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油条

卫艾云

说人“油条”，尤其是“老油条”，这话总归不大好听。被这般评价的人，心里难免受刺激，毕竟这词带着浓重的贬义。记得上初中时，班里两个男生，就因这一句话大打出手。少年心性，一旦被扣上“老油条”的帽子，总要争个高下、不肯罢休。在那个年纪，沾上这样的字眼，绝非光彩之事。可如今回头再想，十几岁的懵懂少年，何来世故油腻？不过是刻意模仿大人模样，故作成熟罢了。

至于入口吃食的油条，坊间向来有言：油条还是老的好。大多时候，带个“老”字不算讨喜，唯独油条，愈是老味，愈是醇香酥脆。母亲总念叨街边早点摊的用油不干净，认准自家油坊榨的油才安心。每每兴致勃勃，信誓旦旦要亲手炸油条，到头来口感却不尽人意。哪怕蘸上白糖，也难掩平淡寡味。她常自嘲，一生做事英明利落，偏偏栽在了一根油条上，束手无策。原来世间美食，从不是新鲜就一定上乘。母亲心性执拗又好学，为摸清老油条的美味诀窍，索性去对面老店打工学艺。但凡她打定主意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说干便干，从不迟疑。

这家老店就在我家门前，扎根街巷数十年，是远近闻名的老字号。店铺由老板从父辈手中接手，二老与我的父母年岁相仿，又是同村乡邻，相处格外亲近。夫妻二人常年守着油锅炸油条，街坊邻里都亲切唤他们油大叔、油大妈。两口子一辈子老实本分，踏实勤恳。早年，他们在街口大院门前支起一口大铁锅，现炸现卖。大院门口摆着几张木桌，每日座无虚席，往来食客络绎不绝。整条街上，无数人专门慕名而来，只为一口他家的油条。金黄酥脆、焦香浓郁，别家始终复刻不出这份独特风味，这便是油大叔深藏多年的独门手艺。小小一根油条，看似简单寻常，能凭此手艺养家糊口，便是实打实的本事。

夫妻俩靠着一锅一铲，起早贪黑，硬生生供两个儿子读书长大。两个儿子，被邻里随口唤作大油、小油，久而久之，反倒没人记得他们的本名。兄弟二人相差三岁，性情截然不同。大油生性爱美，每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小油不喜打扮，反倒偏爱围着灶台，摆弄面粉食材。日复一日，父母也早已习惯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模样：一个归家便埋头劳作，一个进门就静心伏案读书。后来兄弟二人陆续住校求学，偌大的铺子，只剩老两口日夜操劳。最终，大油考入师范，小油就读技校，日子虽辛苦，也算盼来了盼头。

人生际遇，从来都藏着万般变数，运气亦是其中一环。大油师范毕业后，先做了几年教师，恰逢地方改制，顺利进入乡政府工作。职位愈发体面，日子愈发忙碌，回家的次数也愈发稀少。临近成婚，他专程回乡，向父母索要钱财筹备婚事。婚礼当日，大油的妻子以路途遥远、长辈奔波不便为由，执意不让油大叔夫妇出席。这件事，成了老两口心底解不开的疙瘩。夫妻俩从未对外言说，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只能假意宽慰，夸赞大油有出息、前程大好。

另一边，小油在技校习得修理手艺，就近在家门口开了一间修理铺。经人介绍，迎娶了同班同学，日子安稳平淡。自从大油婚礼一事过后，油大叔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常年守在油锅旁劳作，双腿不堪重负，稍站久些便酸痛难忍。小油带着父亲四处求医，各项检查做遍，却查不出症结。一场意外摔跤后，油大叔不幸半身不遂。赖以谋生的油条生意，只能勉强维持。寒来暑往，岁月磋磨，油大妈常年劳累，身体也渐渐吃不消。

眼见家中变故不断，小油夫妻商议过后，决定接手油条老店，照料二老。小油主动联系大哥大油，商量赡养父母、分担家事，可对方只以工作繁忙为由草草推脱，匆匆挂断电话。无奈之下，小油夫妇索性搬回老宅，贴身照顾父母起居。

大油并非全然不归，偶尔回乡，依旧以孩子就读双语幼儿园、日常开销过大为由，向年迈的父母伸手要钱。看着活泼伶俐的小孙子围在床前嬉笑打闹，油大叔心软不忍拒绝，只能咬牙拿出积蓄补贴。油大妈满心愤懑，指着丈夫行动不便的双腿，厉声质问：“你爹落得这般模样，你怎好意思一次次回来要钱？”可大油面不改色，坦然接过钱财，带着孩子转身离去。人走之后，油大妈悲愤交加，破口大骂，随即失声痛哭。沉默寡言的小油，默默拉住母亲，一言不发，满心皆是无奈。

自此之后，大油一家三口，再也不曾踏进门看望二老分毫。直到油大叔病逝离世，大油才匆匆赶回，跪倒在门前，痛哭流涕，忏悔自己不孝。

油大叔后事料理妥当，油大妈的养老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大油妻子公然推脱，直言公公炸油条的手艺尽数传给了小儿子，赡养老人本就该由小油全权负责。这番说辞，瞬间激怒了小油媳妇。素来沉默温和的小油，第一次大发雷霆，厉声呵斥：“你们三人，立刻收拾东西，从这里搬走！”大油见弟弟动了真怒，不敢争执，只得拉着妻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从此断了往来。

往后岁月，小油夫妻俩陪着油大妈，重新支起铁锅，拾起炸油条的营生。为方便贴身照料母亲，他们每日只做早市生意，上午九点便准时收摊歇息。我的母亲也曾跟着小油夫妇学习炸油条，时日许久才明白，这门烟火手艺藏着经年累月的门道与功夫，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学成。最后只好作罢，老老实实每日上门，购买这一口地道老味。

平平无奇的老油条，朴实无华，烟火寻常，却以一方烟火，默默撑起了一整个家。

作者简介：卫艾云，群众文化工作者，热爱文学创作，文字质朴温厚，多篇作品发表于各级报刊及网络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