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横烟翠,老牛耕地荒(一)
作者 曹 群
(一) 北运河左岸,有个村子正好坐落在河湾拐角的地方,因早先只有六户人家,当地人便叫它“六户嘴”。多年后,村子壮大到十几户人家,再后不知在哪一年,村中一老者说“六户嘴”显不出兴旺,不如叫“陆嘴”,他说“陆”是“陆地”,这样想起来也踏实,并且“陆”和“六”意思相同,这表示咱还没忘记先人,于是,陆嘴的名字最终便被确定下来。 村人的祖上原都是船工,漕运发达时,他们撑船养家。自从有了公路、铁路,水运走向衰败,靠河吃饭的船工后人只好改行做了雇农、佃农。住着上无片瓦、内里掉灰的破落土坯房,家徒四壁,食不果腹,衣仅可遮羞。进入冬天,单薄棉袄虽说遮了羞,但寒风一吹冷透了心。因为疾病和红、白事,大多数人家都拉扯下一堆饥荒。 村北,有一户三口之家,住在一间破土坯房里。房子破,院落虽小,但院内有一株茂盛的丈余高的槐树,槐花开时,女主人便摘下洁白香甜的花,把它们搀进糠饽饽和高粱面做的饼子,当香气由锅内四溢弥漫在屋里,幸福便蔓延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家中老汉姓赵,人称赵老耿,本山东人。年轻时追随李元台火烧小张庄教堂,那一战,义和拳的弟兄死伤百多人,而他幸免于难。后来,在天齐庙和官府激战,他受了重伤。从死人堆里艰难地爬出,回家后,怕官府追杀,家人连夜把他送到章丘亲戚家。治好伤,他北上便到了这天津卫的北端。 十年后,他凭一身力气盖起这被当地人称为“落地白”的属于自己的土坯房。宣统皇帝被赶下台的那年春天,儿子呱呱坠地。 生活虽然清苦,但每当他收工回家,儿子淘气地抱着他的腿,看着女人忙碌操持家务的身影,他想幸福也许就是这样吧。夜深,躺在烧得暖暖的炕头上,搂过儿子,抚过女人不再光滑的肌肤,激动的他便凑在女人的耳旁,轻声对女人说:“老婆,谢谢你给我生了儿子。”这时候,女人就娇羞地扎进他的怀里,用她的温情幸福着赵老耿。 岁月在草木的一枯一荣里踱着不紧不慢的脚步,而杨柳风却是脚步匆匆,来了又去,去了再来,1937年就这样踩着急急的脚步跟着春风走到了北运河岸边。 这年,儿子满16岁,赵老耿把他送到天津卫做了学徒,但这事却在后来让他悔青了肠子。8月中旬的一天,儿子在天津卫的街头被流弹射穿额头,当场死亡。女人的精神逐渐恍惚,三个月后,失足跌进北运河,当她被捞起来后,人彻底疯癫了。 赵老耿陷进深度的困惑。年轻时,他打毛子,却被清官府追杀,现在虽没了皇帝,但整个天津卫除了租界到处都跑着东洋鬼子,而面对入侵,他家乡的父母官却连连撤退,拱手送出一片大好河山。 年底,赵老耿去了宜兴埠,在碧霞宫,他发下弘愿。他乞求神灵赶走东洋鬼子,乞求女人能在某天恢复神智。但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就在回家的路上,他居然捡回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一个象他女人那样,同样疯癫的女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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