吹日晒水冲雨淋,木桥朽坏而不能承载行人了。再看看本地的治安隐患还没消除,年年的收成也都欠缺,从上层领导到府县官员都有许多重要事情等待县令来处理,本县的人更是怀古论今,热切地盼望着各种事情得到落实。
释子广达,结庵河上,悯斯道之崎岖,慨焉。奋其愿力,袒臂大呼,手口俱瘁。自道光二十九年至咸丰元年,凡建石路若干丈。已而改建木桩志梁以为石桥。既砻既锻,栏盾翼如。工既成,乃谒余名以命之。夫平治险阻,缮葺津梁,有司守土之事也。故乐著之,以告后之君子有所纪循焉。
经过以上浓墨重彩的铺垫,吴棠的笔端这才回到新建的桥梁上来:佛教和尚广达,在汰黄堤上的茶庵中居住,怜悯这条道路的崎岖难行,很感慨。奋发自己的心愿和能力,袒臂大呼,身嘶力竭,手口俱瘁。自道光二十九年(1849)至咸丰元
年(1851),共建石路若干丈,接着又将木桩木桥改建成石桥,磨光雕琢的石栏石盾如同展翅飞翔的鸟类一样姿态优雅。工程已经完成,才来拜访请我为桥起个名字。我就以“安涉桥”来命名(意为安稳安全地通过这座桥梁)。将险阻治平,修缮渡口与桥梁,是地方官员的守土之事。所以我很高兴地写了这篇文章,以此告知今后的君子有所传承和遵循。
安涉桥与石码头的往事,《淮阴志征访稿》也有记载,还有后续成分,可以作为吴棠之文的补充和完善。记载如下:
释广达,道光末居河堤之茶庵,当南北孔道。旧有石马头,中多断续,每雨,泥淖没踝。广达悯焉,募资建安涉桥;自石马头至越堤,亘三年,皆砻石治之;旁植石柱二十,凿镫燃膏,用照行者;更建茶亭数楹,资行者憩焉;凡十年而工举。
此段文字的意思是:佛教和尚广达,道光末年居住在汰黄堤上的茶庵里,正在南北要道中间。此处以往就有石码头,中间多有断续,每到雨天,泥泞陷没脚踝。广达和尚很怜悯,募资修建安涉桥;自石码头至越堤,用三年时间,都用砻石铺好路面;路旁竖立石柱二十根,凿出镫子点燃油膏,用来为旅行者照明;还建设几间茶亭,以供行者休憩;前后十年,工程才完成。
成书于咸丰四年(1854)的《咸丰清河县志·清江浦图》中“汰黄堤”北侧“小河”(图的左下方)上有“木桥”字样,这就是“安涉桥”的前身。图中可见“茶亭”“茶厅”“石马头”“石马头街”,这些都是“安涉桥”建设时的地理状况。“石马头”在“汰黄堤”的南侧,“石马头街”靠近里运河“越堤”,中间相隔一段距离。将吴棠的《清河安涉桥记(甲寅)》和《光绪丙子清河县志》《淮阴志征访稿》的记载结合起来看,我们就能了解清江浦石码头和安涉桥建设的完整历程,再联系《王家营志》中的相关记载,我们对当年清江浦王家营南船北马的重要地位和艰难程度就会有更加深刻的理解,安涉桥、石码头,南船北马,这些地名和典故的历史意义也就更加清晰起来了。
2026年2月1日完稿,
3月6日修改定稿,
2026.4.20日《淮海晚报》刊载
运河朝晖 胥全迎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