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怎么了

文/房方

      人间四月的风，裹挟着暖意，漫过田野村庄，即将迎来了属于全体劳动者的盛大节日——“五·一国际劳动节”。这本该是一个唱响劳动赞歌、致敬辛勤付出的日子，可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新时代的农村，却发现一种令人深思的现象：曾经深入骨髓、代代相传的“劳动光荣、劳动伟大”的世风，正随着现代化、信息化、机械化、智能化生产力的飞速推进，悄然发生着令人不安的变异。先进的生产工具解放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却似乎也消解了一部分人对劳动的敬畏与热爱；闲暇时间的增多，本应是生活富足的馈赠，却在部分农村地区演变成了无所事事的消遣，甚至在一些青年人群出现了好逸恶劳的“躺平”现象。老先人用汗水浇灌的勤劳之风，在“快餐式”机耕技术的冲击下，正被慢慢稀释、扭曲，那个“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的勤劳图景，正渐渐淡出乡村的视野，只留下一段遥远的记忆，令人唏嘘不已。

        生于乡村、长于乡村，我对土地有着天然的眷恋，对劳动有着深刻的体悟。记忆里的农村，从来都不缺少劳动的身影：天刚蒙蒙亮，公鸡的啼鸣还在村巷间回荡，田埂上就已经有了农民扛着锄头、背着农具的身影；烈日炎炎的正午，田间地头的人们挥汗如雨，锄头起落间，杂草被清除，禾苗被滋养，每一滴汗水都浸润着对收获的期盼；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人们踏着余晖归来，肩上扛着农具，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谈论着田间的长势，规划着未来的收成。那时的劳动，是生存的根基，是生活的底色，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信念。老人们常说：“人勤地不懒，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天上不会掉馅饼，好日子都是干出来的”，这些朴素的话语，是祖辈们用一生的劳动总结出的真理，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农村人。劳动，不仅能换来衣食无忧的生活，更能赢得他人的尊重，彰显人生的价值，“勤劳”二字，是农村最鲜明的精神标签，是被世代人所推崇的传统美德。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农村的面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机械化取代了人力，无人机播种施肥、联合收割机收割、封闭药物（除草剂）消除了杂草，曾经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农活，如今只需按下按钮、操控机器，便能高效完成。信息化走进了乡村，手机成了农民的“新农具”，网上选种、线上销售、远程请教农技专家，让农业生产变得更加便捷高效。智能化的浪潮席卷而来，智慧农业、生态农业蓬勃发展，进一步解放了农村劳动力，让越来越多的农民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这是时代的进步，是科技的馈赠，本该让农民们有更多的时间去提升自己、陪伴家人，去追求更高质量的生活，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部分人却在高科技的“解放”中迷失了方向，丧失了信仰。

      如今回乡小住，行走在大街小巷，最常见的景象不再是田间地头的忙碌，而是树荫下、道路边、门楼里，一群人围坐在一起打麻将、谝闲传，欢声笑语中夹杂着麻将牌的碰撞声，消磨着漫长的时光。曾经挥镢头、扛锄头的身影，渐渐变得稀少，甚至有些年轻人，连基本的农具都不会使用，更别说拿起锄头下地干活。老人们留下的传统农业技艺，比如手工播种、除草、收割，在年轻人眼中，成了“落后”“费力”的代名词，被无情地抛弃。那些“快餐式”的机耕技术，虽然提高了生产效率，却也让人们渐渐忘记了劳动的艰辛，忘记了每一粒粮食背后的汗水，忘记了劳动所承载的精神价值。

      我深知，生产力的进步是不可逆转的，机械化、智能化是农业发展的必然趋势，我们不该排斥这种进步，更不该怀念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东山的太阳背到西山”的繁重体力劳动。但我们不能忘记的是，劳动背后的精神内核——勤劳、坚韧、务实、奉献，这才是我们民族最宝贵的财富，是支撑我们一路走来的精神力量。令人痛心的是，这种精神内核，正在部分农村地区被慢慢消解，甚至出现了扭曲：勤劳被嘲笑，懒惰被追捧；奋斗被质疑，安逸被推崇；靠劳动赚钱被看不起，靠投机钻营、不劳而获却被羡慕。

      清明节之后，我回乡在自家的方寸小菜园里忙活，因为菜园面积不大，不利于机械化作业，难免要拿起锄头下地除草、松土、播种。每次扛着锄头路过村庄地头的闲人堆，总能听到一阵风言风语的嘲笑声。起初我还有些不解，后来渐渐明白，在他们眼中，我一个“非地道农民”，放着清闲的日子不过，非要拿起锄头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农活，实在是“不伦不类”。我倒也不介意，毕竟我并非真正以种地为生，他们的玩笑，反倒多了几分乡村的烟火气，几分邻里间的亲切。可当我听到另一件事时，心中的滋味却变得沉重起来，那份亲切感，也被深深的忧虑所取代。

      我的夫人与邻居闲聊时，偶然听到一位农村中年妇女的倾诉，她的经历，让我对当下农村劳动风气的变异有了更深刻的体会。这位妇女为人勤劳朴实，家里的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衣食无忧。闲暇之余，她不想像其他人那样打麻将、谝闲传消磨时光，便找了一份帮人在果园除草的活计，每天早出晚归，虽然辛苦，但每天能有100多元的劳务收入，既能补贴家用，也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赚钱，不偷不抢，既体现了自身的价值，也传递了勤劳的正能量，理应得到大家的认可和尊重。

      可现实却恰恰相反，她的勤劳，不仅没有得到认可，反而遭到了同村同龄妇女的一片非议和嘲笑。有人说：“你家不缺吃不缺穿，犯得着这么拼命吗？挣那点小钱，还嫌发财不够？”有人说：“每天起早贪黑的，累得像头牛，图啥呀？还不如在家打打麻将，轻松自在。”更让人寒心的是，偶尔遇到雨天，无法下地干活，她回到从前一起打麻将的桌前，大伙儿非但没有接纳她，反而群起而攻之，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不是忙人儿？今天怎么不冒雨去赚钱了？怎么有空来这里打麻将了？”

      一句句嘲讽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刺在这位勤劳妇女的心上。她不明白，自己靠劳动赚钱，有错吗？自己不想虚度光阴，有错吗？为什么勤劳反而成了被嘲笑的对象？久而久之，在众人的非议和冷嘲热讽中，她变得越来越自卑，每天扛着锄头出工回家时，都要特意绕道走背街小巷，不敢从人堆里经过，生怕再遭到更多人的非议和嘲笑。她的身影，在乡村的小路上显得格外孤单，那份对劳动的热爱，也在一次次的冷遇中被慢慢消磨。

      听完这件事，我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一个巨大的疑问在我心中盘旋：生产力水平提高了，劳动力解放了，我们中国人几千年崇尚的“劳动光荣”的勤劳之风，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曾经被所有人推崇的勤劳美德，如今却在部分农村地区被扭曲、被嘲笑？为什么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赚钱，反而成了“不合群”的另类，而遭到被排挤和谴责？

      我想，这背后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部分人对“劳动力解放”的理解出现了偏差。现代化、智能化解放了劳动力，其初衷是把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提升自己、发展自己，去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需求，而不是让人们变得懒惰、无所事事，更不是让人们放弃劳动、排斥劳动。可在部分农村人看来，“解放”就意味着不用劳动、不用辛苦，就意味着可以坐享其成、虚度光阴。他们把闲暇当成了懒惰的借口，把安逸当成了生活的追求，渐渐忘记了劳动的意义和价值，甚至把劳动当成了一种“负担”“耻辱”。

      其次，是不良社会风气的侵蚀。随着农村与外界的联系越来越密切，一些不良的社会风气也悄然传入乡村，比如“享乐主义”“拜金主义”奢靡之风，比如“不劳而获”的投机心理。部分人看到别人通过投机取巧、甚至不正当手段赚了钱，就心生羡慕，认为“勤劳致富太慢”“劳动没出息”，于是便放弃了劳动，一门心思追求“捷径”。同时，一些媒体过度渲染“一夜暴富”“轻松赚钱”的案例，也误导了一部分人，让他们对劳动产生了误解，认为劳动是“底层人”才会做的事情，是“没本事”的表现。加之，一些扶持“三农”政策的使用不公平、不透明等等，让曾经的勤劳之风渐渐被扭曲，让“劳动光荣”的理念渐渐被淡化。

     再者，是精神文明建设的滞后。在农村现代化建设的过程中，我们往往更注重经济的发展，更注重基础设施的完善，却忽略了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部分农村地区，精神文化生活匮乏，除了打麻将、谝闲传，几乎没有其他的休闲娱乐方式，人们在闲暇之余，只能通过这些方式消磨时光。同时，对劳动精神的宣传和弘扬不够，没有让“劳动光荣、劳动伟大”的理念深入人心，没有让人们认识到劳动的价值和意义，导致一部分人渐渐迷失了方向，对劳动产生了抵触心理。

     更值得我们警惕的是，这种对劳动的扭曲认知，正在影响着下一代。如今的农村青年，大多是在温室里长大的，没有经历过繁重的体力劳动，没有体会过劳动的艰辛，也没有感受到劳动带来的快乐和成就感。他们从小看到的，是部分长辈无所事事、打麻将消磨时光的样子，是勤劳被嘲笑、懒惰被追捧的现象，久而久之，他们也会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认为“劳动没用、勤劳没出息”，从而放弃劳动，排斥劳动。如果这种现象持续下去，我们的民族精神将会受到严重的侵蚀，我们的乡村振兴也将失去最坚实的支撑。

      其实，劳动从来都不是低贱的，也从来都不是负担，它是人类生存的根本，是文明进步的动力，是实现人生价值的途径。主席曾强调：“劳动是一切幸福的源泉。”“要在全社会大力弘扬劳动精神，提倡通过诚实劳动来实现人生的梦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反对一切不劳而获、投机取巧、贪图享乐的思想。”从远古祖先打磨石器、钻木取火，到如今机器人大显身手、无人机四面开花；从都江堰的巧夺天工，到“复兴号”的风驰电掣；从孔孟老庄的百家争鸣，到新时代的文化繁荣，人类文明的每一步进步，都离不开劳动的滋养，每一项成就的取得，都凝聚着劳动者的汗水和智慧。劳动创造了财富，劳动塑造了品格，劳动成就了梦想，劳动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让我们的民族变得更加强大。

      在农村，劳动从来都不是“落后”的代名词，无论是传统的农业劳动，还是新时代的农业生产，无论是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劳动，都值得我们尊重和推崇。那位每天早出晚归帮人除草的中年妇女，她的劳动虽然平凡，却很伟大；她的收入虽然不高，却来得踏实、来得光荣。她用自己的双手，诠释了劳动的意义，传递了勤劳的正能量，她才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榜样。而那些嘲笑她的人，那些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人，才是真正应该反思的人。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衣食住行，都离不开劳动的滋养；他们忘记了，祖辈们正是靠着勤劳，才创下了如今的美好生活；他们忘记了，只有劳动，才能让生活变得更加充实、更加有意义。

      我们不能否认，现代化、智能化是农业发展的必然趋势，它让我们的农业生产变得更加高效、更加便捷，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富足。但我们更不能忘记，劳动精神是我们民族的根和魂，无论时代如何发展，无论生产工具如何进步，劳动光荣、勤劳伟大的理念都不能丢；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延安精神和中华民族的勤劳美德都不能忘。必须明白，生产力的进步，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劳动，更好地创造，而不是让我们放弃劳动、排斥劳动。

      在“五·一国际劳动节”这个特殊的日子到来之际，我们不仅要致敬那些坚守在各行各业的劳动者，更要在农村地区弘扬劳动精神，重塑勤劳之风。要加强精神文明建设，丰富农村的精神文化生活，让人们在闲暇之余，有更多积极健康的休闲娱乐方式，摆脱对麻将、谝闲传的依赖。加强对劳动精神的宣传和弘扬，通过榜样引领、宣传教育，让“劳动光荣、劳动伟大”的理念深入人心，让人们重新认识劳动的价值和意义，让勤劳成为一种自觉、一种习惯、一种风尚。要引导农村青年树立正确的劳动观，让他们认识到劳动的光荣，体会到劳动的快乐，学会通过劳动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让勤劳之风代代相传。

      同时，我们也要正确看待生产力进步与劳动精神的关系。现代化、机械化、智能化不是要取代劳动，而是要让劳动变得更加高效、更加体面。正如农机制造业的发展所展现的，现代农机配备了舒适的座椅、空调、冰箱等配置，让农业劳动从“黑汗白流”变得“冷暖相宜”，这不是对劳动的否定，而是对劳动者的尊重，是让劳动变得更加有尊严、更加有价值。要鼓励农民学习新的农业技术，掌握新的生产工具，在享受科技带来的便利的同时，依然保持勤劳朴实的作风，用智慧和汗水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劳动创造幸福，奋斗成就未来。新时代的农村，需要现代化的生产方式，更需要勤劳朴实的劳动精神；新时代的农民，需要掌握新的生产技能，更需要坚守劳动的初心。愿我们都能铭记：劳动从来都没有过时，勤劳从来都不是耻辱。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生活如何富足，我们都要坚守劳动的初心，弘扬劳动的精神，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为乡村振兴贡献自己的力量，为我们伟大的民族复兴添砖加瓦。因为，只有劳动，才能让我们的生活更加美好；只有勤劳，才能让我们的民族更加繁荣富强。

     2026年4月25日于秦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