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之痛
杂文/李含辛
1986年,巴金在《随想录》中掷地有声:“建立‘文革’博物馆,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情,我们谁都有责任让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牢记十年惨痛的教训。”
这声呐喊,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历史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却始终未能在现实的土地上筑起一座具象的馆舍。
当我们流连于城市中拔地而起的各类博物馆,从青铜鼎的斑驳锈迹里触摸商周气象,从青花瓷的温润釉色中品味明清雅致,从航天模型的精密构造中感受当代辉煌,却独独缺少一座馆舍,来直面那十年浩劫的疮痍。
我们热衷于传颂四大发明的荣光,津津乐道于汉唐盛世的雄风,却常常对民族历史中那段沉重的过往讳莫如深。仿佛不谈,那段历史就会如烟消散;仿佛不提,那些伤痛就会结痂愈合。可历史的尘埃,从来不会因为刻意回避而自动落定。
巴金的提议,并非为了渲染仇恨,更不是要延续伤痛,而是要为民族建立一座“记忆之宫”。
他深知,“不让历史重演”不应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需要具体的、实在的载体,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让后世子孙看清“文革”的全部过程。就像德国人建立纳粹集中营博物馆,不是为了铭记仇恨,而是为了让每一个参观者都能在奥斯威辛的铁丝网前,深刻理解极端主义的可怕;在成堆的囚服和遗物前,懂得人性的脆弱与坚韧。
如今,我们只能在汕头塔山的一隅,从民间创办的“文革”博物馆中,窥见那段历史的吉光片羽。
那些合葬的坟茔,那些模糊的碑文,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苦难。可这样的民间纪念,终究势单力薄。当经历过“文革”的人渐渐老去,当年轻一代对“牛棚”“批斗”等词汇感到陌生甚至不可思议,我们是否正在失去与那段历史的连接?
一个民族的成熟,不仅在于铭记光荣,更在于有勇气直面耻辱。讳言错误,不是自信的表现,恰恰是缺乏力量的证明。就像一个人,只有敢于正视自己的伤疤,才能真正从伤痛中走出来,避免在同一个地方再次跌倒。
巴金的未竟之愿,是对整个民族的叩问:我们是否有勇气,为那段历史建立一座永恒的纪念碑?
岁月流转,巴金的声音已经远去,但他的追问依然在空谷中回响。
建立“文革”博物馆,不是为了沉湎于过去,而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唯有铭记历史的教训,我们才能在前行的道路上,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让悲剧重演。
这,才是对巴金最好的纪念,也是我们每个中国人应有的历史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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