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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终散(小说)文/汤文来(福建)
北京的秋,来得总是猝不及防。一场夜雨,就把整个后海的梧桐浇透,叶子黄得像是被时间匆忙涂上的色块,有些地方还绿着,有些已经焦脆地卷了边,踩上去咔嚓作响,像踩碎谁的骨头。
苏让站在银锭桥头,看最后一艘游船摇摇晃晃地靠岸。船工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被风吹成酱色,他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船舱里钻出最后几个游客,互相搀扶着跳上岸,留下一串笑声,渐渐远去,溶进什刹海沉沉的夜色里。
“苏老师,还不回?”
船工认出他来,递过一支烟。苏让接过,就着船工手里的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明灭。
“抽完这支就走。”
“得嘞,那我先收摊了。这天儿,怕是要起风。”
船工把船篷上的塑料布扯平,盖住座椅,转身走进桥头那间低矮的值班室,门吱呀一声关上,灯亮了,昏黄的,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苏让继续站着。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他才惊醒似的丢掉烟蒂,用鞋尖碾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没看,也知道是谁。这个点,只有一个人会找他。
果然,屏幕上闪着“白露”两个字。
“在哪儿?”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哭过。
“银锭桥。”
“等着。”
电话挂了。苏让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插在风衣里,望着墨黑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对岸酒吧的霓虹,红的蓝的,被晚风揉碎,又拼凑起来,像是某种隐喻,但他懒得细想。他四十二岁了,早过了事事都要琢磨出个所以然的年纪。
十分钟后,白露的车停在桥头。一辆白色特斯拉,安静得不像话,像幽灵滑过来。车窗降下,她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头发随便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其实不适合素颜,眼角的细纹没了粉底的遮掩,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像时光刻下的密码,苏让能读懂每一道。
“上车。”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混着橙花香水、旧书页,还有她身上特有的、微苦的植物气息。这味道陪了他十年,从她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从一个戏剧学院刚毕业、满脑子先锋话剧的姑娘,到如今小有名气、却总说“没劲”的独立制作人。
“老地方?”她问,眼睛看着前方。
“嗯。”
车子无声地滑出去,沿着后海北沿慢慢开。路两旁的酒吧开始热闹起来,民谣、爵士、流行乐,各种声音挤出来,在夜色里碰撞,又各自散去。白露开得很慢,像是刻意延长这段路程。苏让看着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婚戒摘了三个月了,印子还没完全消。
“他今天又找我了。”白露突然说。
苏让没问“谁”,他知道。是她的前夫,一个做区块链的男人,三个月前离的婚,理由是“性格不合”——所有离婚协议书上最常用、也最虚假的理由。真实原因是那男人公司快要上市,需要一个更“合适”的伴侣,一个能陪着出席酒会、懂得分辨红酒年份、不会在饭桌上突然讨论《等待戈多》的女人。白露不是那种女人,从来不是。
“说什么?”
“说想复合。”白露笑了一声,短促,干涩,“说他发现还是爱我,上市的事儿也黄了,公司被查,他现在一无所有了。”
“你怎么说?”
“我说,曲终人散,各回各家。”她转过脸,看了苏让一眼,眼神复杂,“这话还是你教我的。”
苏让记得。那是五年前,她排一出戏,投资方塞进来一个毫无演技的女主角,排练到一半,那姑娘哭哭啼啼,说大家排挤她。白露气得摔了剧本,苏让拉她去喝酒,在后海边上一个小馆子,喝到半夜。她趴在他肩上哭,说艺术就是个屁,梦想就是个屁。他拍着她的背,说:“戏总有演完的时候,曲终了,人就散了,正常。繁华落尽,才看见真的东西。”
后来戏还是上了,票房惨淡,演了十场就撤了。那姑娘再也没演过戏,据说嫁了个山西煤老板,生了两个孩子,常在朋友圈晒豪宅和爱马仕。白露偶尔刷到,会愣一会儿神,然后划过去,什么也不说。
车子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个四合院门口。院门是旧的朱红色,漆皮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拾味”两个字,是苏让的手笔。这是他的餐馆,开了八年,卖私房菜,一天只接三桌,要提前一个月订。但白露来,永远有位置。
推门进去,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月光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服务员小米迎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看见白露,眼睛弯成月牙:“白姐来啦,位子留着呢,在‘听雨轩’。”
“听雨轩”是西厢房隔出来的一小间,只放得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外是后院的天井,种了几丛竹子,风一过,沙沙响。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一碟桂花藕,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木耳,都是白露爱吃的。酒是温好的花雕,用锡壶盛着,冒着热气。
两人坐下,小米斟了酒,悄悄退出去,带上门。
白露端起酒杯,也不碰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很醇,滑进喉咙,暖意慢慢升腾起来。她脱了外套,里面是件黑色高领羊绒衫,衬得脖颈修长,锁骨清晰。苏让看着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她,在学校的小剧场,她演《恋爱的犀牛》里的明明,穿一件红色吊带裙,在台上燃烧,像要把自己也烧成灰烬。他在台下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被烫了一下。
那时他是编剧,刚得了个奖,被请去讲座。讲座结束,她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拿着他写的剧本,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这里,这句台词,”她指着其中一行,“‘爱是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人真正值得倾其所有去爱。但有了爱,可以帮助你战胜生命中的种种虚妄’,您真的相信吗?”
他怔了怔,说:“写的时候信。”
“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觉得,爱可能也是一种虚妄。”
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您还写爱情?”
“因为人总得信点什么,哪怕是虚妄。”
从那以后,她就常来找他。讨论剧本,讨论存在主义,讨论北京为什么没有春天。然后讨论着讨论着,就讨论到了床上。第一次是在他租的胡同平房里,冬天,暖气不好,两人裹着棉被,呵出的白气在黑暗里交织。她趴在他胸口,手指划着他锁骨的轮廓,说:“苏让,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没回答。他没法回答。那时他三十二岁,结过婚,又离了,对“一直”这个词有种生理性的怀疑。但他摸着她的头发,说:“至少现在是真的。”
至少现在是真的。这句话成了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不承诺,不规划,不问将来。她毕业,进剧团,跑龙套,演配角,终于有机会做独立制作,他看着她一步步走,有时帮她改剧本,有时只是陪着。她结婚那天,他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穿白纱,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走过红毯。仪式结束后,他提前离开,在酒店门口点了支烟,抽到一半,收到她的短信:“谢谢你来了。”
他回:“应该的。”
然后是三年。她偶尔找他,吃饭,喝酒,偶尔也上床,在酒店,像偷情,虽然她已单身,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问“会一直这样吗”,他也不再说“至少现在是真的”。他们像两个熟稔的舞者,按照既定的步法旋转,进退,从不踩对方的脚,也从不靠得太近。
直到三个月前,她离婚,搬出来,租了间公寓。第一晚,她打电话给他,不说话,只是哭。他过去,她开门,眼睛肿着,说:“苏让,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抱住她,说:“你还有我。”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这句话太像承诺,而他们之间,从不承诺。
那晚他们做爱,激烈得像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结束后,她趴在他怀里,突然说:“我们结婚吧。”
黑暗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他说:“你醉了。”
“我没醉。”
“白露,”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我们不合适。我大你七岁,离过婚,有一间不赚钱的餐馆,写不出东西了。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是更好的?”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那个‘更好’的已经去找更好的了。苏让,我三十五岁了,不再相信那些虚妄的东西了。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我踏实。”
他没说话。她等了很久,然后翻过身,背对着他。他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一声一声,像锤子敲在他心上。但他没动,没转身,没拥抱。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光斑,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还是见面,吃饭,聊天,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戏演到最后一幕,演员已经筋疲力尽,却还得撑着把台词念完。
“苏让。”白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喝了三杯,脸颊泛红,眼睛湿漉漉的。“我今天去看了个地方,在鼓楼东大街,一个小院子,以前是个印刷厂,改造成排练厅了。我想租下来,做自己的小剧场。”
“好事。”他给她斟酒。
“但我没钱。”她笑,“离婚分的那点,付了半年房租就差不多了。剧团那边,新戏批不下来,说题材太灰色,不够正能量。苏让,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你不是。”他认真地说,“你只是还没等到你的戏。”
“我的戏?”她摇摇头,“我的戏早就演完了。二十五岁那年,在小剧场,那是我最好的时候。后来,都是退而求其次,都是妥协。苏让,我讨厌妥协。”
“谁都讨厌。”他说,“但活着就是妥协。”
“那你呢?你妥协了吗?”
他沉默。他妥协了吗?好像是的。他不再写那些尖锐的剧本,开了这间餐馆,过起半隐居的生活。偶尔有制片人找来,出高价让他写“能过审”的本子,他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接了。写的时候恶心,但钱打到卡上时,那种恶心被稀释了。他对自己说,这就是成长,这就是成熟。但有些夜里,他会突然惊醒,看着身边熟睡的女人——不是白露,是另一个,温柔,懂事,适合结婚——然后觉得陌生,像躺在别人的生活里。
“我也妥协了。”他最终说。
白露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或许也有失望。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为我们都妥协了,干杯。”
他们喝到深夜。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竹叶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白露醉了,趴在桌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苏让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讨论剧本到深夜,然后趴在他书桌上睡着。他会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她很久。
他伸手,想拨开她脸上的头发,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收回,叫小米进来。
“给白姐煮碗醒酒汤,再叫个车。”
小米应声去了。苏让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支烟。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冷的光照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水墨画。他想起《红楼梦》里的句子:“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年轻时读,只觉得凄美,现在懂了,那是一种透骨的凉。
车来了。他和小米一起扶白露上车。她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关车门前,她突然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清明得不像醉汉。
“苏让,我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南下,有个朋友在云南做民宿,叫我去帮忙。也可能出国,读书,或者随便干什么。”她笑了笑,“北京太大了,也太小了。大到容得下所有人的梦想,小到容不下一个我。”
他想说“别走”,想说“留下来”,想说“我们试试”。但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最后他说:“也好。换个环境,或许能好点。”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他很多年后都记得,混合着失望、释然,和一种深沉的悲哀。然后她关上车门,对司机说:“走吧。”
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胡同尽头,像一滴血,溶进夜色里。苏让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小米出来叫他:“老板,起风了,进去吧。”
他转身,关上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回到“听雨轩”,桌上杯盘狼藉,酒壶空了,菜没动几口。他在白露坐过的位置坐下,拿起她用过的酒杯,边缘还沾着一点口红印,浅浅的粉。他摩挲着杯沿,突然想起什么,弯腰,从桌子底下捡起一张纸。是餐厅的便签,上面有字,是白露的笔迹,凌乱,但清晰:
“曲终人散皆是梦,
繁华落尽一场空。
谢谢你陪我做过这场梦。
露”
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租下了那个排练厅。钱是我妈留下的遗产,本来想当嫁妆的。现在,嫁给自己吧。首演,你来吗?不来也没关系。毕竟,曲终了。”
日期是三天前。
苏让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他想起她刚才在车上说的话,想起她说“我要走了”,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原来她早就决定好了。问他“你来吗”,不过是想再给彼此一个机会,一个挽留的借口。而他,用一句“也好”,把这个机会碾碎了。
他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哭。他想起很多年前,她问他:“爱是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人真正值得倾其所有去爱。但有了爱,可以帮助你战胜生命中的种种虚妄。您真的相信吗?”
他那时说:“写的时候信。”
现在呢?
现在他信了。他信爱是虚妄,信繁华是空,信曲终了人就得散。他信了所有那些他写在剧本里、却从不真正相信的道理。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明白人,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
他拿起酒壶,晃了晃,还有最后一点。他倒进杯里,混着她的口红印,一饮而尽。酒已经凉了,苦的。
窗外,风大了,竹叶哗哗地响,像下雨,也像掌声——为一场刚刚落幕的戏。而他是唯一的观众,坐在黑暗里,看着空荡荡的舞台,迟迟不肯离场。
可他总得离场。戏演完了,灯亮了,清洁工要进来打扫,下一场戏的演员要进来走位。这个剧场,从不缺新的故事,新的悲欢。
他站起身,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老槐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冷月,静静照着这人间。
曲终了。
人散了。
梦醒了。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还疼得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没有答案。也许有些问题,本就无需答案。就像有些离别,本就是注定的结局。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把月光,风声,和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关在了外面。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这家叫“拾味”的餐馆,还会开门营业。桂花藕要重新做,酱牛肉要重新切,新的客人会来,坐在“听雨轩”里,谈论着他们的悲欢离合。
只是那场做了十年的梦,终究是,该醒了。
长江的水,我流不尽的泪文/汤文来(福建)
那年的橹,摇不动秭归的月色
我立成岸,立成一块
被风化千年的,无字碑
江水来,便是最好的墨
写不尽,这一川东去的
家国与乡愁
我见惯了,峭壁是如何在暮色里
褪去一身唐装
见惯了,那尾名为“历史”的青鱼
如何撞碎在,名为“现实”的险滩
我是流亡者,也是收容所
所有的泡沫,都是我的胞弟
所有的沉沙,都是我的先祖
你不必问我,源头究竟在不在雪山
我只知道,这浑浊的脉动
是母亲的脉搏,也是父亲的鞭痕
是《道德经》里,那无法命名的“大”
也是《山海经》中,那只溺水的精卫
有人试图用桥,缝合两岸的裂痕
有人试图用船,运载隔世的诺言
但我只是流,只是逝
只是把所有的“有”都变成“无”
把所有的“岸”都变成“水”
若你一定要问我,为何终日呜咽
我只能说——
这满江的浊浪,皆是我
流不尽的,思乡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