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色吟·八阕念奴娇
【其一】浮生奔忙
晓星催驾,又长街、碾碎半城残月。
车马香尘迷远近,弹指青丝成雪。
逐影追形,沽名钓利,谁解真痴绝?
夜阑钟鼓,惊回枕上蝴蝶。
回首烟柳繁华,雕鞍玉勒,尽是南柯物。
百岁光阴驹过隙,何苦营营如沸?
云卷虚檐,风敲空牖,冷浸琉璃阙。
黄粱未熟,觉来犹自愁说。
【其二】天地皆空
莽苍无极,算乾坤、也作浮沤明灭。
日月双丸弹指去,玉宇琼楼空设。
劫换星移,桑沉海沸,蚁梦槐安热。
悠悠今古,笑他蜗角争决。
闻道函谷青牛,临邛仙履,总向尘中别。
下土蝇头名利客,谁问云中宫阙?
鹤唳空庭,松鸣虚壑,万籁俱清绝。
一轮冰魄,照人肝胆如雪。
【其三】田宅易主
画堂金谷,到如今、燕啄谁家帘额?
石砌雕阑苔色满,忍看残阳红湿。
旧主何归,新翁又换,蛱蝶空阶立。
沧桑弹指,世间几度迁易。
遥想筑屋当年,牵萝补屋,汗雨沾衣湿。
百载经营夸永业,一笑海沤浮急。
瓦甑生尘,梁泥落羽,野草埋朱戟。
斜阳流水,替人长叹如泣。
【其四】金银如梦
夜台泉路,纵千金、难赎命如蝉翼。
石火光中争底事,聚散蚁衙蜂国。
锦帐春浓,铜山夜冷,一瞬皆陈迹。
青蚨飞去,更谁认得钱癖?
堪笑白镪朱提,锱铢计较,算尽机关力。
死后分文携不去,空惹阎罗嗤叱。
玉树歌残,金钗影散,蛛网封丹漆。
黄粱枕畔,醒来犹自追忆。
【其五】妻孥难共
画眉窗下,记年时、笑语兰闺香溢。
儿绕膝前争梨栗,灯影帘钩初日。
一旦无常,三途长别,泪雨沾胸臆。
泉台迢递,此情何处寻觅?
休说鸾镜盟深,鹣鲽情重,总被风吹湿。
黄壤青磷相望处,空对松楸寒碧。
儿女牵衣,夫妻执手,瞬霎成孤客。
月明荒冢,夜台谁伴幽寂?
【其六】光阴似箭
漏声催晓,又鸡窗、惊破邯郸枕席。
三十年来如一瞬,镜里霜髯偷易。
花落花开,春来春去,燕子衔泥急。
浮生何似?沙汀孤雁飘翼。
回首少日豪情,弹剑高歌,气吐霓虹赤。
今日樽前惟怕醉,笑我颓唐头白。
蠹简生尘,焦桐挂壁,万事成虚掷。
晚钟敲罢,满庭凉月如拭。
【其七】色空一如
妙明真际,问何曾、染着些儿尘迹?
色色空空原一贯,谁证云门消息?
华藏楼台,毗卢海会,只在寻常室。
风幡争动,卢能笑指非实。
试看翠竹黄花,无非般若,流水涵禅寂。
烦恼菩提原不二,放下屠刀斯急。
镜里无台,心头无物,何处尘埃集?
一声唤醒,碧天孤鹤横笛。
【其八】心安归处
芒鞋竹杖,笑人间、多少风尘仆仆。
蜗角蝇头都放下,来听松涛千斛。
石上流泉,云间古寺,闲倚苍苔读。
斜阳影里,数峰青似碧玉。
何必金谷豪奢,铜台歌舞,终作狐狸窟。
且向溪山深处住,种得黄精千簇。
醉抱明月,醒邀孤鹤,万事随蕉鹿。
夜来无梦,惟闻天籁幽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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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文:
《浮生空色赋》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今观世人,南来北往,东奔西走,朝逐金印,暮索银符。雕鞍玉勒,驰骋于名利之场;锦帐红烛,沉酣于温柔之窟。自以为千秋大业,万世功名,殊不知蝼蚁之穴,可溃长堤;蜉蝣之翼,难留朝露。
至若田连阡陌,厦连云霄。今日东家起华堂,明日西邻换朱户。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问主人翁何在?黄泉路上,白骨尘封。看新燕子又归,雕梁画栋,犹然歌舞。金也空,银也空,邓通铸钱,终饿死而无人送粥;石崇斗富,竟诛夷而绿珠坠楼。三尺黄土下,谁见半文钱?九重泉路中,自携两手去。
更堪悲者,妻也空,子也空。生时同衾,死则异穴。梁鸿孟光,举案齐眉,终作生离死别;老莱彩衣,娱亲膝下,难免泪洒松楸。黄泉路远,奈何桥横,纵是至亲,亦难相伴。孟婆汤饮,前世恩情,尽付东流之水。悲夫!恩爱有时,聚散无定,如电光石火,瞬霎而已。
然则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岂可因空废事,以虚害实?东坡云:“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空非断灭,色乃妙有。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譬如莲花,出于淤泥,不染不著,而亭亭净植。智者观空,非避世求寂,乃于世出世间,得大自在。
故知荣辱如花间露,得失如草头霜。不忮不求,何用不臧?闲来石上观流水,兴至松间听晚风。粗茶淡饭,可养天真;竹杖芒鞋,足慰平生。夜卧不过三尺,日食仅需数升。大厦千间,难敌无常;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嗟乎!世人执幻为真,认假作实。如蚕作茧,自缠自缚;似蛾赴灯,自焚自伤。何不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看破放下,方得自在。随缘任运,始是归程。心安之处,即是吾乡。但能识得空色理,便是人间无事人。浮生若梦空自扰,悟透此理即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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