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雪覆沈城
尹玉峰
1
那—年沈阳的雪总带着煤烟的黑。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像砂纸蹭过皮肤,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没人愿意多待一秒。
故宫的大红门早被雪埋了半截,朱红漆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黑雪,像老人脸上冻裂的伤口。门楣上鎏金的“大清门”字样被雪糊得只剩半拉,风一吹,雪沫子顺着飞檐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摊黑泥。两个石狮子蹲在门两侧,鬃毛上挂着冰溜子,眼睛被雪糊得睁不开,像两个被遗弃的老伙计,守着这座没了人气的皇城。
远处的怀远门更惨,城门洞子被雪堵了大半,只剩下半人高的空当。卖烤红薯的老张缩在门洞子里,红薯炉的烟囱冒着黑烟,和天上的雪搅在一起,把城门染得更黑了。他的棉帽子上挂着雪,眉毛上结着冰,手里的铁夹子冻得拿不住,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在空旷的城门洞里回荡。
青年大街的过街天桥上,雪积了半尺厚,栏杆上的冰溜子像一把把尖刀,悬在半空中。桥下的汽车像蜗牛一样爬着,车轮碾过积雪,溅起黑泥,甩在桥栏杆上,和雪混在一起,形成一道道黑痕。风卷着雪从桥洞子里钻出来,打在脸上,生疼。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推着三轮车,车上堆着捡来的纸壳,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每走一步,车轮就陷进雪里一次,他不得不停下来,用手把雪扒开。
和平广场的纪念碑上,雪积了厚厚的一层,碑身上的浮雕被雪糊得看不清轮廓。纪念碑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的头发上挂着雪,脸上带着泪痕,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下岗通知书。风卷着雪打在他的脸上,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夜里的沈阳,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在街面上横冲直撞,像一群疯狂的野兽。城门楼的影子在雪地里晃来晃去,像一个个巨大的幽灵。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空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雪还在下,覆盖了城门,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大沈阳。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个受伤的巨人,蜷缩在东北的黑土地上。
张桂兰攥着刚从采血点换来的五十块钱,指节冻得发白。菜市场的萝卜堆得冒尖,她挑了个最小的,又放下,最后只拿了半捆冻得硬邦邦的白菜。卖菜的老李头认识她,以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现在天天蹲在劳务市场门口。“桂兰,再拿棵萝卜吧,算你便宜点。”老李头把萝卜塞进她手里,张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攥着萝卜的手直哆嗦。
回到家,丈夫赵国强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那是家里唯一的“财产”,靠它拉点散活赚点油钱。车把缠着的旧毛巾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铁丝,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今天怎么样?”赵国强头也没抬,声音沙哑。“没找到活。”张桂兰把五十块钱放在桌上,不敢看他的眼睛。赵国强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拧螺丝,可张桂兰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晚上,婆婆咳嗽得厉害,张桂兰把止痛片碾碎,混在温水里喂她。婆婆的手枯瘦得像老树枝,攥着她的手腕,气若游丝:“桂兰,别再去了……”张桂兰点点头,眼泪滴在婆婆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婆婆说的是采血点,可她没办法,家里还有上初中的女儿,下个月的学费还没着落。女儿的书包带断了,用粗线缝了又缝,作业本正面写完写反面,铅笔头短得捏不住。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车间里的机器声,闪过同事们的笑脸,闪过女儿渴望的眼神。她恨自己没用,恨命运不公,可又能怎么办呢?她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2
赵国强家在一楼最偏的那间,门帘上的棉絮翻卷着,挡不住钻进来的寒风。隔壁传来王建国的咳嗽声,王建国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工干到八级钳工,手上的老茧比钢板还硬。厂子倒闭那天,他没去领买断钱,而是一个人留在车间里,摸了摸那台跟了他二十年的机床。机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铁锈,像他脸上的皱纹。操作手柄被他磨得发亮,上面还留着他的指纹,仿佛还能感觉到机器运转时的震动。
他想起刚进厂那年,父亲把他领到机床前,说“好好干,这就是你的饭碗”。那时候车间里机器轰鸣,热气腾腾,大家都穿着蓝色的工装,脸上带着笑。可现在,车间里冷得像冰窖,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满地的废铁。墙角堆着他用了半辈子的工具箱,里面的扳手、螺丝刀都擦得锃亮,每一件都刻着他的名字缩写“WJG”。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他攒了半辈子的荣誉证书:“劳动模范”“技术能手”“先进工作者”……证书的边角已经泛黄,有的还沾着机油。他把证书一张张拿出来,放在机床旁边,然后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车间里弥漫,他想起了女儿考上大学那天,他拿着证书去给她报喜,女儿抱着他哭,说“爸,你真棒”。
天亮的时候,他把证书收起来,锁进工具箱,然后走出车间。厂门口的牌子已经被摘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门框。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他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三十年的青春,都献给了这家工厂,可最后,却被无情地抛弃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他甚至不敢回家,不敢面对妻子和女儿失望的眼神。
3
二楼的赵德柱正骂骂咧咧地踹着门,他那辆破三轮车停在楼下,车斗里的白菜冻得硬邦邦的。赵德柱的嗓门大,筒子楼里的住户都探出头来看,他媳妇从屋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你小声点!吵着邻居啦。”赵德柱哼了一声,把白菜扛进屋,楼道里留下一串黑脚印。
赵德柱家的晩饭是一碗白水煮面条,上面飘着几滴酱油。他和妻子、女儿围着桌子,谁也没说话。女儿赵小燕吃了一半,放下筷子:“爸,我不想念了,我去打工。”赵德柱把筷子一拍,声音很大:“你敢!”可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窝深陷,像熬了几个通宵。
他以前是重型机器厂的工人,下岗后去建筑工地搬砖,干了三天就被包工头赶出来了,说他“岁数大了,干不了重活”。他回家没敢说,把四十块钱放在桌上,妻子看了一眼,转身去厨房,端出来一碗白水煮面条。面条是用家里最后一点面粉擀的,煮得有些糊,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
艳粉街的冬天最难熬。家家户户烧不起暖气,就用捡来的柴火和煤渣生炉子。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可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开着缝——怕煤气中毒。赵德柱家的炉子放在屋中央,铁皮烟囱锈得掉渣,晚上睡觉前,他总要起来检查三遍,生怕煤烟倒灌。这个冬天,艳粉街走了好几个老人,有的是煤气中毒,有的是病没钱治,有的是自己不想活了。住对门的孙嫂子,老公原是电缆厂的技术员,下岗后去南方打工,一去三年没回来,也没寄过一分钱。孙嫂子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白天去菜市场捡菜叶,晚上糊纸盒,糊一个挣两分钱。她的大女儿考上沈阳师范学院,学费是居委会帮着凑的。送女儿上大学那天,孙嫂子站在艳粉街口,从早上站到中午,女儿早走远了,她还站着。后来邻居们才知道,孙嫂子把家里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结婚时买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塞给了女儿。那块表是当年她老公用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表盘上的玻璃已经裂了,可走时还很准。
赵德柱在阳台上坐到天亮,对面就是他已经空了半年的厂房,烟囱不再冒烟,像个巨大的墓碑,杵在铁西区的天际线上。他想起以前在工厂里过年,大家一起包饺子,吃年夜饭,厂长给大家敬酒,说“明年我们的厂子会更好”。可现在,厂子没了,家也快没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连自己的家人都养活不了。他甚至想过一了百了,可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他又舍不得。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挺住。
4
三楼的李长江在轮胎厂干了二十五年,下岗后,他和妻子祝淑荣在街头摆地摊,卖妻子连夜赶出来的棉鞋垫。棉鞋垫五块钱一双,一天能卖个三五双,勉强够吃饭。祝淑荣的眼睛不好,以前在车间里盯机器盯的,现在晚上做鞋垫,得凑着煤油灯才能看清针脚。她的手指上布满了针孔,有的还结了痂,可她还是不停地做,一做就是半夜。
有一天,他碰见以前的车间主任王师傅,王师傅现在在一家私人工厂当技术顾问,穿着西装,皮鞋锃亮。“长江,怎么在这摆摊?”王师傅的声音带着惊讶。李长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毛衣,毛衣上有好几个补丁。“家里困难,没办法。”祝淑荣赶紧打圆场,她的手还拿着没做完的鞋垫,针还插在上面。王师傅没说话,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放在摊上:“给我拿二十双鞋垫。”李长江赶紧摆手:“王师傅,不用这么多……”“拿着吧,我给厂里的工人每人买一双。”王师傅说完,转身走了。
李长江看着王师傅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想起以前在车间里,王师傅对他特别好,教他技术,帮他解决困难。可现在,他却在街头摆地摊,靠卖鞋垫为生。
晚上,祝淑荣把鞋垫整理好,放进袋子里。“长江,明天我们去给王师傅送鞋垫吧。”李长江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王师傅是在帮他,可他不想接受施舍,他想靠自己的双手赚钱。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很窝囊。他想起自己在工厂里的日子,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技术能手,可现在,却只能在街头摆地摊。他甚至不敢面对自己的家人,不敢面对自己的朋友。
5
张桂兰去劳动部门问社保的事,工作人员头也没抬:“买断工龄后,社保得自己续缴,一年八千多。”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八千多,那是她和丈夫半年的生活费。“能不能少交点?”她小心翼翼地问,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户口本,那是她出门前特意带的,想证明自己是铁西区的老居民。“这是最低标准,不交的话,以前的工龄就白算了。”工作人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她浑身冰凉。
回到家,她把这事告诉赵国强,赵国强沉默了半天,说:“先不交了吧,等以后有钱再说。”可张桂兰知道,“以后”遥遥无期。她想起婆婆的病,想起女儿的学费,想起自己胳膊上的针孔,眼泪又掉了下来。婆婆的药瓶上贴着标签,是从医院捡来的空瓶,里面装的是便宜的散装药;女儿的学费通知单已经在桌上放了一个星期,她不敢签字,怕对不起女儿。
晚上,她翻出以前的工作证,上面的照片里,她穿着蓝色的工装,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在纺织厂干一辈子,退休后拿着养老金,带着婆婆去北京看天安门。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工作证的塑料封皮已经开裂,照片上的她,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现在的她判若两人。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没有工作,没有社保,没有未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她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挺住。
6
王建国去劳动就业中心培训班上课,教室里坐满了和他一样的下岗工人。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王建国盯着黑板上的字,也许是太撩草,一个都认不全。他想起自己在车间里操作机床的样子,那时候,他闭着眼睛都能把零件磨得精准无误。可现在,他像个傻子一样,坐在教室里,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词。
课间休息时,他和旁边的老李聊天。老李以前是机床厂的焊工,现在在街头修自行车。老李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是当年焊东西时被烫伤的。“这培训有啥用?”老李撇撇嘴,“我们这岁数,学这些东西,跟登天一样难。”王建国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街道办是好心,可这些培训,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他的老花镜度数不够,看黑板上的字模糊不清,只能凑得很近,脖子都酸了。
培训结束后,老师让大家写一份创业计划书。王建国坐在桌子前,拿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他不知道什么是“商业模式”,什么是“流量变现”,他只知道,他会修机床,会磨零件,可这些,在现在的社会,已经没用了。他的笔在纸上画了又画,最后只写下了“王建国 重型机械厂 八级钳工”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时代淘汰的人,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挺住。
7
赵德柱在小区里当保安,每月工资五百块。有一天,他碰见以前的同事老张,老张现在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当经理,穿着名牌西装,开着小轿车。“德柱,怎么在这当保安?”老张的声音带着惊讶。赵德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穿着保安制服,帽子戴得有些歪,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毛衣。“家里困难,没办法。”他小声说。老张没说话,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塞给他:“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赵德柱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可老张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保安室,赵德柱把两百块钱放在桌上,眼泪掉了下来。保安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岗位职责”,他每天都要在这里坐十二个小时,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他想起以前在工厂里,他和老张是最好的兄弟,一起加班,一起喝酒,一起骂厂长。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老张穿着西装,开着小轿车,而他穿着保安制服,骑着破自行车。
晚上,他给女儿打电话,女儿说:“爸,我在学校挺好的,你别担心。”赵德柱点点头,说:“好好读书,爸能养活你。”挂了电话,他坐在保安室里,看着窗外的雪,一夜没睡。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小区的路都盖住了,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他带着她在雪地里堆雪人,那时候,他还在工厂里上班,日子过得很安稳。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很窝囊。他想起自己在工厂里的日子,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技术能手,可现在,却只能在小区里当保安。他甚至不敢面对自己的家人,不敢面对自己的朋友。
8
赵国强最近总是很晚才回家,身上带着酒气。张桂兰知道,他是去跟以前的同事喝酒了。以前他从不这样,每天下班就回家,帮着做饭、照顾婆婆。可自从下岗后,他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脾气暴躁。他的头发白了很多,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像被刀刻过一样。
有一天,赵国强又很晚才回家,张桂兰忍不住说了他几句:“你能不能少喝点酒,多想想家里的事?”赵国强一下子就火了:“我喝酒怎么了?我心里难受!我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家人都养活不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大,把婆婆都吵醒了,婆婆咳嗽了几声,他才安静下来。张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没怪你,我只是想让你振作起来。”赵国强看着她,沉默了半天,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他的肩膀抖得厉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张桂兰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赵国强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愧疚:“桂兰,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张桂兰摇摇头:“别说对不起,我们是夫妻,应该一起面对。”她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得慌,他瘦了很多,以前的皮带都松了,只能往里打了好几个孔。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以前的日子,聊现在的困难,聊未来的希望。他们知道,日子很难,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9
赵小燕最近总是闷闷不乐,学习成绩也下降了很多。赵德柱知道,她是因为家里的困难才这样的。他想跟她谈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小燕的书包带断了,用粗线缝了又缝,作业本正面写完写反面,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只能用铅笔套套着。
有一天,赵小燕放学回家,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说:“爸,我不想上学了。”赵德柱的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我不想再给家里增加负担了。”赵小燕低着头,小声说,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上学是你唯一的出路,就算再苦再难,爸也会供你读书的。”赵德柱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可是家里已经没钱了。”赵小燕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泪水。“钱的事你不用管,爸会想办法的。”赵德柱坚定地说,他的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赵德柱一夜没睡。他知道,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可他不能让孩子辍学。他必须想办法赚钱,供孩子读书。他想起以前在工厂里,他每月都能按时拿到工资,给女儿买新书包、新铅笔,那时候,女儿笑得多么开心。
第二天,赵德柱去了劳务市场,找了一份搬运工的工作。虽然很累,工资也不高,但他觉得很满足,因为他能赚钱供孩子读书了。他的腰不好,以前在工厂里落下的毛病,现在搬东西时,腰总是疼得厉害,可他不敢停下来,他怕停下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10
婆婆的病越来越重了,每天都要吃很多药。张桂兰知道,这些药很贵,可她不能不给婆婆吃。她只能更加努力地赚钱,更加节省地过日子。婆婆的床是用木板搭的,上面铺着旧棉絮,棉絮已经硬了,像一块石头。她的被子很薄,张桂兰把自己的被子也盖在她身上,可还是觉得冷。
有一天,婆婆突然晕倒了。张桂兰吓坏了,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婆婆的病需要住院治疗,不然会有生命危险。张桂兰问医生,住院需要多少钱。医生说,至少需要一万块。张桂兰的脑子“嗡”的一声,一万块,那是她和赵国强一年的生活费。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给赵国强打电话。赵国强赶到医院,听了医生的话,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住院,不管多少钱,都要住院。”张桂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感激。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灰尘,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那天晚上,赵国强去了采血点,卖了血,换了五百块钱。张桂兰知道后,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怎么能去卖血?”“没事,我身体好。”赵国强笑着说,可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张桂兰扑进他的怀里,哭着说:“赵国强,你真好。”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他的衣服上有一股汗味和铁锈味,那是他拉货时留下的。
11
李长江的儿子李小军今年十八岁,刚高中毕业。他本来想考大学,可看着家里的困难,他放弃了。他跟李长江说:“爸,我不想读书了,我去打工,帮家里赚钱。”李长江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他知道,儿子是个好孩子,可他不能让儿子放弃学业。李小军的书包是李长江以前的旧公文包,洗得发白,拉链都坏了,只能用绳子系着。
“不行,你必须读书。”李长江坚定地说,他的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儿子的肩膀很结实,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可是家里没钱。”李小军低着头,小声说,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管。”李长江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知道,家里已经没钱了,可他不能让儿子放弃学业。
那天晚上,李长江一夜没睡。他知道,家里已经没钱了,可他不能让儿子放弃学业。他必须想办法赚钱,供儿子读书。他想起以前在工厂里,他每月都能按时拿到工资,给儿子买新书包、新铅笔,那时候,儿子笑得多么开心。
第二天,李长江去了劳务市场,找了一份搬运工的工作。虽然很累,工资也不高,但他觉得很满足,因为他能赚钱供儿子读书了。他的腰不好,以前在工厂里落下的毛病,现在搬东西时,腰总是疼得厉害,可他不敢停下来,他怕停下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没过多久,李小军还是偷偷去了南方打工。他给李长江留了一封信:“爸,对不起,我不能再让你受苦了。我去南方打工,赚钱供自己读书,也帮家里还债。你和妈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笑脸,可李长江知道,儿子写这封信时,肯定哭了。
李长江看着信,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儿子长大了,懂事了,可他心里还是很难过。他想起自己在工厂里的日子,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技术能手,可现在,却只能让儿子去打工。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方,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奈。他不知道,儿子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12
王建国在街头摆地摊,卖自己磨的菜刀。他磨的菜刀很锋利,价格也便宜,可生意并不好。他的摊位很小,只有一块旧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把菜刀。他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是当年磨菜刀时被划伤的。
有一天,他碰见以前的同事老王,老王现在在一家私人工厂当厂长,穿着西装,皮鞋锃亮。“建国,怎么在这摆地摊?”老王的声音带着惊讶。王建国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毛衣,毛衣上有好几个补丁。“家里困难,没办法。”他小声说。老王没说话,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钱,塞给他:“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王建国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可老王已经转身走了。
王建国看着老王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起以前在工厂里,他和老王是最好的兄弟,一起加班,一起喝酒,一起骂厂长。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老王穿着西装,开着小轿车,而他穿着旧棉袄,摆地摊。
他把五百块钱放在摊上,继续磨菜刀。他知道,老王是在帮他,可他不想接受施舍,他想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他的手握着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菜刀,发出“唰唰”的声音,那声音很单调,却很有力。
那天晚上,王建国一夜没睡。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很窝囊。他想起自己在工厂里的日子,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技术能手,可现在,却只能在街头摆地摊。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挺住。
13
赵国强最近总觉得张桂兰不对劲。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有股消毒水味,问她去了哪里,只说“找活干”。直到那天,他在枕头下翻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是张桂兰的献血证,上面密密麻麻盖着十几个章,最近的一次就在上周。献血证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
“你又去卖血了?”赵国强拿着献血证,声音抖得厉害。张桂兰刚进门,手里还攥着半袋打折的挂面,挂面的袋子破了,露出里面的面条。看见那本证,脸瞬间白了。“我……我就是想多赚点,婆婆的药快没了,孩子的学费也该交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很低,她的手背上有一道针孔,青紫色的,像冬天冻裂的水管。
“我是个男人!”赵国强突然吼起来,把献血证摔在桌上,献血证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要卖血也该我去,轮不到你!”张桂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去了谁拉活?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上次拉货晕倒在路边,忘了吗?”她的手放在赵国强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得慌,他瘦了很多,以前的皮带都松了,只能往里打了好几个孔。
两人就这么站着,沉默像铁块压在屋里。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刮得窗户呜呜响。过了好久,赵国强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桂兰,我没用,让你受这么多苦。”张桂兰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的肩膀,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白了很多,像霜打了一样。“别说傻话,我们是夫妻,要一起扛。”
那天晚上,他们把献血证锁进了柜子最底层。柜子是旧的,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赵国强把自行车卖了,换了辆二手三轮车,三轮车的车斗上有个洞,用铁皮补着。每天早上去批发市场批点蔬菜,在小区门口摆摊。张桂兰则在附近的餐馆找了份洗碗的活,虽然累,至少能按时拿到工资。她的手每天都泡在水里,皱巴巴的,像老树皮。
14
王建国的女儿王芳最近总跟他吵架。高考成绩出来了,她考上了沈阳大学,可学费要五千块,家里根本拿不出。王芳想申请助学贷款,王建国却死活不同意:“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让你欠着钱读书!”他的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的脸涨得通红,像喝了酒一样。
“砸锅卖铁能卖几个钱?”王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能卖的?那台旧机床你舍不得卖,那些奖状能当饭吃吗?”她指着墙上挂满的“劳动模范”“技术能手”奖状,声音里全是委屈。奖状的边角已经泛黄,有的还沾着机油,是王建国从工厂里带回来的。
王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抬手就想打,可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那些奖状是他这辈子的骄傲,是他在车间里熬了无数个日夜换来的。可现在,在女儿眼里,这些奖状竟一文不值。“我不管,我就是不让你贷款。”他梗着脖子,声音却没了底气。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愧疚,他知道,自己没用,不能给女儿提供好的生活。
那天晚上,王芳偷偷把奖状摘下来,拿到废品站卖了。五毛钱一斤,二十多张奖状卖了三块钱。她拿着钱,坐在路边哭了好久。路边的雪很厚,她的脚冻得麻木了,可她不敢回家,她怕看见父亲失望的眼神。王建国找到她时,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他磨了半个月菜刀赚的钱,还有从老同事那借来的两千块。钱是用旧报纸包着的,里面有很多零钱。“别卖奖状了,”他的声音沙哑,“爸错了,贷款就贷款,只要你能读书。”
王芳看着父亲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布满老茧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三块钱塞回父亲手里:“爸,我不卖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她的手放在父亲的手上,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粗糙,像砂纸一样。
15
赵德柱的女儿赵小燕谈了个男朋友,是外地的,家里条件不错。男方家提出要订婚,彩礼给八万。赵德柱一口答应了,可赵小燕却死活不同意:“我是嫁给他,不是卖给他!”她的声音很大,把桌子上的碗都震得晃了晃。
“卖?”赵德柱气得拍桌子,桌子上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八万多吗?你知道我和你妈为了供你读书,吃了多少苦吗?”他指着墙上的照片,那是赵小燕考上高中时拍的,照片里的她笑得一脸灿烂,而他和妻子却瘦得像两根竹竿。照片的玻璃已经裂了,是上次搬家时不小心摔的。
“我知道你们苦,可我不能用彩礼来报答你们。”赵小燕的眼泪掉下来,“我可以自己赚钱,我可以养你们,可我不能用我的婚姻来换钱。”她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妻子李梅坐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她知道女儿说得对,可家里的情况她也清楚。婆婆的病越来越重,每天都要吃药,赵德柱在工地搬砖,腰都累弯了,她自己在菜市场捡菜叶,被人嘲笑了无数次。她的手上有很多冻疮,每年冬天都会复发,疼得厉害。八万彩礼,对这个家来说,简直是救命钱。
“小燕,你就听你爸的吧。”李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也是没办法,你奶奶的病不能再拖了。”赵小燕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又看了看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沉默了好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
订婚那天,赵德柱拿着八万彩礼,先去医院给老娘交了医药费,又给赵小燕买了件新衣服。衣服是红色的,赵小燕穿着很合身,可她的脸上没有笑容。看着女儿穿着新衣服,笑得一脸勉强,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知道,他对不起女儿,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16
王建国摆摊时,撞见了当年的厂长。厂长穿着皮夹克,正陪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在旧车间废墟上指指点点,说要在这里建“铁西新城”。车间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钢梁,钢梁上锈迹斑斑,像老人的骨头。
“王师傅,还在这儿磨菜刀呢?”厂长笑着递烟,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要不跟我干?给你个保安队长当当。”烟是名牌烟,王建国以前只在过年时才能抽到。
王建国没接烟,手里的磨刀石“唰唰”响得更厉害了:“我是八级钳工,不是看门的。”他的手握着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菜刀,发出“唰唰”的声音,那声音很单调,却很有力。
厂长脸上的笑僵住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八级钳工?厂子都没了,你那手艺能当饭吃?”他的声音带着不屑,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厂子没了,手艺还在!”王建国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菜刀寒光一闪,“你把我们的家拆了,现在来当好人?当年你说‘厂子就是家’,现在家没了,你倒是赚得盆满钵满!”他的声音很大,周围摆摊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人喊:“对!当年他把厂里的设备低价卖给自己亲戚,现在又来占我们的地!”厂长脸色发白,赶紧带着人走了。王建国蹲回摊位,继续磨刀,眼泪却掉进了磨刀水里。磨刀水是浑浊的,里面混着铁锈和灰尘。
17
赵国强摆摊时,被几个小混混收保护费。他不肯给,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时,张桂兰正在给婆婆喂药,看见他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怎么不跑啊?他们要多少给多少就是了。”她的手放在赵国强的脸上,能感觉到他的脸肿得很高,像个馒头。
“我凭什么给他们?”赵国强吼道,“我摆摊赚的是血汗钱,凭什么给他们?”他的声音很大,把婆婆都吵醒了,婆婆咳嗽了几声,他才安静下来。
“你不给他们,他们就打你!”张桂兰也急了,“你要是出了事,我们娘儿几个怎么办?”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赵国强的脸上,他的脸上有血,是被小混混打的。
“我是个男人,我不能让人欺负!”赵国强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现在还要被人欺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的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的脸涨得通红,像喝了酒一样。
张桂兰看着他,突然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你胡说什么?你死了,我们怎么办?婆婆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她的手很用力,赵国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愣住了,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
赵国强愣住了,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张桂兰扑进他怀里,哭着说:“我知道你难,可我们不能放弃。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她的手放在赵国强的背上,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得慌,他瘦了很多,以前的皮带都松了,只能往里打了好几个孔。
那天晚上,赵国强抱着张桂兰,哭了好久。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要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18
王芳拿到了助学贷款通知书,可她却偷偷填了退学申请。她去了一家餐馆当服务员,每天端盘子、擦桌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餐馆的地板很滑,她每天都要擦好几遍,手上沾着洗洁精,皱巴巴的,像老树皮。王建国找到她时,她正被客人骂,低着头,不敢说话。客人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
“你怎么退学了?”王建国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愧疚,他知道,自己没用,不能给女儿提供好的生活。
“我不想再让你受苦了。”王芳的眼泪掉下来,“你每天摆摊,风吹日晒的,我看着心疼。我能赚钱,我能养你。”她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端盘子的!”王建国吼道,“你给我回去读书,不然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像喝了酒一样。
“我不回去!”王芳也哭了,“我不想再让你为了我去磨菜刀,去看别人的脸色。我能赚钱,我能养你。”
两人就这么站着,沉默像铁块压在屋里。过了好久,王建国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芳芳,爸没用,让你受这么多苦。”王芳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的肩膀,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白了很多,像霜打了一样。“别说傻话,爸,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以前的日子,聊现在的困难,聊未来的希望。他们知道,日子很难,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19
腊月二十八,劳务市场门口搭了个临时舞台,说是“送温暖”演出。赵德柱正蹲在角落啃干馒头,突然听见喇叭里传出熟悉的旋律——“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操你妈的!”旁边的李长江突然把手里的破碗摔在地上,瓷片溅起老高,稀粥混着雪水洇湿了赵德柱的裤脚。李长江右手虎口上的疤痕还留着焊枪烫过的红印,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扯下舞台上的麦克风,狠狠砸在水泥地上,金属外壳裂成两半。
“唱你妈个逼!”李长江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块,“你让我从头再来?我干了二十五的车间拆了,八级焊工证当废品卖了五毛!我老婆在浴池里给人搓背,我在外面冻得像条狗,你让我从头再来?”
舞台上的歌手吓得往后缩,主持人举着话筒想圆场:“师傅,这是工会鼓励大家……”
“鼓励个屁!现在的工会,我呸!工会工会,吃饱就睡!”人群里突然炸起一声吼,赵国强的妻张桂兰,胳膊上的针孔还青着,攥着刚从采血点换来的五十块钱,“我女儿三个月没吃过肉,昨天跟我说‘妈,我梦见红烧肉了’,你让我怎么从头再来?卖血还是卖女儿?”
瞬间,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赵国强抄起地上的砖头砸向舞台的喇叭,“哐当”一声,玻璃碴子溅得满地都是;王建国扯下横幅,“再就业送温暖”几个字被撕得稀烂;李长江和几个穿军大衣的汉子冲上台,把音响设备踹翻在地,电线扯得老远,火星子在雪地里滋滋冒烟。
赵德柱攥着手里的干馒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下岗当初上,女儿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他翻遍家里的破柜子,只找出三毛钱硬币,女儿当时没哭,只是默默把硬币放回他手里,说“爸,我跟老师说缓两天”。那天晚上,他在厂门口的旧机床旁坐了一夜,机床的油漆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铁锈,像他脸上的皱纹。
“我不下岗谁下岗?”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黄宏小品里的台词,人群瞬间爆发出更猛烈的骂声。“放你妈的屁!”原电缆厂的老王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个说话的小伙子,“你爸是厂长,你当然不用下岗!我干了二十五年,买断工龄只给了三千块,够你爸喝一顿酒吗?”
小伙子吓得脸发白,老王却突然松了手,蹲在地上哭起来:“我老婆昨天跟我说,她想去浴池上班……我是个男人啊……”
雪越下越大,舞台上的灯光被愤怒的下岗工人砸坏了,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晃来晃去。赵德柱看着眼前的人群,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砸东西,他突然觉得很可笑。以前在厂里开大会,厂长总说“工人是国家的主人”,现在主人被赶出了家门,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他想起女儿书包上的补丁,想起妻子手上的冻疮,想起自己在工地搬砖时,包工头说“你这岁数,只能给年轻人打下手”。他突然站起来,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狠狠砸向舞台上的背景板。背景板上画着一个微笑的工人,手里举着锤子,旁边写着“明天会更好”。
“更好个屁!”赵德柱的声音沙哑,“我只知道,今天我女儿没肉吃,明天我老婆要去给人搓背!”
人群里的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风暴。雪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脸上,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可没人愿意躲。他们就站在雪地里,像一棵棵被压弯的树,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警笛声。但是,没有几人逃离。有人高叫:“有饭吃了,我们有饭吃了!” 只见满地的狼藉:碎玻璃、破砖头、被撕烂的横幅、砸坏的音响设备。赵国强夫妻、王建国、李长江流着眼泪,看着赵德柱蹲在地上,捡起半块没啃完的干馒头,塞进嘴里。馒头已经冻硬了,硌得牙疼,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着。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沈阳的冬天,真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