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苗寨的晨雾还未散尽,寨子里已传来第一声鸡鸣。这声啼鸣落在苗家吊脚楼的瓦檐上,惊醒了檐角悬挂的铜铃,也惊醒了整座寨子关于”喜”的记忆。
在湘西南一步之城的苗家,”喜”字是浸润在平常日子里的。妇人有了身孕,不称”怀孕”而称”有喜”,仿佛腹中所怀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枚正在抽芽的喜讯。坐月子时,喜蛋在沸水中翻滚,蛋黄如金,蛋白似玉,每一口都是对新生命的祝福。
婴儿降生的第三日,唤作”洗三朝”,长辈在神龛前燃香点烛,向祖宗禀报”添丁喜”,那袅袅青烟里,飘着一个家族延续的骄傲。父亲抱一只”喜鸡”去外婆家报喜,外婆听罢,或回赠公鸡,或回赠母鸡,全凭婴儿的性别而定。随即,喜衣、喜帽、喜裙、染红的喜蛋便堆满了针线筐,待择了吉日,亲戚们踏着山路去贺喜,主家留客三五日,杯盏交错间,满屋都是欢天喜地的笑谈。
然而苗家的”喜”并非只有红妆。人去世后,这里不称”丧事”,而称”白喜”。子女们请道士念经三四天,花费数金,只为将这场”白喜事”办得风光体面。生死轮回,在苗家人眼中不过是喜事换了衣裳。白是另一种红,是归于尘土的庄严,是灵魂启程的盛大。这种对死亡的豁达,让城步的山水间少了几分悲戚,多了几分通透。
最隆重的喜,终究要数”新婚之喜”。一旦婚期确定,整座寨子便像一架古老的水车,吱呀呀地运转起来。男方家赶急写红喜帖,笔锋里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贴喜联,将门框装点成红色的瀑布;剪红双喜字,那剪刀游走如龙,一纸红屑纷纷扬扬。制喜饼、打喜耙、蒸喜酒,灶房里蒸汽弥漫,甜香能飘到对面山梁。挂喜屏、购喜糖、置喜被、安喜床,新房里的每一件物什都沾着喜气。女方家亦不遑多让,嫁衣要一针一线缝出”喜”字纹,喜鞋要纳进九层鞋底,喜伞要绣上并蒂莲,每件嫁妆上都贴着大红双喜,仿佛那些箱笼桌椅不是陪嫁,而是喜神派来的使者。
喜期至,新娘描喜眉、化喜妆,镜中人儿面若桃花。男女双方合影像,再去民政部门领回那本印着红双喜的结婚证。纸张虽薄,却重若山岳,锁住了两个年轻人的一生一世。
姑娘出嫁前夜最是动人,亲友和女伴们围坐新娘身旁,同唱《哭嫁歌》。歌声起时,有人笑,有人泪,笑声与哭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喜,哪一声是悲。这是苗家女儿对娘家的眷恋,也是对新生活的期许,悲喜交加,方为人生真味。
吉时一到,喜炮炸响,伴娘搀扶新娘入喜轿。轿帘放下,轿身轻颤,那是新娘的心在跳动。当喜轿进入男方村寨,男家早已恭摆香案,喜炮齐鸣,迎接送亲队伍。新郎穿好喜服、戴好喜帽,在正堂中亮喜灯、燃喜烛,满庭喜气,几乎要溢出门槛。拜花堂、行喜礼,新婚夫妇在喜娘的搀扶下步入正堂,又在喜乐声中步入洞房。
这一日,男家大摆喜宴,四方亲友备足喜礼前来贺喜。主人敬喜烟、递喜茶、敬喜酒、发红包,客人边饮喜酒边道喜语。有些人家还请来演唱队,表演喜庆歌舞、奏喜乐、唱喜剧,将气氛推至沸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满座皆醺醺然,仿佛整座寨子都醉在了喜色里。
闹洞房是压轴好戏。有人请来民间戏班子,为首者双手端着燃有喜烛、宝香的红漆喜盘,高唱《贺郎歌》步入洞房。那曲调悠雅动听,歌词喜庆吉祥,是新婚必备的”喜戏”。戏班子一边唱,一边向新郎新娘”讨”喜烟、喜糖、喜茶,逗得新娘子嬉笑躲闪,满屋生春。这一刻,古老的习俗与年轻的爱情碰撞,迸溅出人间最纯粹的欢乐。
山城苗家的喜,是写在日子里的诗。从生到死,从嫁娶到添丁,每一个节点都被”喜”字点亮。那些红双喜、喜炮声、喜歌声,构成了苗家最隆重的生活仪式。
在这座湘西南的小城里,人们用最质朴的方式告诉世人:活着,就要欢天喜地;爱过,就要喜气盈门。暮色四合时,寨子里的喜灯次第亮起,像天上落下的星子。远处又传来一声鸡鸣,明日,或许又有人家要办喜事了。
山城苗家的喜,从来都不会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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