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方阵
——秦始皇兵马俑游记
作者：日月之光
朗诵：禾子
地底的鼓从战国一直擂到如今
六国咽气的云尚未散尽
咸阳土中殷红的血还带着体温
虎视何雄哉——秦王扫乾坤
吞下山河像吞一碗冷粥
却被自己人推进这幽暗的地坑
不是战死 是一种不变的忠魂
岂曰无衣的情 万世也不沉沦
陶土的脸迸出暗红脉络
指节上的泥比骨头更沉
谁说这是文物 这分明是人间奇迹
始皇帝最后的陪葬营阵
可战马的眼珠还在缓缓转动
车辚辚 马萧萧 征程未稳
长矛抬起灰尘 震落如蛾
男儿死则死矣 何惧那削铁如泥的刀刃
他们从没觉得自己死去
南征北战 东讨西伐
岭南瘴气曾经呛进肺腑
楼船几时下 南越一军屯
劈开藤蔓插上秦的黑旗
南方从此有了铁门
统一不是竹简上的墨迹
执敲扑而鞭笞天下星辰（注）
同一种口音压过六国方言
同一面黑旗让天地变色昏沉
黑旗指处 铁甲如乌云翻滚
六国在脚下碎裂成泥尘
韩剑折于函谷 魏火灭于大河
赵盾崩于长平 楚歌断于郢门
燕山雪埋了太子的匕首
齐城烟散了田横的鼓盆
四十万白骨铺成秦川路
每一根都刻着 ____天下归秦
咸阳宫阙是铁与血的碑文
嬴政的剑指处 山河重新生根
如今他们站在黑暗的地底
头断了臂断了 依然站成昆仑
断口处的陶土像新伤翻开
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至尊
项羽的火烧过咸阳宫阙
刘邦的歌哭过垓下四野的黄昏
他们听见头顶马蹄滚过
像雷声碾过十月的麦墩
但号角没响 秦王的号角
从没响过 从没传进地坑的大门
等啊等
两千年泥土里长出了新骨
两千年黑暗凝成铁色甲纹
两千年忠诚磨成把把利刃
藏进没有血液跳动的胸襟
改朝换代像地里的庄稼
一茬黄过一茬
只有他们不换季 不腐烂 不投降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不转身
他们是最后一个方阵
是秦朝落下的最后一个句顿
句号是圆的，像咸阳的月亮
像战车的轮子碾过竹简的印痕
像他们围成的圈把秦王庇护在中心
把两千年前的军令围成心脏的窑囤
鼓声更沉 头颅同时转向东方
陶土的脖子发出石磨的呻吟
黑色的旗无风自展 像巨蝙
撑开大风起兮云飞扬的翼根
号角没响——那就自己吼
上千个泥做的喉咙同时裂震
大___秦 大__秦 大___秦___
赳赳老秦 复我河山 壮我天门
声音震碎身上的土 震裂坑道
震得博物馆的玻璃嗡嗡发颤
游客惊愕了 小孩哭了 但始终没人逃离
因为那声音里没有杀意 只有诚恳
像土地等种子 石头等风沙
像一个被忘记的诺言在等守信的人
前排那个 半张脸已塌陷
剩下的一半仍在吼出秦腔的魂
后排那个 身体裂成三块
三块残片各自站立成墙 也不曾分
最中间那个 手里没有兵器
双手捧着一团两千年的烟尘
那 曾经是始皇帝的手令
命令写着：守住 守住这地宫
守住这阵仗 守住这朝代最后的气息
两千两百年 命令毅然没有变冷
他们是泥做的骨头 是国殇的化身
是最后一个没有降旗的方阵
没有退路 没有归去来兮的辞文
没有活着回关中的打算 只有等 只有守护
只有站立 只有等……
只有地底的鼓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像脚步 像一个朝代的脉搏
在博物馆的玻璃下面 替所有秦人
敲着不灭的军魂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他们还在这里 不曾还 不曾降 不曾死
不曾忘记那个统一的命令
最后一个方阵 最后一个句号
最后一声“岂曰无衣” 与子同啸
与子同袍 与子同仇 与子同奋
赳赳老秦 共赴国难 血沃中原
铁铸的方阵 泥做的骨
这是永远也不消散的军魂----
注：
敲扑是中国古代用于执行刑罚的工具组合，由短型木杖"敲"和长型刑具"扑"构成。作为名词时特指刑具，作为动词则指鞭笞行为。该词语最早见于《过秦论》"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后成为古代司法文书常用术语。在具体应用中既指实体刑具，也引申为行政强制手段，如《聊斋志异》载官府征税时"甚费敲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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