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许定基
我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浸了浸,然后甩掉指尖的水渍,又重新去数那叠崭新的10元钞票。钞票边角锋利,像一排小刀片,刮得皮肤微微发疼。我一张一张地翻,生怕少了一张不够诚意,又怕多了一张吃亏。三千元,在这个小县城,不算小数目,但我心里清楚,对某些人来说,它也不算大数目。我把钱塞进牛皮纸信封,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信封口,像是在封存一个即将送出的秘密。信封放进裤兜,我下意识拍了拍,确认它没有掉落,才松了口气。“爱拼才会赢……”我哼着歌,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出门而去。
张科长的家在小区海边,海景清风同享,楼群排列像受过检阅的士兵,整齐有序,外墙贴着浅色瓷砖,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样的房子,仿佛自带一种威严,让我一踏进大门就有种自卑感。我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小区,但每次来,心里总会有一种微妙的敬畏。张科长是我妻子的高中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同届校友,而我现在是做百货生意的小老板。同学关系在这里,像一张薄薄的纸,既能遮风,也随时会被权力的风吹破,就看人怎么把握了。新华开门时,穿着家居服,嘴里叼着烟,像刚从一场不耐烦的梦里醒来。
“阿强啊,进来坐。”他的语气仍然带着当年的亲切,但眼神已经不再是学生时代的眼神。
我坐下,寒暄几句,便直入主题。“新华,我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麻烦你帮我办个药品零售许可证。”我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粗鲁。因为在这种事情,拐弯抹角没有意义。新华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客厅里缓慢扩散,我差点呛咳嗽。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重量。
“阿强,不是我不想帮你,现在实在是……”他说到一半,停住了。那种停顿让我心里一沉,我太熟悉这种停顿了,商场上,官场上,停顿往往意味着价码未谈拢。我盯着他,语气不自觉地硬了起来:“办个许可证,对你这个药检所长来说,不就是签个字的事?你连老同学的面子也不给?”我知道这话有点过头,但我是故意的。因为在灰色交易里,感情往往是一种可以兑换的筹码。新华苦笑了一下,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几个月前我还能帮你,现在申请的人太多,上头抓得紧。”他说话时不看我,像是在对空气解释。我知道,再说下去,只能靠钱了。我从裤兜里掏出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又推到他面前。
“别人给你多少,我也不会少给你。再说了,加上同学情分,你总不能拒我于千里之外吧。”我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说秘密话。
新华的手指触碰到信封,捏了一下,那谨慎的试探,像是在触碰某种禁忌。他突然把信封推回给我,他的脸色变了,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惶恐。“阿强,你这是干什么?你是想把同学往火坑里推吗?你是想我被撤职查办是不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耳朵和心脏。那一刻,我像是被当场捉贼的小偷,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突然意识到,游戏规则变了,而我还停留在旧的牌局里。我极不情愿把信封收回兜里,像是把一块烫手的烙铁重新塞进裤兜里。
“新华算了,是我唐突了。”我站起身,笑得很假,告辞转身。他没有送我,只是站在客厅里,像一尊疲惫的雕像。
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朋友告诉我,三千块钱绝对可以买到一张许可证,现在我手上这三千元,它连一声“可以考虑”的回音都换不来。我第一次意识到,权力的价格,涨得比房价还快。
那天晚上,妻子很晚才回家,我正坐在客厅里抽烟,电视开着,却没有声音。墙上的时钟走得很慢,每一声“哒”的回响,都像在提醒我,我们正在等转机。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我下意识站了起来。妻子进门,没有换鞋,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包放在柜子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你吃了吗?”她问得很随意,却不像平时那样自然。
“吃过了。”我答。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这种静,不是夜晚的安静,而是百货生意前景渺茫的焦虑。我注意到,妻子的手指有点发白,指甲修得很短,像是被反复啃过。
“许可证的事……”她终于开口。
我心里一紧,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沙发。“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厨房,要给自己接一杯水。玻璃杯碰到水龙头,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很难。”她喝了一口水,说得很重。
我当即失落,没有接话茬,这两个字,我早就预料到了。
“不是新华不肯帮忙。”她又补了一句,像是在为谁辩解。
“那是因为什么?”我抬头看着她。
她放下杯子,终于转过身来,正视着我说:“现在名额很少。而且……价码不一样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重新组织语言。“不是以前那种……随便意思意思就能办成的事了。”
“那得多少钱?”我脱口而出,很执拗。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比任何钱数更沉重。“你说啊。”我催促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她深吸了一口气说:“现在要三万。”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我盯着她求证。
“三万。”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猛地站起来,烟灰掉了一地。“三万块?!”我双眼冒火,“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钱?!”
她没有被我吓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我知道。”
她说,“所以我才这么晚回来。”
我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胸口像堵着一团气。“三万块买一张纸?”我喊,“你疯了吗?”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不是一张纸。”她反驳,“是活路。”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是不是已经给了?”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这种迟疑,让我心里发凉。
“你是不是已经给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终于点了点头。“给了。”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屋子都在往下塌。“你什么时候给的?”我强压着怒火问。
“刚才。”她答。“在哪儿?”我心痛。“车里。”她不以为然。我愣了一下问:“车里?”她点着头,“他不肯在办公室,也不肯在家里,说不安全。”
我苦笑了一声说:“原来如此,现在连送钱,都得像做贼一样。”
她没有反驳我。“你跟他说了什么?”我又问。“我没说什么。”她顿了顿,“我只说,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焦急问:“他怎么说?”
“他一开始不肯接。”她慢慢地说,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愿意再回想的剧情。
晚上,她在车里等了很久,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灯光忽明忽暗。她把车停在阴影里,发动机熄了,车厢里闷得很。新华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他走过来时,四下看了看,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你怎么选这种地方?”他低声问。
“你不是说,要安全点吗?”她反问。新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车门关上。车里一片昏暗,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阿强最近怎么样?”他先打破沉默。“很焦虑。”她答,“每天都在算账,百货商店总亏本。”新华叹了口气说:“现在真的不好办。”“我知道。”她皱眉,“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她把提包放到腿上,没有打开。“你带来了?”新华问。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说:“带来了。”新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能保证,因为现在要县长同意才行,我只能尽力。”“我明白。”她答。她拉开提包的拉链,把好几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信封很厚,边角微微鼓起。她把它放在两人中间的储物格上。新华没有去碰,他问:“你知道现在查得有多严吗?”“我知道。”她答。“你知道吗,我要担很大的风险。”新华像有苦衷。“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你还……”新华像无法理解。“因为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她打断他的话。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新华终于伸出手,碰了碰信封。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没有数钱,只是用指尖按了一下。“这次,是最后一次。”他说。她含泪点头回答:“下不为例。”
讲到这里,妻子停住了。我站在客厅中央,像被人抽空了力气。“你不觉得羞耻吗?”我低声问。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以为我愿意吗?”她反问。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却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疲惫。“如果生意不是败落到这一步,我不会这么做。”我自言自语。“可你告诉我,还有别的路吗?”她反唇相讥。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三万块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们的心间。“那钱那来的?”我忽然想起这个严峻问题。“我哥。”她说得很快,“我跟他借。”“你怎么跟他说的?”我佩服她果断。“我说,是用来周转。”她避开我的目光。我冷笑了一声说:“你真敢骗。”她没有反驳。“证什么时候下来?”我叹气问。“他说,快的话,下个月。”
我坐回沙发,突然觉得很累。“要是下不来呢?”我问。她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当这钱打水漂了。”“你倒是看得开。”我心痛说。“不是我看得开,他既然能收下钱,就一定能办到。”她看着我,信心十足。
那天夜里,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昏暗的车厢、信封、那只犹豫又果断的手。
药品零售许可证挂上墙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白底红字,塑封得整整齐齐,钉在药店最显眼的位置。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几个字上,像是特意为它打了盏射灯,光芒四射。我站在柜台后面,看了很久。“总算是有赚头的生意了。”我对妻子说。她微笑点头,脸上却没有我想象中的轻松。“别高兴太早。”她说,“现在只是开始。”
开张首日一整天,只进来三个客人。一个买创可贴,一个问路,一个是隔壁修车铺的老板,进来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又出去了。收银机里躺着零星的几张零钱,像是被遗忘的碎屑。晚上打烊时,我把账本摊在柜台上,算了又算。“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我们连房租都付不起。”我说。妻子没有反驳,只是把柜台一角的灰尘擦了一遍,然后又擦了一遍,忧心如焚。接下来的日子,生意像一口没有回声的井,水源干枯。我们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门,晚上九点依依不舍关门。药品整齐摆放货架上,标签一丝不苟,商店灯光明亮。有时一整天,一个客人也没有,我开始对“时间”产生敌意,墙上的钟走得太清楚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我,钱在往外流,却没有流进来。“是不是我们的商店位置不行?”我问妻子。“同一条街,人家怎么就行?”她反问。我哑口无言。这天下雨,雨虽然不大,街上行人却稀少。我百无聊赖地翻着进货单,门被推开了。“生意怎么样?”一个声音响起。我抬头一看,是老周。我跟老周早已经认识,他也经营过百货商店,比我早转行经营药店,他在这条街上开药店已经好几年了,位置比我们差,门面也旧,但生意一直不错。“凑合。”我含糊地答。他扫了一眼我们的货架,又看了看墙上的许可证,嘴角勾了一下。“取证花了不少钱吧?”他像是随口一问。我心里一紧,却装作不在意。“不多。”我说。老周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问我:“抽吗?”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你们这样卖药,是卖不下去的。”
他说。这句话来得太直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我问。他指了指货架。“你们卖的,全是明码标价、厂家统一指导价的药品。这种药,不好卖。”“那卖什么药好卖?”我询问。老周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问:“你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没有说话。雨声敲在玻璃门上,噼里啪啦。“进货价,你算过吗?”他问。“算过。”我答。“那你知道吗?我们卖出去的价,跟你们进货价差不多。”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我愣住了。“不可能,我是批发部进货。”我脱口而出。老周笑着说:“你刚开店,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真要都按正规价卖,这条街的药店早就死光了。”我盯着他,心跳开始乱。“你是说……”我没有把话说完。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你们太厚道了。”他说。这四个字,说得轻,却让我背后一阵发凉。
那天晚上,我把老周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妻子。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你觉得呢?”她问我。“我不知道。”我答得很诚实。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哥那边,也说过类似的话。”我猛地抬头问:“这么说你哥也知道。”“做这行的,应该知道。”她叹了口气答。“那为什么……”我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突然意识到,我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别人都这么做,却一直没出事?妻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不是不出事。”她说,“是不会出事。”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我问。“出事的,都是没背景、没关系的商店。”她说得很平静,“你以为那些倒闭的药店,真的是生意不好?”我没有说话,灯光下账本摊开着,数字冷冰冰地躺在那里。
早上,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粗布服,鞋上沾着泥。“有没有土霉素?”
他问。我愣了一下答:“有。”我指了指货架,“那边。”他看了一眼价格,皱了皱眉。“这么贵?”他说。“正规厂家出品的。”我下意识地答。他摇摇头说:“前边老周那儿,比你便宜一半。”他说完就转身要走。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拽了一下。“你等等。”我叫住他。他回头看着我,一脸不解。“你要多少?”
我问。“先要几盒。”他说。我犹豫了一秒,那一秒里,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三万块钱、借来的钱、空荡荡的店、妻子疲惫的眼神。我走到柜台下面,从一个不起眼的纸箱里,拿出几盒“特别的”土霉素。那是前两天,妻子悄悄进的货。“这个,便宜点。”我把药放到柜台上,没有看他的眼睛。他拿起来看了看药,又看了我一眼。“这个行不行?”他问。“行。”我斩钉截铁说。他付了钱,拿着药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赚了几十元。
“卖了那些药?”晚上,妻子问我。“卖了。”我兴奋点头。“感觉怎么样?”
她又问。我想了想说:“没感觉。”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拉着我的手说:“第一次,总是这样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药柜一排一排地倒下,药盒滚了一地,发出空洞的声响。我想捡,却怎么也捡不起来。接下来的日子,生意果然“好”了起来,客人渐渐多了,熟面孔开始出现。不再问太多问题,也不再解释太多。每卖出一盒,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就塌陷一点。但账本上的数字,却一天天变得好看。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过“对不对”这个问题了。我只在想,今天卖了多少盒,赚了多少钱。
早上,我刚把卷闸门拉起一半,就看见街口停着几辆白色的车,不是城管的车,车身很干净 ,停得整齐有序,像是提前商量好似的。我心里一紧,却还是把门完全拉开了。“怎么了?”妻子站在我身边问。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几辆车,感到莫名其妙。接着车门同时打开,下来的人穿着制服,步子很急,他们朝我这边走来,悄无声息。
“请问这里是群英药店吗?”为首的人出示证件问。“是群英药店,什么事?”我瞅着来人问,心跳加速,喉咙发干。
“我们是卫生局药品执法检查队,有人举报你店出售假冒伪劣药品。”
他一脸严肃说,“请你配合调查。”这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儿瘫软在地。他们快捷走进药店,有人去看货架,有人直奔仓库,有人站在柜台前做记录。没有吵闹,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么冷静,比任何呵斥更可怕。
“你们主要经营那些药品?”有个领导模样的人问我。“零售……常用药。”
我答得结结巴巴,浑身发抖。
“有没有处方药?”问者语气表情严正。“有……但不多。”我答得语无伦次。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同事继续寻查。几分钟后,一个执法人员从仓库里拎出一个纸箱。“这是你们的吗?”他大声问。我看了一眼,心猛地往下一沉,是那批假药。“打开。”对方不由分说。纸箱被撕开,药盒倒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土霉素。”他念着名字,翻看包装。“进货单呢?”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谁是负责人?”他盯着我问。“我。”我站直答。“跟我们走一趟。”对方瞪我一眼命令道。我被他们带上车的时候,街上已经围了几个人。有的熟面孔,也有陌生人。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我低着头,第一次觉得这条街很长。
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在执法过程中。而是在第二天,我被告知,有受害者要见我。原来是一个鸡场业主,姓刘,四十多岁,瘦得厉害,脸被太阳晒得发黑,双目愤怒。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追赶罪犯。“就是你,卖假药!”他盯着我,开口就斥责,我无法反驳,无言以对。“你知道我死了多少只鸡吗?”他问。我无法辩驳,土霉素的确是假的。“近一万只鸡啊。”他的声音很高,“一只都没剩,全部病死,你要赔偿我损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摊在桌子上。照片里,是成片倒下的鸡,羽毛凌乱,横七竖八。“我全指望那一批鸡生活。”
他说,“你卖给我的假药,救不了它们的命。”我听后,如晴天霹雳,天旋地转。“我不是故意的……”我终于挤出一句话。他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你只想赚钱,对吗?”这句话,像一把利刀,瞬间插进我心窝。
庭审那天,天气阴沉,我的心情、面色一同黝黑。法庭不大,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我站在被告席上,双腿发软。法官念着案情,语气平稳:“被告人销售假药,直接造成受害者重大经济损失……你是否认罪?”我看了一眼坐在原告席上的刘姓鸡农,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满脸怒不可遏。
“我……”我开口,却发现嗓子哑了。律师轻轻碰了我一下。“认罪态度要好,才可以从轻处理。”他低声提醒。我惶恐不安点头,内疚答:“我认罪。”
轮到刘姓鸡农陈述,他站了起来,没有恸哭,也没有激动。“我不懂药品。”
他说,“我只知道,你们是药店,出售的土霉素能治鸡瘟。”他顿了顿说:“鸡死了,我家也差不多完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法庭沉默下来。法官问他:“你认为你的二十万赔偿要求合理吗?”他答:“我只希望他按我的损失赔偿,让我能活下去,近万只鸡,这个赔偿很合理。”
我低下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卖出去的,不只是药,也是别人的命根子。最后宣判,我站得很直。“判处两年有期徒刑,判处赔偿金二十万元人民币。”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我没有任何反对,表示悔罪认罪。我突然想起,那张药品零售许可证,还挂在药店墙上,白底红字,依然亮丽。最令我震惊的是,妻子没有来法庭旁听,也没有到看守所探望过我。我不怪她,夫妻如鸟同林宿,我们笃定以后要各走各路了。
监狱里的时间,没有刻度,日子不是一天天过的,而是一块一块被切下来,叠在一起。你不知道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只知道天亮了,该起床,天黑了,该躺下。我进来后的第三个月,才慢慢适应这种节奏。每天早上六点,铃声一响,所有人同时坐起,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洗漱、点名、吃饭、劳动,一切都精确得不像生活,更像一台机器在不停运转。我学会不再回想外面的事,想得多了,人会发疯。
那天轮到我去走廊尽头打扫卫生,那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光线昏暗,窗子高高地开在墙上,阳光只能斜着切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一块的补丁。我低头拖地,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不是犯人的脚步声,太乱了,像有人拖着脚,又像是鞋底在地上摩擦。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被狱警押着,慢慢朝这边挪过来。那人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在不停地念叨什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我只是收了钱……”“我没让他们卖假药……”“我只是……只是……”
我本来没在意,在监狱里,精神出问题的人不少。可当那人慢慢抬起头时,我的心猛地一缩。那张脸我太熟了,虽然消瘦了,眼窝深陷,神情涣散,但轮廓还在。“新华……”我几乎脱口而出。声音不轻,在寂静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人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抬眼看我。那一刻,我以为新华会认出我,毕竟,我们曾经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喝过茶,说过“帮忙”的事。可他的眼神,却是空的,像是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像是在费力回忆。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念叨。“我受贿是违法……”“可我没叫他们卖假药呀……”狱警轻轻推了他一下喝道:“走。”他这才继续往前挪,脚步拖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拖把倒在地上,水慢慢流开,在脚边铺开一层薄薄的湿痕。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疯不是嚎叫,不是挣扎,疯是把一件事情,在脑子里反复说到失去意义。新华被带进走廊尽头的监室,门“哐”的一声关上。那声音很重,却又很快被走廊的空寂吞没。我站了很久,直到狱警喊我:“发什么愣,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完整地回想以前整个过程。从那叠湿漉漉的钞票开始,从我心里反复计算“值不值”开始。从我说服自己“大家都这么干”开始。我突然意识到,我和新华,其实没有走两条路,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他站在权力那一头,我站在生计这一头。他收钱,我卖货;他签字,我交付。我们都在心里把责任往下一环推。他说我只是收钱;我说我只是卖药。到最后,链条断裂的时候,我俩都被法律砸中。
后来我听别的犯人说,新华是被“翻旧账”翻出来的。不是因为我这一单,而是这些年,一层一层,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罪孽,被判五年,连老婆也跑了。“早晚的事。”有人这样评价他。我听着,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这句话,同样适用我。
有一天,我在劳动间隙,偷偷写了一封信,是写给孩子的。我写到一半,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什么呢?解释我原本只是想做点正经生意。解释我原本不想害人。解释我也是被逼的。这些话,在结果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我把那张纸折了几折,最后撕掉,丢进了垃圾桶。
刑期过半的时候,我再一次在走廊里碰见新华。他坐在角落,双手抱着头,嘴里还是那几句话,但语序已经乱了,逻辑也没了,可那种“解释”的欲望还在。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我们曾经,都觉得自己只是“借道而行”,可这条路,本来就没有岔口。你一旦踏上去,终点就已经注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