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寨记忆 

学兵  权 郁

七十年代初，陕西二万五千八百多名中学生毅然奔赴秦巴山区，与铁道兵战友并肩鏖战，在悬崖峭壁间修筑襄渝铁路。那段用热血浇灌、汗水淬炼的岁月，是一曲壮丽而凄美的青春壮歌，而白岩寨，便是这壮歌中最铿锵、最难忘的音符。

关于白岩寨，百度上的记载清晰而沉重：白岩寨隧道作为襄渝铁路关键工程，全长4720多米，是沿线四大隧道之一，更是当时公认的“卡脖子”险地。1970年3月，铁道兵某营接过了隧道施工的重任。

秦巴山区的深山腹地，岩石破碎易崩、水系纵横交错，施工环境恶劣到超乎想象。塌方频发、涌水不断，每一寸掘进都伴随着生死考验，几十名铁道兵战士为打通这条通道，将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山野。而我，有幸亲眼见证了白岩寨隧道的施工历程，那些画面在记忆中刻下了永不褪色的印记。

一九七一年春天，春风裹挟着山间的寒意吹进秦巴山区。铁道兵八团宣传股从我们学生十四连挑选了三名学兵，前往团部广播站工作。广播站就设在白岩寨隧道口对面的公路边，与隧道隔着一条深不见底、水流湍急的山沟。那是一间十多平方米的木板小木屋，简陋得近乎寒酸，却承载着那段特殊岁月里的精神纽带。王玉庆和程荣梅负责播音，我的任务是编辑广播稿件，同时协助郭干事与一位姓孙的铁道兵战士，编撰《炮声隆》战报。那时物资匮乏，战报只能靠最传统的刻蜡板印刷，每一份都凝结着众人的心血。

郭干事严谨审稿，我反复打磨文字，小孙则专注刻蜡板。他的手指握着刻刀，在蜡板上细细雕琢，没多久就磨出了血泡，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轮到我们油印时，稍不留意就会被油墨染成大花脸，彼此对望打趣，满身的疲惫都会被善意的玩笑驱散，笑声在小木屋里回荡，驱散了山间的孤寂。

工作之余，我总爱站在屋外的木廊上，隔着深沟眺望对面的白岩寨隧道。看日出日落，光影在隧道洞口流转；看隧道内昼夜不熄的灯光，如星辰般点亮深山；看长串的斗车呼啸而出，将石渣倾泻进沟底；看施工战士们穿着干爽的工装进洞，又裹着湿透的衣服疲惫而出。每一个画面，都直击人心。

参与白岩寨隧道施工的，除了铁道兵和民兵，还有学生十连、十二连、十三连的学兵。连队里不乏我们原来同校同班的战友，可每次看到他们收工的队伍，竟一时认不出模样——一张张脸被岩灰染得乌黑，唯有眼神依旧明亮。只能从他们腰间缠着一节导火索、紧紧扎紧破旧棉衣的独特装束，辨认出这是学生连的战友。

红五月的战斗号角吹响，施工队伍开启了连轴转的日子。抽风机、压缩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整个山谷；斗车出渣的频率越来越快，沟底被石渣铺得厚厚一层，早已不见原本的色彩。当月百米成洞的捷报传来，广播站反复播报喜讯，可我没有看到预想中欢呼雀跃的人群。走出隧道的，是疲惫到极致的铁道兵、学兵们，他们东倒西歪地席地而卧，沉重的鼾声此起彼伏，竟盖过了机器的轰鸣。那一刻，我读懂了“英雄”二字的重量——不是惊天动地的呐喊，而是默默扛下所有的坚守。

七月的一天，变故猝然发生。白岩寨隧道施工中，凿穿了地下暗河！汹涌的河水喷涌而出，瞬间淹没大半个隧道，裹挟着泥沙、碎石从隧道口呼啸而出，像一头挣脱束缚的巨龙，翻涌着跃下深沟。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让我瞬间僵在原地，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险情就是命令，团部迅速组建抢险队，紧急调拨器材，全力修补涌洞。广播站的喇叭一刻不停，一遍又一遍播送团部动员令，为抢险队伍加油鼓劲。郭干事站在话筒前，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高声呐喊：“战友们！共产党员们！党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一位战士心上。虽未身临其境，可我能想象隧道内的艰险与壮烈，热血瞬间沸腾，恨不得立刻冲进隧洞，与战友们并肩作战。

经过三天三夜的殊死搏斗，地下暗河终于被成功堵住。险情缓解后，郭干事和小孙要进隧道现场采访，在我再三恳求下，他们才勉强同意带我一同前往。小孙找来安全帽和长筒胶靴，帮我穿戴整齐。踏入隧道的瞬间，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积水漫过脚踝，有些地方竟齐膝深。浑浊的积水中，战士们浑身湿透，却依旧步履坚定地忙碌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屈的韧劲。看着这一幕，千般感慨涌上心头，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这就是无私无畏的铁道兵，这就是祖国铁路建设路上的真英雄！

回到广播站，我们伏案疾书，泪水混着墨水，在纸上晕开。连夜撰写的《白岩腹内缚苍龙》长篇报道，在广播站反复播送，传遍工地；小孙更是挑灯夜战，刻好蜡板，让报道刊登在《炮声隆》战报上，在战友们手中传阅。我一直珍藏着那份战报，想留住铁道兵战士的英雄壮举，可惜几十年后，在搬家途中不慎遗失，成了心中一大遗憾。

“九一三事件”爆发后，部队进入一级战备，借调的学兵全部归队。我们三人依依不舍地离开白岩寨广播站，回到学生连。

在白岩寨广播站的日子不过短短数月，却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它是一笔沉甸甸的精神财富，深深扎根在心底，为往后的人生之路筑牢根基。从此，面对困难，我多了一份勇往直前的勇气；遭遇挫折，我多了一份永不言败的执着。

白岩寨，不仅是一条铁路的隧道，更是一段青春的坐标，一座精神的丰碑。那段岁月里的热血与坚守，那些铁道兵与学兵并肩的情谊，终将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代代相传。

责编：槛外人 2026-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