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境三味

文/邓小萌

在龙泉市区热闹的上茶街，陈氏茶庄宛如一方静谧天地。踏入其中，右侧茶柜上的茗茶 “狮子坑” 格外引人注目。它静静而立，在众多茶品中独树一帜，正是 “龙泉红” 旗下的一款红茶。

我对龙泉红情有独钟，常来陈氏茶庄品茶，久而久之便与老板陈怀齐成了茶友。陈怀齐深谙茶道，是制茶的老手，我一直恭敬地称呼他为 “陈大师”。

茶庄进门左侧，一张两米多长的木作茶桌横陈。桌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高档茶具：古朴的陶火炉、精致的茶壶、公道杯、闻香杯、品茗杯、盖碗，还有那不可或缺的茶道六君子 —— 茶漏、茶溜、茶匙、茶针、茶夹和茶则。这些茶具摆放整齐，仿佛在诉说着每一次品茶的仪式感。

主人椅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工笔画《宁静致远》。画中两位老者对坐弈棋，石桌中央摆放着棋盘，旁边是茶壶和茶杯。红衣老者手捧茶杯，似在细细品味茶香；白衣老者则专注地凝视着棋局，二人皆沉浸其中，全神贯注。画外仿佛能听到鸟鸣啾啾、松涛阵阵，还有那响彻山涧的瀑布声，将山野间品茶对弈的宁静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

我与陈大师相对而坐，恰似画中老者，虽无棋局相伴，却以茶为媒，开启一段惬意的品茗时光。“如何品？” 陈大师一边执壶斟茶，一边缓缓说道：“品茶，实则就是品评茶味；而饮茶，更是一种优雅闲适的艺术享受。” 我轻轻啜饮，思绪飘远，不禁想起明朝杨慎的《和章水部沙坪茶歌》中的诗句：“君作茶歌如作史，不独品茶兼品士。” 此刻，这杯中的哪里只是茶，分明还有那士人风骨。

用山中石泉烹煮的茶，正应了陆羽 “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 的说法，那石泉水格外甘洌。提梁壶中，条索紧秀的红茶在热水中翩然舒展，芽叶上下沉浮，好似金鱼在水中自在游弋。茶汤也由浅变深，最终化作透亮的红褐色，宛如琥珀般凝光。凑近细嗅，红茶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甜香、花香、果香依次绽放。入口，茶汤顺滑绵柔，甜醇的滋味沁人心脾，回甘更是在齿颊间久久萦绕。这般上品佳茗，都得益于陈大师数十载如一日的精湛手艺。恍惚间，我仿佛看到某个清晨，陈大师轻轻拈起茶青，在台湖山脚的茶坊里精心焙制春味。这缕茶香，穿越重重山涧，最终在这上茶街的陈氏茶庄安身。春节前，货架上五彩斑斓的茶盒整齐排列，满是热闹景象。

台湖山主峰海拔千米，横亘在龙泉、庆元两县之间。清代《龙泉县志》记载，台湖山有 “皆神仙游弈之迹”，它作为华夏古陆的一部分，山中地势险峻，峡谷幽深，奇石怪洞随处可见，像 “仙床仙枕仙交椅，仙桌仙桃仙棋子，仙店仙街通仙洞，仙人锯板仙桥墩” 等，都被人们冠以 “仙” 名。山中还有石棋盘，清《龙泉县志》提到：“今倾侧，棋子皆石而剥落，如虫鼠耗残之状”，这与画中两位老叟对弈的情景竟莫名契合，品茶、弈棋的悠然意境油然而生。

生长在大山 “仙名” 笼罩下的茶园，茶树多生于山巅云雾处，这样的茶，冠以 “云华” 再合适不过，正如诗句所说 “深夜数瓯唯柏叶，清晨一器是云华”，称其 “仙芽” 也不为过。轻抚那鲜嫩的茶芽，就好似在呵护世间至珍。

陈氏茶庄老板娘陈亚聪，素手烹茶的模样格外优雅。她取来山泉沸水，缓缓注入茶器，一边说道：“这款水蜜桃红茶，得在四月中旬，遇上连晴三日，在特定区块采摘，再经过特殊工艺，才能有这独特的果香。” 果然，盏中茶香混合着果韵扑鼻而来，仿佛真有蜜桃在旁。

茶柜前，陈大师对茗茶如数家珍：“狮子坑、台湖云间、水蜜桃、私房茶……” 这十余款茶，每一款都蕴含着仙山灵气。

年后，我与陈大师一同前往郑边村。远远望去，炊烟袅袅，龙头山与台湖山遥遥对峙，云雾缭绕在峰顶。狮子坑茶园位于村西北三四里处，两片茶山肌理相连。陈大师遥指山脉，介绍道：“这茶山形状好似卧着的狮子，所以叫狮子坑。当年原龙泉市委王顺发书记定名的时候，还把它和武夷三坑两涧作比较呢。” 走近才发现，茶园其实处在台湖山、龙头山两山脉壑谷间的狭长地带。

攀至茶园，垄垄茶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泛起一片碧绿。枝梢上的嫩芽刚刚萌出，就像婴儿蜷曲的小拳头。陈大师轻轻抚摸着嫩芽，轻声说道：“清明前后采茶是最佳时候。” 他还耐心讲解：“春茶一般在清明节前后开始采摘，这时的茶叶品质最好。采摘有几个标准。细嫩采，采的是苞芽和一芽一叶，这能做出最上品的茶叶，像绿茶就常用这个标准。适中采比较普遍，主要用于制作大宗茶类，一般以一芽二叶为主，兼采一芽三叶和幼嫩的对夹叶，这样既能保证品质，产量也不错，像眉茶、珠茶、工夫红茶等就多是按这个标准。成熟采呢，是等新梢快芽停止生长时采摘，用来制作边销茶，比如茯砖茶、黑茶。我们主要用适中采来制作大宗类的龙泉红。”

在狮子坑茶园，我好奇地问：“咱们茶山一共有多少亩地呀？” 陈大师回答：“茶山好几片相连，总共二百多亩呢。一年能采摘茶青七万多斤，成品茶有一万多斤，销售额能达到一百多万元。这抹龙泉红，往北能销到山东、黑龙江，往南能到福建呢。” 陈大师凝望着茶山，感慨道：“终究还是山中最自在。”

为了精研茶艺，陈大师走遍了安吉、福鼎、武夷山等地。2023 年，“狮子坑” 红茶在大连文旅博览会上斩获金奖；2024 年，金观音绿茶又在西安摘金。在龙泉市的几届斗茶赛中，他的茶也曾获得大宗红茶组 “银奖” 以及乌龙茶组 “金奖”。

陈大师半生都沉浸在茶事里，每一款茶都历经了 “崩溃又自愈” 的涅槃过程。茶就像人生，盏中自有百味春秋。抬眼望去，台湖山巅云雾半掩，郑边村的田野里，梅花早已谢尽，春草如毯般铺展开来。陈大师突然说道：“今年春天，除了采摘茶园的青叶，还要上山寻野茶。等‘狮子坑’和‘台湖云间’这两款茶进一步提升，咱们的龙泉红肯定能更上层楼。” 听着他的话，我满心期待，想必不久后，陈氏茶庄的柜中又会添上几味令人惊艳的绝品。

茶，真是个神奇的存在，它串联起了山水、人情和岁月，让每一次品茗都成了一场难忘的旅程。

作者简介：

邓小萌，字子真，男，汉族，浙江龙泉人。龙泉市水利局退休，高级工程师。爱好诗词楹联、散文等创作，作品散见于《中国水利报》《大江文艺》《处州晚报》《诗•瓯江》等文学刊物。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丽水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