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暗战(小说11、12、13集)文/汤文来(福建)
十一
陈静睁大了眼睛:“什么枪?”
“三八大盖。”老磨盘走回长椅坐下,“1944年,我爹藏的。那时候鬼子还在,游击队的队长受伤躲到我家,临走时把枪交给我爹保管。后来鬼子投降了,游击队也没人来取。我爹就把枪用油布包好,埋在正屋地下。”
“您没告诉拆迁的人?”
“告诉了,他们还能让我挖?”老磨盘摇摇头,“再说,私藏枪支是犯法的。虽然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但枪就是枪。”
陈静紧张起来:“那现在枪呢?还在那个坑里?”
“不知道。”老磨盘说,“也许被挖出来了,也许还埋着。也许……”他顿了顿,“已经锈成铁疙瘩了。”
“您想找回来?”
老磨盘没有直接回答:“我爹临死前说,那枪是托付,得还给人家。可人家是谁?游击队早就散了,队长也死了。还不了,就得守着。守了一辈子,现在守不住了。”
走廊尽头传来咳嗽声,是查房的医生来了。陈静站起来:“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老磨盘也站起来,“这事就当没听过。回去吧。”
陈静走到电梯口,又回头:“如果……如果我找到了呢?”
老磨盘已经背对她走向病房,脚步有些蹒跚。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十二
五月端午,铁栓出院了。老磨盘在县城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两百。房子很小,但有扇朝南的窗,阳光能照进来。
铁栓的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忙前忙后:“爹,咱买张新床吧?这床太硬了。”
“硬了好,腰不疼。”
“那买个电视机?您晚上能看看新闻。”
“不看,费电。”
铁栓不说话了,坐在凳子上生闷气。老磨盘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拿去。”
“啥?”
“钱。”老磨盘打开布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十万。你拿去,在新村好好开诊所。剩下的,娶个媳妇。”
铁栓愣住了:“那您呢?”
“我有三万,够死了。”老磨盘把布包塞进儿子怀里,“记住,诊所开起来,别光想着赚钱。王寡妇咳嗽老不好,你得多去看看。张老汉的风湿,得扎针……”
“爹!”铁栓的眼泪掉下来,“您别说这些!”
“不说就不说。”老磨盘望向窗外。巷子口有孩子在玩,举着艾草跑来跑去。端午了,该吃粽子了。秀珍包的粽子最好吃,红豆的,甜甜的。
下午,陈静来了。她瘦了些,但眼睛很亮。
“我找到了。”她一进门就说。
老磨盘正在煮面条,手顿了顿:“找到什么?”
“枪。”陈静关上门,压低声音,“没在坑里。拆迁那天的工人里,有个是我表弟。他说挖出个长铁疙瘩,以为是废铁,卖给收破烂的了。”
“然后呢?”
“我找到那个收破烂的,他说转手给城西的老吴了。老吴是收古董的。”陈静说得很快,“我又找到老吴,他承认了,但枪已经卖了。卖给了一个收藏家,姓赵,在省城。”
面条锅咕嘟咕嘟冒泡。老磨盘关了火,慢慢盛面:“吃了没?”
“老人家!”陈静急了,“您听明白了吗?枪找到了,但被卖了!我们可以报警,这是文物,私买私卖是违法的!”
老磨盘把一碗面放在她面前:“先吃。”
陈静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突然泄了气。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放下:“您不在乎?”
“在乎。”老磨盘坐在她对面,“但已经这样了,还能咋样?”
“追回来啊!”
“追回来干啥?”老磨盘也吃了一口面,“放博物馆?让人指着说‘这是抗日战争时期的枪’?还是放我这儿?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要枪干啥?”
陈静盯着他:“那是您父亲的托付。”
“我父亲托付的是一份情义。”老磨盘放下筷子,“枪只是枪。情义……我已经守了一辈子,够了。”
窗外传来吆喝声:“卖粽子嘞——豆沙粽,蜜枣粽——”
老磨盘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几块钱:“你坐会儿,我买几个粽子。”
他走出门,阳光刺眼。巷子不长,但他走得很慢。卖粽子的三轮车停在巷口,是个中年女人,系着花围裙。
“要什么馅的?”
“红豆的。”老磨盘说。
女人装了三个粽子递给他。老磨盘接过,突然问:“你是哪里人?”
“南王庄的。”
“哦。”老磨盘点点头,“我以前有个战友,也是南王庄的。姓李,叫李建国。你认识吗?”
女人想了想:“不认识。庄里姓李的多,但没听说叫建国的。”
“哦。”老磨盘付了钱,“他死了。1953年,朝鲜。”
女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低头整理粽子。老磨盘提着粽子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他想,李建国死的时候,天是不是也这么蓝?应该不是。那天在下雪,很大的雪,盖住了血,盖住了尸体,盖住了破碎的枪。
枪啊枪。
老磨盘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粽子还热着。
暗战•续二
十三
六月,天热起来了。新村的房子盖得快,水泥墙刷刷地往上长。老磨盘偶尔会溜达过去看,站在工地外围,看工人们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安全帽在太阳下反着光。
铁栓的诊所批下来了,在新村卫生站旁边,两间门面。他开始张罗着买设备,中药柜子要柏木的,针灸针要一次性的,血压计要电子的。老磨盘跟着去了趟医疗器械市场,看着那些锃亮的不锈钢器械,想起当年卫生所里生锈的镊子和发黄的纱布。
“进步了。”他说。
卖器械的老板笑着说:“老爷子,现在都是高科技。您看这B超机,进口的,能看见肚子里是男是女。”
老磨盘没接话。他想说当年接生婆凭一双手就能知道男女,但没说出口。时代不一样了,说了也是白说。
从市场出来,铁栓说:“爹,咱下馆子去。”
爷俩进了家小饭馆,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肉炖得烂,老磨盘的牙还能咬动。正吃着,隔壁桌来了几个人,大声说话。
“就那块地,农药厂一建,起码解决三百个就业!”
“可不嘛,招商引资,政绩啊。”
“不过听说有村民闹事?”
“闹啥呀,补偿款都给足了。就一个老顽固,抗美援朝的老兵,最后不也签字了?老兵咋了,老兵也得顾全大局。”
铁栓的手顿了顿,看向老磨盘。老磨盘还在吃饭,一口肉,一口饭,吃得很慢,很仔细。等嘴里的饭都咽下去了,他才说:“肉有点咸。”
吃完饭出来,太阳毒得很。铁栓拦了辆三轮车,老磨盘却摆摆手:“走走吧,消消食。”
父子俩沿着马路慢慢走。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黑得发亮,晒化了,踩上去粘鞋底。路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大,遮不住荫。
“爹……”铁栓欲言又止。
“说。”
“那些人说的……”
“听见了。”老磨盘拄着拐杖,拐杖头一下下敲着路面,“他们说得对。我就是老顽固。”
“我不是这意思!”
老磨盘停下来,看着儿子。铁栓的额头上有汗,眼神里有急切、有委屈、有不甘。这孩子像他娘,心善,但也像自己,倔。
“铁栓。”老磨盘很少叫儿子全名,“你记住,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我守那房,是对的,也是错的。他们拆那房,是错的,也是对的。明白吗?”
铁栓摇头:“不明白。”
老磨盘笑了:“不明白好。明白了,心里就该难受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远处,新村的楼房已经封顶了,脚手架正在往下拆。再过一个月,就能搬进去了。新的家,新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