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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光辉 画
盆血
经过那扇木门时我停住脚步
被扫帚、旧沙发和垃圾袋包围的后院中央
一盆血坐在醒目的位置上
像死去的游子重访故乡
门外,水粉摊热气翻天
高原小城的阳光清澈如水晶,把那片红映照得愈加
绚烂又决绝
多年后我在假日的北大校园
蝉鸣似锦,盖过了未名湖畔教养优雅的香草
恍惚间,那盆血已在记忆的地下室升温
挪也挪不走,逃也逃不掉
绷了太久的休止符终于断开
卡在心膜上的鼓槌动弹起来
那时我十五六岁
为抄近路回家,绕进一条小巷
风,吹过为妓女处理麻烦事的黑诊所后墙
墙头的杂草微微摇晃
在整条街衢青灰色的公民中
那盆血是新生的女王
顶着身份不明的冠冕,静候盛大的洗礼
我的心跳被厚重的云层捂着
在成长的前夜,徒然内爆出一声闷雷
暴风雨快来了,我还在找伞
闪电打亮的角落,成人王国漫延着暗血
绣满毒孢的蛇信,娴熟地舔舐他们赤裸的肉体
一个重音正在下落
我不愿再想象女人蔻丹顽艳的手抓裂了褪色的床单,她的指甲里脏污的棉絮幼毳般精细;古战场上骷髅蘸着胭脂在野草的缠绕中你磕我碰,行刑队踏步在她白鸽的胸前高举大丽花吹着军号;每个男人的面孔阳具神态姿势都模糊不清,聚为整一的幽影飘过大西洋飘过她村庄的炊烟在城市的哈哈镜里推杯换盏;远处,汹涌的幽黯的快乐的麻木的消毒水的福尔马林的,哀恸有时,跳舞有时,捶打着灰尘的鼓面,奏出高昂的葬歌
我不愿再想象银色长钳用专业的冷静直捅她伤痕斑驳的洞穴,老医生失聪的茧耳将她陡峭的颤音自动屏蔽;金属钳片贴上皮肤,冒出滋滋的寒气,胡豆粒大小的肉钉如被针挑起的蛹虫凛然缩紧;肉里的神经末梢像滑丝的渔网一根根崩裂,长钳锋利的横截面准确地刮着茜纱织成的薄壁。没什么可害怕的,女人们总在死去活来但并不会轻易死去老医生说;没什么可仇恨的,吞下欢愉并承担荒芜是你基本的罪与赎,圣母玛利亚说
我不愿再想象被母亲判了死刑的弃婴还在血泊中大口喘气,挣扎着未成形的小胳膊细腿要挤往促狭的人间路;他感到浑身在被银钳撕碎他的脚趾飞了出来堵住他的扁桃体,子宫里最后的暖流用窒息的手法塞紧他的鼻孔;在摇晃的人世把他撞击得失去信念之前,他所有的内脏绞成一把生锈的鱼钩在腹腔里自相残杀;最后他看见逃亡的父亲从废墟中转身,他们拥抱,形神一致,在天堂的腐朽在光明的欺诈中,虚无让一切归零
一个重音正在……
世界静止
晚钟,这支磨得过尖的发簪斜刺过薄暮
秋天快来了
2018.07.30 北京
新春杀人事件
大年初一刚过,他就挖出
在心里酿了二十年的苞谷酒
灯光下,他与墙上的影子
共对一碟油炸花生米
将差点就发霉长虫的
毒誓,痛饮而尽
他打听消息、拿捏时间,模仿
极具天赋的地质队员,设计高效的路线
年初六,天晴,宜访友
他蹲在杂物间,掂一掂这把斧子
再掂一掂那把斧子,最重的那把
斧柄最光滑。院里的狗,
还是拴住吧,用一天的口粮
堵住它的嘴。猪,年前已卖了
两只京白鸡,只吃食不下蛋,不管也罢
木门,拉拢了,没锁紧,他还想回来
喝完半瓶二锅头
山道上残冰逶迤,人们已经复工。听说
只要炸开这匹山,参与的村民,就会
盖上气派的小洋楼。他鼓起浑身的肌肉穿进人群
左右,自动划开两道惊呼。体内膨胀的气流
推动他来到队伍最前头。想象着
用手抓起一盆内脏,他一把揪住
正在指挥工作的堂侄子——
……!斧头追着堂侄子的后脑勺不放
……!!……
金属的余声,将空气扯得又稀又薄
众人呼啦奔逃,一眨眼,周围的山林
成了最佳的屏障
他把堂侄子拖到他的面包车上
发挥石匠的潜质,砸……对准一个远大的目标专心砸
碎石崩裂,骨肉分离。他想起那晚
没用筷子拈稳的花生米
掉到光滑的桌面,滴溜溜溜打着圈转
如电影里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
在激昂的交响乐中抱头鼠窜
花生米继续旋转……堂侄子的血,飙上他棉衣一点
快感的潮水就上升一点
多少年来,他像一头臭汗淋漓的老牛
躬着身咬紧牙,翻土翻土翻土翻土
翻不出新花样,倒把半截的命栽进土里
现在,堂侄子的脸,总算被他翻了一遍
稀软的血肉,如暴雨洗劫的河床
下一秒,下一秒就会溃散
他要斩草除根,回村去找铡刀
途中,血洗堂侄子家
杀三岁侄孙,恍惚间,回到小学
他从语文课本上撕下一张纸,捏成一团,扔向角落
另一个七岁侄孙:他想起在案板上宰鱼
刮了鳞,抽了筋,鱼身还在动弹
那就用刀背猛拍鱼脑壳
再给他胳膊补个横竖七八刀
侄孙女,十一岁:在他刀锋刷下时没能逃开
从脑门到下巴,一气呵成纵贯的长刀口
半张头皮耷拉下来,与带血的脸皮糊在一起
他娴熟地使着凶器,转而成港剧里赤手空拳的侠之大者
东南西北上下左右乾坤朗朗眼目清明他他他轻歌曼舞
整个院落安静了,肃肃低眉于看不见的官老爷
血的翅膀在他鼻翼两侧扑闪
不,二十年前的旧仇还没报完
尽管堂侄子的爹,那个与他结下梁子的人
早已入土为安
一种莫大的狂喜,替他摘走身上多余的累赘
他险些流泪。五颜六色的兴奋,追上除夕夜的烟花
挥毫天穹,这里炸个洞,那里爆一蓬
那年大旱颗粒无收,秋老虎晒了整整一个月,天空徒然蔚蓝
生产队放电影,他挤在人群中偷摸女知青屁股
后来,儿子去打工了,女儿去打工了
老伴儿,也跟去照顾小孙子了
他留下来伺候玉米地、烤烟苗。岁月不饶人啊
过去的日子,再重,也都飘逸起来
黑色的信念,偏偏枝繁叶茂
好家伙!天时地利人和
一生的失意,半辈子的委屈,都将在今天改写
他咧开嘴笑,唇上的冰口,勒出两道腥甜的血丝
他是即将登陆的海盗,驾驭乘风破浪的香蕉船
前头是岸,他脚底生风,今年的春风好暖!
警察赶来时,堂侄子的头颅
已被他卸下,扔在副驾驶座上
心爱的斧头、铡刀,被他弃于山野
经过一周的搜寻,它们和他一道
被带进通往城市的警车
这辆车擦得锃亮,密闭的空间里,他总觉得
安有许多秘密的子弹
车轮在乡村公路上稍加颠簸,那些子弹
就作好出膛的准备
不怕他,不怕神,不怕鬼
好天气一如既往,春风浩荡
再过些时日,河面就会破冰
雨水、惊蛰,桃花一朵朵苏醒,给村庄
带来一年一度的红妆
纸鸢飞,柳丝长,夏至摇扇,大暑赏莲
到了九月,人字形的大雁
又会飞回来的
(几天前,警察朋友向我讲起这桩曾破获的凶杀案。积郁在心,今晚有感而发。)
2016.02.21 云南昭通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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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诗歌》2026年元月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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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丽娟诗访谈”:包慧怡|作为译者,希望自己努力践行“语言的好客性”
“中国青年这样诗人访谈”:彭杰访谈|闲而没钱的年纪,奖励自已吃顿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