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襄渝兄弟世纪情(一)
46团学兵 白宝存
编者按:襄渝线上83万英雄汉,留下了多少千古传奇!铁路早已建成,高铁呼啸而过,比铁路更坚韧、比岁月更绵长的是他们用一生守护的情义。这份兄弟情,起于患难,成于坚守,洞穿岁月,成为一种永恒的牵挂永恒的相守……

马年初夕,我靠在沙发上小憩,朦胧中听到一个女孩弱弱的声音,很熟悉,这是五哥的宝贝女儿。“大大(叔叔),我爸想你了”。我怔怔斜靠那里,不知是真实还是梦境,但我知道,五哥已经病了很久了……
初一,当破晓的金芒如灵动的画笔,轻轻点染秦岭山巅那沉睡的黛色峰峦,为其勾勒出熠熠金边;缥缈的晨雾似温婉的纱幔,悠悠飘过山间的红瓦村落,给它们蒙上一层梦幻的薄纱,此时,儿子已驱车带我行驶在西康高速公路上。
记不清我多少次去安康了。有人问我是否安康人?我笑着回答:是的!自20世纪70年代初我参加襄渝铁路建设后,它就成了我的第二故乡。毕竟,我17岁的年龄就响应国家的号召,一个猛子扎进了深山里的旬阳构元乡,当年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我忍受了饥饿、劳累、想家的磨练,经历了流血、流泪、忧伤的困惑,遭遇了塌方被堵在隧道里、被困在险境的恐惧,更有了创出铁道兵46团施工下道坑日掘进新纪录和打通隧道后的喜悦……我们的青春热血在这里燃烧,118条鲜活的青春生命也在这里像燃放的爆竹,高高地跃上天空,仅仅是一闪,却发出了响亮,绽放出绚丽的光彩。而我们的人生的道路,犹如当年被夯锤砸实的路基,在这里被一层层加固,一锤锤砸实,留下的是那夯在心底坚实印记……
我怀念那已融进我们心底的山山水水,耸立在心里的每一座隧道、桥梁,每一寸钢轨……那里有我们青春的足迹,有淳朴的民风,有我50多年未能忘怀而一直当亲戚走动的五哥。
一、你认识白宝存吗?
认识五哥是在55年前的1971年元旦,那天下午,睡眼惺忪的我,坐在营房东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无助地望着汉江,拍着咕咕乱叫的肚子自言自语:睡了一天啥也没干,咋还这么饿呀……忽觉后边有人,回头一看,一个面目清秀的青年站在旁边,高高的鼻梁,一双眼睛在瘦廋的脸庞上显得大而有神。他轻轻地问我,“你是二连的吧,打听一下,你连有个叫白宝存的吗?”

(左)马学勤、五哥、作者白宝存
哦,有点惊讶,但还是笑着回答。“你认识他”?他轻轻地摇摇头:“不认识”?“那你……”他看看我,有点神秘地打开肩上的帆布工具包,递给我几个柿饼。柿饼不大,却很诱人,上边一层雪白的柿子霜,掰开来,金黄金黄的芯儿,软软的,空气里马上就有了甜丝丝的味道。在艰苦的环境里常常饿得眼睛发绿的我,口中霎时间出现无数泉眼,汩汩充盈。恨不得喉咙里伸出长长的胳膊,一把就把它拽进去。可在一个生人面前,还得有点矜持吧,何况连队安全教育时首长一再告诫我们,这里情况复杂,胡宗南曾在这里解散了一个军……看我满脸狐疑,忙自我介绍道:“我叫马正琼,大家都叫我马老五,蜀河镇人,现在民兵连,咱们干的是一样的活,炸山、修路……可是我和你们又不太一样……”他说自己是本地人,对这里的生活和环境都习惯了,可是,你们这些学娃子可是“遭孽了”,从优渥的城市来到山区,本来就生活艰苦,更有生活习惯因素,困难就更大一些。“哦,忘了告诉你,我是少数民族”。看着我有点惊愕的样子,他突然说:“我知道你就是……”看我点点头,他将工具袋推塞在我胸前,只留下一句:“过几天来看你”。竟转身走了。这天晚上,我和好朋友们美美咥了一顿“柿饼宴”……
从那以后,五哥隔三差五来看我,时常能给我带点核桃,软枣、水梨什么的山货,虽然不多,但我感觉到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有一个人惦记关心着你,真是一种幸福呢。可我从来没问过这些山货的来历,总觉得本地人,搞点山货是比较容易吧。在那艰苦的环境里,来者不拒,就一个字“咥”(吃)!
可是有一次,我为嘴伤身了!
二、肚子里有个弹药库……
记得有一次晚点名后,五哥送来了一军用挎包生板栗,个大饱满色泽好,剥开来,白生生的栗肉诱人的香,咬一口嘎嘣脆,满口甜汁。五哥告诉我:生板栗不好消化,悠着点,不敢一次吃太多!我笑着答应,但自信我的胃就和意志一样坚强,开辆坦克进去都能消化!分一半给好朋友,剩一半压在枕头下。可人却像烙饼,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惦记着枕头下的美味,越想越饿,越饿越睡不着,只是一口一口咽唾液……这不是端着金饭碗讨饭么?咥!掏出几个来,放在被窝里把皮捏开,把仁儿放在嘴里轻轻的嚼嘬,越嚼越香甜,越嚼越好吃,一个两个……一把两把……不知不觉间,竟然空了,翻过身,手不甘心地在包里摸来摸去,传来的只是手与帆布磨嚓的声响,心里一声长叹,才意犹未尽的睡去……
午夜,我突然醒了,肚子刀绞般的疼痛,上吐下泻……好汉经不住三泡稀啊,几个来回,我便浑身稀软,冷汗直冒。卫生员望着我蜡黄的脸色,当机立断,连夜送我到营部卫生所。李军医使出浑身解数,又是吊瓶,又是注射、服药,折腾了几个小时,腹泻止住了,可是肚子却像个正在充气的气球,咕嘟嘟地发着响声,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往上鼓。乍一看,病床上就像躺着一个怀胎的孕妇,拍一拍,咚咚地响,好似敲在鼓上。好骇人!我怕到了极点,不是怕疼,是怕肠子撑断,怕肚皮最终经不住气体的上涨,像气球一样爆裂。为啥呀?为嘴伤身?我身体一直很好,哪经过这阵仗,忍不住呻吟着流泪了。
李军医面色阴沉,一直轻轻地按摩,两手从上往下赶气。他正在想办法让肠胃加快蠕动,尽快排出气体,否则……
“咚——”一声响亮像脱缰的野马,毫无阻拦地奔涌而出,在寂静的病房里,好惊艳。掉份儿,可是真舒服。李军医看着我几近变形的脸,冷不防夸张地大声说:嘿——底气十足哇。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笑声立即在病房里响了起来,连躺在床上的我,也忍不住笑得浑身乱颤,甚至一口气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我蜷起了双腿,整个身子都一起一伏的,伴随着的又是一连串的爆破音……咚……吱---咚……肚子里像是有个弹药库……
看着我脸舒展了些,李军医喃喃地说:好!通了。手却还在不停地揉着,希望我多多排气,排利索点。我也真渴望能美美的无拘无束的多来几个响亮,人再多也不嫌臊。可是,尽管“迫击炮”单发连发声声不断,有的还拖着曲里拐弯长长的尾音。要在平时,还不臊死了。可此时,哪管那些,憋足了劲儿使劲放。感觉到都有热流窜出了体外,可还是“出不敷入”,气体产生得太快了,肚皮还是胀得明晃晃的,手一拍还是鼓一样的响声,我感觉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李军医的汗也出来了。沉思片刻,立即让卫生员取出几瓶酒精倒在盆中,拿出了几整卷纱布,放在酒精盆中浸透,然后一层层叠放在肚子上。浸透酒精的纱布凉凉的,像无数个细细的针尖刺着我的皮肤,麻酥酥地一跳一跳地往下渗。又让卫生员拿来一条就像是连接听诊器上的那种橡皮管插入肛门,另一端放入一盆清水里,然后,就一脸严肃站在病床前,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清水里的动静。
“咕嘟嘟……咕嘟嘟……”轻微的响声后,盆底有了波动,一串串小水泡打着转儿从水下翻出来,紧接着又是机关枪扫射的声音,嘟嘟嘟嘟……清脆而急促,后面,又是沉闷的响声,“咕嘟咕嘟……”那动静,犹如潜艇浮出水面,一个个大气泡接连翻起,竟然冲动水面有了哗啦的响声,恶臭弥漫……好一会儿,水面才恢复了咕嘟嘟的小水泡,像珍珠泉那样不断冒着白泡……好久好久……
天亮了。李军医拍拍我的肚子,又为我做了检查,才长长出了口气:“小命保住了,只是你的胃……唉,以后要受罪了”。
果不出李军医所料,从此,我的胃衰弱到了极点,经常胃痛,吐酸水,最烦人的是腹泻,断断续续地拉了半年多,1、8米的个子,体重只有百斤。廋!廋的咧嘴一笑没脸蛋,兀突突就显了个大鼻子。
从那以后,我吃东西就特别小心。一直到回城工作后,还在坚持中医和食疗,十几年之后,才逐渐恢复正常。
三、拉纤为我挣来的挂面
好多天没见五哥了。一天,战友拿来一袋2斤多重的炒面,悄悄对我说:“五哥给你的,他在营房东头那块大石头上站着。”急匆匆见到他,他竟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满面羞愧地说:“我肠子都悔青了,没脸见你呀,要不是我……咳……哪有那事。”他喃喃地告诉我,刚才那是牛骨髓炒面,拌稀点喝,养胃。看着五哥自责的样子,我故意挺着胸,拍着肚子说,没事,清肠了,没赘肉了,浑身轻松力量更足,干起活劲儿更大了。五哥笑了,可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的晶莹。
五哥还是隔三差五地来,还是时不时带点零食,战友和朋友们都知道我有这么一个好哥们,每每流露出眼气的神色。
时间一天天过去,马上就要春节了。整个襄渝线都在亢奋,到处都在大干快上,要把工作赶在前头,不因假期耽误铁路进程。以最新的成绩向新年献礼。工作的节奏明显加快了,连汉江上的货轮、客轮也增多了。江水湾子里还时不时响起炮声,我们知道,那是在炸鱼。毕竟,要过年了!
五哥十几天没来,心里多了几分挂念。
年三十,连队放假了,工地上静悄悄的。平时在工地上闷头干活,心无旁骛,可此时,强烈的想家念头越发难忍,毕竟,我只是一个年仅17岁而从未出过远门的少年啊。
默默地走向山坡,爬上一棵高高的核桃树上。这是我常来的地方。风,呼呼地刮着,刺痛着我的脸庞,穿透了我的衣衫,可怎能比得了我的心痛?我扒着树干,踮着脚,眼直愣愣地望着西北方向。目光穿不透秦岭巴山,可是我的思绪能飞跃崇山峻岭,我的心能飞回咸阳。那里是我的故乡啊,我的父母我的家人,我的同学朋友……你们……此时,我多想化为一只飞鸟,把巢就筑在正屋梁上,和亲人唧唧嘁嘁恳诉衷肠……想着想着,泪就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想家的时候,遥望家乡
正当我云里雾里的时候,一道镁光在眼前一闪。战友白峰不知何时来到树下,为我拍下了 “想家的时候”这一张至今仍然保留着的照片。家,多么温馨的称呼。在这一刻,家的内容含义和深刻的内涵便深深地扎在了我的心中。
白峰走了,五哥却来了,还是斜挎着那装得鼓囊囊的帆布包,只是手里多了一个钢精盆。多日不见,他好像又黑瘦了,只是眼睛里有了喜悦之色。
跟着他,我们来到了一排因山体滑坡而迁移的一个连队营房,这是一个有围墙而无屋顶的荒废之地。空旷的房中间用石头摆了个三个点,下面有一堆树枝和干柴。看我还沉浸在思乡的情绪中,拍拍我的肩膀微笑着说:怎么着也干了一年了,咋也要慰劳一下没功劳也有苦劳的自己。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袋里取出几条掏肠破肚洗得干干净净的汉江青鱼,几斤挂面,一把小野葱野蒜……看着呆呆站着的我,就招呼我:你生火,我打水。说着就拿着盆子向旁边的小溪走去。

火燃起来了,身上多了几多温暖。五哥折了几根树枝,轻轻翻着文火慢煮的鱼,一股清香蔓延过来。五哥笑着把野葱野蒜放进去:别急,这调味品山上多的是,不用掏钱,这鱼嘛,你知道咱这儿的规矩,河里炸鱼,谁抢着是谁的。这挂面……不说了,吃鱼!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这几斤挂面,是他给人理发,在汉江激流处当了几天纤夫挣来的。
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那鱼真香,真好吃,尽管没盐没醋,可友谊、情分就是人世间最好的调料。不是吗?它调出了我一生中最难忘怀的美味,将我一颗苦涩的心调出了甜蜜调出了温暖调出了幸福和美。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很久,聊到他的家庭情况,让我大吃一惊!
他的家庭竟然如此传奇……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襄渝兄弟世纪情(二)

白宝存,党员。大专学历。原46团二营学兵。1973年在陕西第一毛纺织厂宣传部工作。先后任宣传干事、理论干事,宣传部部长。高级政工师职称。曾任《金方圆报》总编、闭路电视台台长、党委宣教部部长。被《中国纺织报》等六家报纸聘为特约记者。有多篇论文获全国总工会、陕西省思想政治工作研究会一等奖。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多篇,主编《魂萦梦绕襄渝线》回忆录和《永远的记忆》诗歌集等,兵网文创中心成员、专栏作者。
责编:槛外人 2026-4-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