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的歌谣

焦丽苹

       昨日傍晚，天色正由明转暗，那种介于昼与夜之间的微光，让人心里无端地柔软下来。我在小区里遛弯，沿着石砖路慢慢地走，忽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很轻，像是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被晚风托着，飘进耳朵里。

       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了他们。

       冬青丛旁，两位老人紧挨着坐着。老太太坐在一只高凳上，一头白发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像戴了一顶干净的雪帽子。她穿着红衣黑裤，脚上一双紫色鞋子，那紫色不张扬，是暗沉的、妥帖的那种，衬得她整个人都安静慈祥。老伴坐在一只小马扎上，低了她一头，戴着眼镜和棒球帽，蓝色夹克，黑裤黑鞋，透着一种干净利落。两人一高一低，像两棵老树，一棵伸着枝丫，一棵贴着地面，却都稳稳当当的。

        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张曲谱，他们正在哼唱着什么。我离得远，听不清词儿，只听见那气息不太稳，有时候颤颤的，有时候会断一下，但两个人就那么一遍一遍地哼着，旁若无人。偶尔停下来，凑近了说几句话，说什么呢，我听不见，只看见老太太微微侧过头，老爷子仰着脸，两个人说了几句，又接着唱起来。

        那种旁若无人的自在，让我挪不动步子。

       我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怕扰了他们的世界。后来实在忍不住，悄悄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镜头里，暮色把他们的轮廓涂得柔和，冬青叶子绿得发暗，老太太的红衣成了一个暖融融的色块，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等他们唱完了，收起曲谱来，我才敢凑过去。

       “您二老唱得真好！不简单。”我向他们伸出大拇指。

       老爷子抬起头来看我，脸上浮起笑来，是那种见惯了世事、什么都放得下的笑。“嗨，闲着没事，练练肺活量吧。”他说得轻松，好像唱歌和走路、喝水一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们聊起来。老爷子是平度人，退休的数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今年八十八岁了。老太太八十五，在粮食系统退的休。他们是来儿子家小住的。老爷子说，他一辈子喜欢音乐，年轻时拉拉京胡，唱唱歌，这个爱好跟了这么多年，一直没丢。老太太身体弱一些，有点耳背，膝关节也不大好，但两个人精神都矍铄得很，话也多，愿意说。

       我说刚刚在远处听到歌声，被吸引了，悄悄录了一小段视频，不介意吧？老爷子一摆手，说没事，你录吧，都是玩呢。那个“玩”字他说得特别轻，好像活到这个岁数，很多事情都变成了“玩”，不较真了，不计较了，就是图个乐呵。

       临走时，我征得他们同意，拍下了他们手里的曲谱，又给他们照了一张合影。老太太把曲谱递过来让我看，是两张普通的纸，上面用钢笔抄着谱子和词，字迹工工整整的。老太太说，这都是老伴自己写的。我仔细看了看，那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没有潦草，像是用了一辈子的耐心。

        我看着那张曲谱，忽然就有些出神。一个教数学的老人，用钢笔一笔一划地抄下曲谱，给老伴看，两个人坐在暮色里，一遍一遍地哼唱。那歌声气息不稳，有些颤，有些断，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唱的哪里是歌，分明是这几十年来一起走过的日子，是那些说不出口的疼惜，是“我在呢，我还唱着呢，你也在呢”。

       看着他们笑容可掬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一个词——“琴瑟和鸣”。以前觉得这词太文雅，离生活很远，可那一刻我明白了，琴瑟和鸣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它就是一个人抄曲谱，一个人拿着唱；就是坐在冬青丛边，一遍一遍地哼着跑了调的曲子；就是你高凳我马扎，一起练肺活量。

       他们的样子，让我想起一首歌里唱的：“慢慢悠悠，平平安安，简简单单，甜甜蜜蜜，团团圆圆……”是啊，活到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日子不需要多精彩，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坐在傍晚的风里，唱一首老歌，说几句闲话，就已经是很大的福气了。

       我告别了他们，继续走我的路。暮色更浓了，路灯次第亮起来，那断断续续的歌声好像还在耳朵里绕着，怎么也不肯散去。我的耳边，不由地回响起另一首歌的旋律——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当你老了，走不动了，炉火旁打盹，回忆青春……”

       以前听这首歌，总觉得有一种淡淡的哀伤。可是今天见了这两位老人，忽然觉得，歌里唱的那种“老了”，其实也可以是另一种模样：不是炉火旁孤独地打盹，而是牵着你有些凉的手，拿起一张手抄的曲谱，走到暮色里去，用不再清亮的嗓音，唱一首跑调的歌。

       真正的相濡以沫，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不是青春的激情，而是暮年时，还愿意搬一只小马扎，坐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练肺活量。

       走远了，我又回头望了一眼。他们的身影已经被暮色吞没了，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一高一低，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老树。晚风里，好像还有歌声，若有若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

       真好。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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