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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婆
乔甲喜
第一章 美好回忆，盛京良缘
民国十年，盛京沈阳的街巷里，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发亮，商铺幌子招展，处处是烟火蒸腾的热闹。沈家商号的绣楼里，藏着一位娇俏的小姐——我的外婆。
她生得眉目温婉，身姿窈窕，虽自幼缠足，步履轻摆间却自有一番端庄风韵。那时的她，是交城人，随父母在沈阳做生意富商的掌上明珠，锦衣玉食，诗书启蒙，日子过得如盛京春日的桃花，明媚又安稳。
在民国十一年。沈家商号需聘一位账房先生打理账务，经人举荐，我的外公踏入了沈家大门。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清隽儒雅，一笔蝇头小楷写得龙飞凤舞，算盘打得精准利落，更难得的是为人忠厚诚恳，待人温厚。沈老爷看中他的才品与人品，力排众议，将独女外婆许配于他。
民国十二年秋，盛京的梧桐叶刚染上浅黄，一场简单却热闹的婚礼在沈家府邸举行。红烛高燃，喜字贴满厅堂，外公牵着外婆的手，站在花烛下相视一笑。婚后，二人在盛京沈阳安了家，外公依旧在商号任职，外婆操持家务，闲时便研墨铺纸，看外公挥毫泼墨。他的字，笔锋刚劲，藏着读书人的风骨，每一笔都似有千钧力道，外婆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民国十四年四月，外婆生下长女，取名沈奴儿，也就是我的母亲。外公为女儿取的乳名，因她生于沈阳，愿她能如小奴儿般安稳长大。三年后，长子沈川降生，也是我的大舅。民国二十年，二儿子又来到人间。一家五口，三餐四季，盛京的冬日有暖炉相伴，春日有繁花可赏，日子过得如盛京沈阳的河水，平缓又温暖。外婆常抱着孩子们坐在院中，看外公在树下练字，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也洒在一家人身上，那是她此生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第二章 烽火骤起，一别永诀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的枪声划破华夏的宁静，日寇的铁蹄踏碎了东北的山河。盛京沈阳不再是往日的繁华之地，街头巷尾满是硝烟与恐慌，商铺关门，百姓流离，曾经热闹的街巷变得死气沉沉。
沈家商号早已难以为继，沈老爷与夫人看着满院的孩子，满心焦灼。对外公外婆说：“东北待不得了，你们带着孩子回山西孟封老家，找本家亲戚先避避祸！”沈老爷拉着外公的手，声音哽咽。外公望着外婆身边的三个孩子，又看看年迈的岳父母，眉头紧锁。
他放心不下岳父母的安危，更放不下沈家的基业，可妻儿的安危更是刻在心头。
“爹娘，我们先带奴儿、川儿、二清回孟封，我随后就来。”外公咬着牙，做出决定。外婆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唉，我们一起回吧，别丢下父母。”可父母那舍的沈阳的家业呢！
外公说：“我是沈家的女婿，也是商号的账房先生，这里还有未了结的事，我必须回来”。外公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坚定，“等我把你们送回老家孟封，我安顿好，再回沈阳”。
民国二十七年春，刘家老小踏上了回山西的归途。一路颠沛流离，车马颠簸，外婆抱着年幼的二舅，牵着大舅和母亲，直到抵达孟封，投奔本家亲戚，将外婆和孩子安动好，他又独自一人返回沈阳。
外公走后，外婆日日站在村口张望，盼着外公的身影出现。
起初，还有宗亲从关外捎来口信，说外公在沈阳安顿了事务，一切安好。外婆听了，心中稍安，依旧每天洗衣做饭，等着外公归来。可随着战火升级，交通断绝，消息渐渐中断，最终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外公的任何音讯。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外婆从青丝盼到白发，从春日盼到冬日，站在村口的身影越来越消瘦，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她哭干了眼泪，哭坏了眼睛，却始终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外公这一去，竟是一别永诀，从此生死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第三章 半身苦熬，乱世求生
外公失联后，孟封的日子愈发艰难。刘本家见外婆带回来的银两不多了，也将母子们赶了出来，外婆母子四口，日子捉襟见肘。家中钱粮耗尽，家徒四壁，粮仓空空如也，三餐都成了难题。有时一整天只能喝稀得见米的粥，有时甚至连粥都喝不上，孩子们饿得面黄肌瘦，哭着喊着要吃的，外婆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看着三个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民国二十九年，我母亲才十五六岁。外婆看着女儿，又看看家中的窘境，心如刀绞。为了让女儿能活下去，为了让孩子们能有一口饭吃，她狠下心，将我母亲送到西怀远我们乔家做了童养媳。但我乔家那时也不富裕，我父亲九岁时爷爷去世，虽有几十亩薄田，但我奶奶是个女人。
外婆送走女儿后，家中只剩大舅和年幼的二舅。可即便如此，日子依旧难以为继。大舅渐渐长大，少年心性，看着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家中食不果腹，心中满是愤懑。外婆看着儿子，又想起关外的外公，万般无奈之下，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送大舅参加了八路军，那时大舅才十四五岁。
“川儿，去当兵吧，跟着队伍能吃饱饭，也能打鬼子，为你爹报仇。”外婆摸着儿子的头，泪水滴落在他的发间。大舅虽不舍母亲，却也明白母亲的难处，含泪点头，踏上了从军之路。
家中只剩外婆和年幼的二舅，日子更是雪上加霜。为了让二舅能活下去，为了给自己找个依靠，外婆最终选择改嫁。改嫁到本村姓安的后外公家，他是个开肉铺的，为人忠厚老实，诚实守信，有一手杀猪宰肉的手艺，还会厨师，虽没读过书，却待人诚恳。
外婆到了后外公家，终于有了一口饭吃，不用再让二舅忍饥挨饿。可后外公的前妻还留有一女，后我叫二姨。外婆她心中始终念着关外的外公，念着他们在盛京沈阳的美好时光。后外公虽不善言辞，却对外婆还算体贴，只是他没文化，不懂外婆心中的诗书情怀，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隔阂。
后来，外婆为后外公生下了一女一子，便是我的小姨和小舅。可后外公对二舅始终心存芥蒂，总觉得是外人，对他疏于照顾。外婆夹在中间，一边是亲生儿子，一边是现任丈夫，左右为难，满心苦楚。她常常在深夜里偷偷落泪，想起外公的温文尔雅，想起盛京的岁月静好，再看看眼前的一地鸡毛，只觉得此生苦熬，何时是个头。
为了让二舅能有出路，不再寄人篱下，外婆又一次做出了艰难决定，送二舅参加了解放军。看着儿子踏上征程，外婆的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是欣慰，也是不舍。此后数十年，她便在这琐碎又苦难的日子里，独自苦熬，靠着对过往的回忆，靠着对孩子们的牵挂，撑过了一个个寒冬酷暑。
第四章 笔墨风骨，永世不忘
外婆活了九十多个春秋，一生颠沛流离，饱尝苦难。她在世时，常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你长得像你亲外公，眉眼间都有那股书卷气。”在我记忆里，外婆身材窈窕，小脚盈盈，常穿一身黑色右襟上衣，走起路来裙摆轻摆，虽历经岁月沧桑，却依旧难掩昔日富商小姐的端庄风韵。
我幼时见过外公的笔墨，那是外婆珍藏的几幅字，被她小心翼翼地卷在木盒里，从不轻易示人。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打开木盒，让我观赏外公的字迹。只见纸上的字，笔锋刚劲有力，笔画间藏着读书人的傲骨与风骨，每一笔都似有千钧力道，仿佛能穿透纸张。我虽年幼，却也被那字的气势所震撼，至今难忘。
外婆的一生，皆因日寇侵华而起。国破家亡，亲人离散，她与外公在盛京沈阳的美好姻缘，被战火无情拆散；她半生苦熬，改嫁求生，在乱世中艰难求生，只为让孩子们活下去。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那些以泪洗面的夜晚，那些咬牙做出的艰难决定，皆是日寇侵华留下的伤痛。
晚年的外婆，虽不再日日落泪，却始终将外公的笔墨视若珍宝，将那段盛京时光藏在心底最深处。她常给我讲外公的故事，讲盛京的繁华，讲他们的相遇与别离，一字一句，满是思念。
外婆走后，外公的笔墨不知流落那里，那不仅是一件旧物，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是外公外婆爱情的缩影，也是那段乱世岁月的缩影。我们子孙后代，永远不会忘记那段国仇家恨的岁月，不会忘记外婆半生的苦熬，更不会忘记外公笔下的风骨。
那段乱世时光，那段颠沛人生，如同一道烙印，刻在我们家族的血脉里。外婆的一生，是乱世中无数女性的缩影，她的坚韧、她的隐忍、她的爱与思念，终将永世不忘，代代传承。真乃：
一身闺秀出交城，
避乱回归梦不成。
千里送儿归故土，
只身赴险报恩情。
望穿秋水音书断，
哭断柔肠岁月倾。
历尽风尘终不悔，
百年犹念旧郎名。
文/乔甲喜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乔甲喜，山西清徐人。县、镇多届人大代表，乡土文化研究者，古典诗词创作者。深耕周易文化，命理风水三十余载，公众号《诗与生活同行》主笔。作品发表于《百花洲诗刊》《中国乡村》《晋风文苑》，2026年入选《千家诗名人辞典》，跻身全国诗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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