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彤

      暮色压下来，她牵着女儿的小手，走过老街口那家咖啡馆。木门已显斑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一缕蓝山咖啡的香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像一段不肯散去的旧时光。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过头去。这一回头，一晃已是八年。

      店里的格局还是老样子。靠窗那张木桌，纹路已被岁月磨出了光泽。

      从前，他们总喜欢坐在那里。日子过得平常，琐碎，两个人点一杯蓝山咖啡，放一小块方糖，银勺搅啊搅的，把那些鸡毛蒜皮的早晨和黄昏都搅出一点暖意来。那时，她心里藏着的想念，还带点光。

      记得那个冬夜，雪扑着窗，风在巷子里横冲直撞。还是那个老位子，桌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蓝山咖啡。她心里像下了一场大雪，委屈硬邦邦地堵在喉咙里，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他不说话，眼底是化不开的那种苦。突然端起杯子，仰起头，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光，然后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窗外，风夹着雪吼了整整一夜。

       雪停了，可人呢，已经散了。

日子水一样流过。女儿咿呀学语，打翻过糖罐；丈夫话不多，递来过温水。生活被具体的声响与温度填满，妥帖，安稳。可每次路过老街口，女儿拽着她的衣角问，妈妈，你在看什么呀？

      她答不上来。就是忍不住要回头，看那扇木门，看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看光影里模模糊糊的影子。那股咖啡香飘过来，她就像被钩住了。

      长夜是最难熬的。多少个凌晨，四周一片寂静。半梦半醒中，她的手会不自觉地轻轻搅动，动作有点笨拙。那杯冒着热气的蓝山咖啡，一直在她梦里。

      有时，她望着女儿酣睡的侧脸，那轮廓会让她有一瞬的恍惚。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缺失，便在此刻，轻轻漫上来。

      方糖还在，咖啡还在，那张靠窗的桌子还停驻在旧时光里。街还是那条街，店还是那家店，只是当年一起喝咖啡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人这一辈子的遗憾，大多都默默咽进心底，就像这杯蓝山咖啡——苦是底子，甜就那一小块方糖的分寸。说不出口的那些念想，圆不了的那些事，熬着熬着，就融进了每一天平平淡淡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