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人孟军
图/文 刘良宏
孟军姓刘,是我的堂兄。他小时候因患眼疾没有及时诊治,致使左目失明,成了一辈子的单眼瞎。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宫里乡涧头村西刘堡有个人是单眼。他也没有上过几天学,村上的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估计认自己的名字没问题。孟军哥从小就很勇猛,也很顽皮,刚入学他就敢攀爬到学校高大的石牌楼上去,吓得老师只得给他说好话,叫他慢慢下来。他不会写字,只好在石板上画个圈,中间再打个X,而且写得整整齐齐,老师戴着黑墨眼镜,看他字写得很整齐,还夸他写得好。
在我的印象中,孟军哥很少穿过新衣服,啥时候都是一身破破烂烂。他要是穿一身又破又旧的衣服,大家会感到很正常;他要是偶尔穿上一身新衣服,大家就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刘孟军有啥大事了?
在我们的大家族中,三哥刘琚宏和孟军哥的关系最好了,他俩也很有互补性。琚宏哥在村上是文化程度较高的,而孟军哥几乎就是文盲一个。琚宏哥的身体没有孟军哥的身体那么瓷实有劲,加之孟军哥性格勇猛,有时还有点桀骜不驯,干活舍得出力,脏累难险的活在孟军哥看来都不算什么。谁对他好,他能把身上的肉割给谁吃。谁对他不公,他敢跟谁拼命。而琚宏哥就老成持重多了,琚宏哥总爱批评孟军哥的粗才与鲁莽,做事不动脑子,而孟军哥却总爱往琚宏哥身边凑。
有一年,二哥从铜川拉回一车煤卸在家门口,其中有一大块煤呈大三角状,约有三百斤左右,这可难住了琚宏哥,砸碎吧有点可惜,弄回家吧,块头太大。琚宏哥第一个就征询孟军哥的意见。只见孟军哥绕着大块煤转了一圈,提议由他把大块煤背回去。四个人把大块煤抬起来,把平面的一边放在孟军哥没有穿上衣的脊背上,艰难地向我家后院走去,这中间,要经过一道院门和两道过道门,还要上台阶,过门槛,难度相当大,孟军哥力气大得惊人,硬是一口气把大块煤背到了指定地点。
在生产队,从来没有人把孟军哥按残疾人对待,甚至他可能要比正常人出的力多,干的活重。谁家有了脏重难险的活都愿找孟军哥帮忙。水桶掉进井里了,或者掉进窖里了,要把它捞上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孟军哥帮忙。五六十米深的水井,往下一看,黑咕隆咚,深不见底,谁的心里都会发怵。一般捞桶会用两根绳子,一粗一细,粗绳是梱绑人的,把人梱绑成“大”字形,让人有了安全感。细绳则是辅绳,绳头拴一个铁锚,再固定一根长竹竿,这样便于探捞到桶。有时没有一个趁手的竹竿,只能拴一个铁锚,全凭手的感觉了。井水一般有两丈左右深,一圈被井水浸透了的井壁随时有垮塌的可能,井水还是很冰凉的,受凉时间长了人腿上会抽筋,更增加了捞桶的难度。孟军哥总会不负众望,有时还会把所有掉进井里的桶捞上来,大家皆大欢喜。水井就在我家,我的三嫂爱干净,任何时候都忘不了讲卫生,孟军哥下井前她一定要把井圈周围扫一遍,看着孟军哥把脚洗一下,否则她认为全家人用的井水就是孟军哥的洗脚水。孟军哥很无奈,只好找了半盆水,把脚面还没泡湿就算把三嫂糊弄过去了。下窖捞桶难度相对小一点,但是窖底一般比较大,人找到桶要先弄清是漂浮在水面上还是沉到了水下,离人的落水点太远还得游过去。这可难不住孟军哥,他会游泳,潜水下去也行,一个猛子钻过去,桶游到哪儿他都能找到,孟军哥每次都会凯旋而归。
谁都知道孟军哥这人乐于助人,特别是那些缺少男劳力的人家,遇上家里没煤烧了,必须要到七八十里以外的铜川一带去拉煤,请孟军哥拉煤成了第一选择。这可是一件重体力活,主人一般只能派一个辅助劳动力协助孟军哥完成任务,驾辕的是孟军哥,拣煤石,装口袋,这些又脏又累的活都由孟军哥来完成。秋收后谁家的自留地要深翻了,就请孟军哥来帮忙。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大忙时节,翻地要在晚上进行,开工前先吃一顿干调面,再在灶火底烤上几个馍,把油泼辣子夹饱,基本就能坚持到把地翻完。有时把地翻完了还要吃一顿,遇上阴天就点上一盏马灯。这不但要考验一个人的力气,更要考验耐力。白天在生产队劳动了一天,人本来就很累了,还要加班,翻半晚上的地,可是孟军哥几乎是有求必应。

刘孟军来到儿子的兵营
村上要葬埋人了,棺材放进墓坑,还得从墓穴道推进墓室,四周的空间极其狭小,只能容一个人也有点无从下手,只见孟军哥坐在地上,甚至半躺着,背靠着棺材,用脚腿的力量,一点一点往后推,脚面上的青筋凸起来了,脚脖子蹬歪了,身上落满了尘土,孟军哥硬是把棺材用脚腿的力量推了进去。墓坑四周站满了人,每个人手持一把铁锨,跃跃欲试。当把棺材推进去,把墓道口封好,我还没看清孟军哥是否从墓坑里爬出来了,四周就开始有人填坟坑了,一刹那间,尘土飞扬,一圈的铁锨上下翻飞,旁边的唢呐乐鼓手也是最后一搏,脸上的腮帮子好像放进去两个乒乓球,随着乐曲的变化在嘴里滚动。孝子们哭声连天,有的甚至要往坟墓里扑,立即就有村民好心相劝。指定的专人点响了提前准备好的鞭炮,钻天猴炮崩得高纵入云,天空中道道白烟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火药的味道,村民填坟的嘈杂声,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孝子哭坟的悲情声,唢呐乐鼓手的吹打声,悲伤的氛围达到了顶点,最后再把花圈和纸人纸马之类的祭祀品付之一炬,人的一生就此落下帷幕。
孟军哥做的事情甚至有点传奇色彩。东干渠从我们村的土地上穿村而过,横贯东西,涧头沟的沟北边形成了一个自然的小水库,每年从桃曲坡水库排泄下来多余的洪水都退进了北沟里,孟军哥就是在这里学会了游泳。蝶泳、蛙泳、仰泳、侧泳,各种姿势孟军哥都运用自如。他还会踩立水,站在水里脚下稍微动一下就不会沉下去。约在一九七七年的盛夏,齐村乡横坡大队寇家村的寇平印到大队部开完会,很想到附近的北沟里去游泳,那时他的游泳技术还是个二把刀,心想到水岸边洗洗身子就行了,谁知下了水,一不小心就游到了深水区。不管他怎样在水里扑腾,身子总是往下沉。“救命!救命!”寇平印在水里拼命挣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孟军哥奋力赶来。只见他纵身一跃,就跳进了水里,一个猛子就钻到了寇平印身边。先是在寇平印的头上使劲拍了一下,再从侧面用一只胳膊环住寇平印的头,慢慢地游回岸边。然后把人倒提起来,尽快把肚子里的污水控净,人才慢慢苏醒过来。孟军哥之所以救人这么及时,主要是他爱游泳,经常就在北沟这一带转悠。还由于他在夏天一般就不穿上衣,救人时省去了脱衣服这个环节。刘孟军见义勇为的事迹一下子传遍了涧头沟两岸,寇平印的家人更是感动地热泪盈眶。寇平印无以为报,只好拜亲孟军哥为干哥,成了过命的生死兄弟。寇平印有了小孩后,寇小斌、寇小娟都拜亲孟军哥为干大(爸),几十年来,逢年过节都要走动,感谢孟军哥的救命之恩。
孟军哥也有他人生的高光时刻。我们村的土地大部分在东干渠以北,一般每年只种一料麦子。生产队为了多打粮食,只能在增加土地肥力方面下功夫,这就需要尽可能地把农家肥多拉上些。从村上到东干渠北边,坡度很大,一架子车农家肥需要三个精壮劳力才能拉上去。这时候,孟军哥等一帮年轻人派上了大用场。一开始,孟军哥他们回村时尝试用架子车开“二连套”、甚至“三连套”。就是把两辆架子车的车辕对车辕参起来,开“二连套”的人坐在中间,其他人坐在后边,用前边的车辕掌握方向。这最难的就是刹车问题,车子从北边的高坡上下来,惯性特别大,刚开始他们把鞋脱下来,坐在车后边的人把鞋套在手上,用鞋使劲摩擦两边的车轮子,可是在强大的惯性下,作用不大。“三连套”的危险性更大,坐在中间的一个人把后边的第三辆架子车车辕紧紧地抓住,使之成为一个整体。这种情况惯性更大,曾尝试过用架子车专门的钢丝拉圈刹车,但是效果很差,经常有翻车的情况发生。拉了一天农家肥,全都成了土蛋蛋,身上的汗水把衣服渗透了无数遍。孟军哥索性不穿上衣了,古铜色的前腔后背上经常挂着“云彩”。曾有一次,发生了一次大的翻车事故,几辆架子车连人带车翻进了庄稼地,一个人苏醒后耳朵处又烧又疼,问孟军哥:“孟军,你看我耳朵还在不在?”后边干脆就开单车,开车的人半坐在车辕与车厢的连接处,其他两人坐在车厢两边,要保持平衡,不能前后乱窜。开车人利用坡度的惯性,向前滑行,掌握方向全凭两只脚尖。孟军哥他们的车队往往能凑五六辆,从渠北一路开下来,烟尘滚滚。大地在抖动,树木在摇摆,鸟儿惊恐地飞向远方,整个村子北边的天空都成了黄雾蒙蒙的,吓得路人把身子紧紧地贴在胡同土坎上。这更刺激了他们,车速更快了,车技更加高超,一个脚尖点下去,就能滑行几十米,乡间土路的烟尘久久不肯散去。嗨嗨,让--开!嗨嗨,让--开!老远都能听见车队回村的吆喝声,这越发地激起了孟军哥一帮年轻人“人来疯”似的狂野性格,欢歌一路,狂野一路,搅动了满天尘土,孟军哥把他勇猛无比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
村上有一块叫毛乎埝、一块叫北硷的田地,虽然也在东干渠南边,可是要浇水灌溉就必须从仇后队的地里挖一条100多米长的水渠才行。这样仇后队无疑是不会同意的,没办法,只好从仇后队的地下挖一条地道,才能达到通水浇地的目的。这种情况就对打地道提出了严苛的条件和要求,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更不能太大,太高怕时间长了造成地道坍塌,太低又怕不能和村上这块地保持平行线,太大工程量就会加大。生产队的要求很简单,只要能通水就行。生产队不可能有测绘工具,一切只能凭经验和感觉来。艰巨的打地道任务交给了刘孟军、刘发林等一帮年轻人。他们自制了下边安装有四个滑轮的小推车,狭窄的地道里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一个人挖洞,一个人装运土方。那时候村上还没有通电,只能在地道中间每隔十米远左右挖个小平台,放一根蜡烛。人伸不直腰,站立不起,挖土使不上劲,干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从地道出来的人汗水和了泥,都成了大花脸。有人编了顺口溜:“打洞子,苦受扎,队长研究点洋蜡。四个人,轮流换,再苦再累也要干。拉着车车往进爬,一不小心碰了颡。汗水顺着脊背流,洞子太小常碰头。”洞子打通了,地下渠修好了,没有占用仇后队的耕地,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村上这七八十亩地成了旱涝保收的高产田。
碾麦场上,孟军哥等一帮年轻人无疑是唱主角的。清早起来,先看天气。天气晴朗,预示着这一天必定有一场恶仗。第一步就是摊场,先从集好的麦垛子上把麦子刨下来,用的工具是村民自己制作的,上边像是两个“9”字形的铁刨子,把子又细又长,用起来非常得心应手,一刨子下去就是一大堆,接着用捡杈往场中间推,有的地方把这个农具叫大拿,足见其在打麦场上的重要性。孟军哥很容易就能在打麦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果有两个捡杈,必定有孟军哥用的一个。其他人一般也不跟他争抢,没力气的人只能知难而退。孟军哥推捡杈的动作十分娴熟彪悍,推着捡杈,犹如所向披靡的勇士开上了战车。只见他先往后退上一丈多远,用足力气,向看准的目标猛跑,像是飞机起飞前在跑道上的起跑,一捡杈下去整个麦垛子都在晃动,大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迈。对于用小木杈摊场、用扫把扫场之类的零碎活,他是不屑一顾的。孟军哥的力气很大,一不小心就把打麦场上的木杈用坏了,每年他用坏的木杈就有许多。一场麦终于碾完了,麦草堆在了一边,麦子和麦糠全起来了,很大的一堆。万事俱备,就欠吹风。扬场时的风很重要。要是没有一丝风,只能等,有时甚至等到了晚上才能来一点风。有时又是阵风,一会有,一会又没有。还有的时候是旋涡风,扬上去的麦子和麦糠不但没有分离,反而把一些麦粒卷了进去,让人很扫兴。
风来了,每个打场的人都很兴奋,大家都抓紧有利时机扬场,一刹那间,全村都沉浸在烟雾滚滚之中。孟军哥总是站在最前边的人,麦糠也罢,尘土也罢,他都不躲不避,他总是善于掌控头把木锨,常常要和那些年龄大一点的扬场高手一争高低。
生产队要抓紧晴好天气,把所有的麦子晾晒干净,使其没有杂质和水分,努力达到国家粮站验收标准。小伙子们生龙活虎,几天时间就被晒得黑黝黝的,上半身油光发亮,他们是夏收碾场的生力军。扛口袋入仓,还剩最后几口袋麦子,孟军哥要打赌,说可以不用手能把一口袋麦子扛起来。一口袋麦子一般是120斤,最大的能装150斤,孟军哥专挑大的,看谁敢于应战?这是体力与技能的挑战,难度系数极高,只见孟军哥躬身用牙齿把口袋死死地咬住,脖子上的青筋暴得很高,一只眼珠子也快要鼓了起来,身子前弓后箭,两只脚稳稳地扎在地上,慢慢地往后把口袋立了起来,再往自己怀里一拉,借势弯腰扛在口袋中间,利用口袋往下倒的惯性,一跃而起,赌局赢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为其鼓掌加油,场面十分热烈有趣。这就是孟军哥的性格,别人都快累垮了,有时间都想到阴凉处休息一会,他却精力过剩,要和别人打这样的赌。

刘孟军和大儿子二儿子合影
孟军哥还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在生产队老是这么出蛮力也不是一个长久的办法,孟军哥想学一门手艺,这才是自己在农村的生存之道。学什么呢,学木匠显然不行,全套的木匠工具也治办不起。经过长时间的琢磨,孟军哥决定要学铁匠。第一步就是要先征得生产队领导同意,然后才能到乡上的铁业社学打铁,才能心无旁骛的当好学徒。孟军哥恭恭敬敬地拜手艺最好的陈铁匠为师傅,踏踏实实学了不到半年就能独立操作了。我们村紧靠北边的凤凰山,利用墨玉石头资源有一定的优势。一个石匠錾上一对门墩石就能买几十元甚至上百元。我那时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对自己人生的方向还很迷茫,何去何从,还很难有一个明确的定位。我就突然心血来潮,想叫孟军哥给我打造一套錾石头的工具,梦想当一名石匠。其实錾石头的工具比较简单,主要要有一幅趁手的錾斧子。打造錾斧子是考验一名铁匠技术是否全面的标准。錾斧子是中间细,两头粗,一头内方外圆,一头稍微粗一点,并有一个能便于安装木头的圆洞,找上一截一寸多至二寸的枣木,再套上一个铁圈,就是一个很好的錾斧子了。前边可以安装各种型号的錾头,再打造一个敲打的铁锤基本就可以錾石头了,当然学石头雕刻要用的工具就复杂了。錾斧子不能打造的太重,否则一天下来人的手和臂膀是很累的,太轻了又会感到轻飘飘的,不得劲。我也是三天的热度,热度一过,偃旗息鼓,最后连个蒜窝子都没有錾出来,孟军哥为我打造的一套精美的錾石头工具也不知丢到了何处。
孟军哥的年龄一天天在增长,同齡人也都结婚生子了,婚姻问题成了摆在六叔六娘和孟军哥面前的头等大事。正常的人成家立业都有很大难度,何况孟军哥这样明显的一只眼。经过好心人的牵线,孟军哥和包秀琴见面了。孟军哥稍加修饰打扮还是很帅气的。借了琚宏哥一套中山装,魁伟的体魄,中上的个头,孟军哥看上去还是很周正体面的。秀琴嫂原籍是甘肃定西岷县人,那时岷县的自然条件很差,高寒阴湿,极端天气多发,基本上是靠天吃饭,外出逃荒的人很多。有人愿意搓合牵线,秀琴嫂当然愿意嫁到这关中平原安身立命。从年龄上来说,秀琴嫂小孟军哥四岁,都是没有文化的人,更是一对苦命人。最初秀琴嫂还没有户口,没有户口就分不上地,黑人黑户总是多有不便。于是秀琴嫂辗转数百路程,在娘家人的帮助下,终于把自己的户口从甘肃定西岷县转了过来。一个大字不识,从没有出过远门的人,竟然把这样的大事办成了,秀琴嫂的行为让人啧啧称奇。两个命运相同的人走到了一起,孟军哥这样的残疾人终于有了完整的家。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孟军哥刚结婚六娘就让其分家另过了,因为六叔家的住房太少了。孟军哥看上了沟沿边有一块无人问津的废地,也不用申请庄基,利用地势打了一面窑洞,离父母又近,挑一担井水也不是太远。就这样,还没等窑洞干透就搬了进去。那一段时间,是孟军哥最为艰难困苦的岁月。可是这些都难不住孟军哥,他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而且他的铁匠手艺越来越精。上班劳动之余,他就加班打造一些小物件。农村人生产生活必须要有的炭锨、铁勺、铁铲、锄头、钯子、镢头、铁钉,拿到集市上都是很抢手的。孟军哥的手窍好,打造的物件小巧玲珑,很受村民欢迎,秀琴嫂拿到集市上,很快就销售一空。要是打造錾斧子这一类的大物件,孟军哥就需要秀琴嫂的帮忙,经过一段时间手把手的传授与示范,秀琴嫂成了孟军哥打铁供锤的好帮手。叮叮当,叮叮当,涧头沟沿简陋的小窑洞里,孟军哥的生活别样的繁忙,充满着浓浓的烟火气息。秀琴嫂不能跟着当官的当娘子,也只好跟着打铁的抡锤子。孟军哥的铁匠手艺越来越精湛,声名远扬,甚至沟西边齐村乡横坡大队上杨村的人对他也信得过,高看一眼,把他请到村上打铁,一干就是十天半月。而且孟军哥这人没架子,好招待,要求不高,有碗干调面能吃饱就行。这样,孟军哥把粮食省下了,把零花钱挣下了,甚至还结交了一些知根知底的好朋友,有的干脆把孟军哥拜亲为干亲,让自己的孩子把孟军哥叫干大(爸)。一个单眼瞎,竟然能有这样的人格魅力,也确实不易。
孟军哥还极富语言表达能力,说起他的趣闻轶事、舞马长枪,让人如临其境、如置其身,极富感染力。他给村上的小伙子牵线搭桥当红娘,就说成了好几对。有些人家里发生矛盾纠纷,经过他的参与调解,大多化解了矛盾,握手言和。
结婚第二年,孟军哥有了老大儿子,第四年生下二儿子,第六年生下了女儿,孟军哥的人生在农村达到了最为圆满的结果。儿女们一天天在长大,沟沿这一面小窑洞越来越不够住,孟军哥迫切需要一个宽畅的大院子。可是凭孟军哥当时的实际情况,建厦房明显经济实力不足,几经琢磨,孟军哥看上了渠北紧靠东干渠的一块地方,这儿崖势高,适合建造窑洞,视野开阔,比较清静,最主要的是修建窑洞花钱少,几乎就是不花钱,而且冬暖夏凉。修建窑洞,孟军哥有的是力气,在四弟孟星的帮助下,两个多月三面窑洞就修好了。一九七九年,孟军哥正式搬进了自己宽畅的大院子,多么舒畅,多么惬意,孟军哥达到了空前的满足。随后又在院子的拐角处修建了一面窑洞,成了他专门用于打铁锻造的工作场地,打铁生活两不误。到了一九八八年,孟军哥又有了新的想法。住在渠北用水困难,照顾父母距离太远,小孩上学绕了很多路,生产生活多有不便。可是要在村上申请一块庄基还有很大难度,一般已经有庄基的人不在生产队的考虑之列。这时候,有一村民申请上了庄基,又不愿花钱建房,和孟军哥一商量,达成了交换的意愿。一九八九年,孟军哥自己动手,在村子交换来的庄基里盖上了三间厦房,一间厨房,第二年把西边的厦房盖齐了,孟军哥的人生达到了光辉的顶点。

刘孟军第一次乘飞机
孟军哥既很勤俭,又很吝啬,有时简直让人不可理解。据琚宏哥说,有一次他们在外搞副业,手里稍微有一些活便的钱,孟军哥斟酌了很久,花一角钱买了一包羊群烟。夜晚睡在床上,他转辗反侧,难以入眠,一晚上觉都没睡好,第二天天刚一亮就到小卖部把烟退了。这就是真实的孟军哥,琚宏哥这样说,我信!
2003年,很少得病的孟军哥突然就病了,吃饭时感到喉咙卡的咽不下去,人也消瘦了许多,儿子带他到县医院一检查,竟然是食道癌。好在病情发现早,诊治及时,但医生说此类病最多能活五年。当时我国的医疗条件大有改善,孟军哥也家道中兴。两儿一女,也都各自成家立业。做手术经济条件基本能承担得起。手术很成功,一生都很刚强勇猛的孟军哥大伤元气。我从外地回来,听说了孟军哥病重的事,首先决定要去看望他。病榻上的孟军哥看上去很虚弱,眼睛陷下一个坑,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在医院住了四十多天,孟军哥身体恢复得很快,这可能主要还缘于他有一个强壮的身体基础,一辈子很少得病,抵抗力强。在家人的精心照顾下,孟军哥的生命竟然延续了16年,这又是发生他身上的一个奇迹。
2004年12月,孟军哥大病初愈。在二儿子刘养进的精心安排下,孟军哥第一次坐飞机,几经周转,终于去了一趟儿子当兵的留守处--新疆喀什的叶城县,看到了儿子的兵营。多么新奇,多么辽远,孟军哥的心情好极了。但是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也不宜长途奔波,儿子儿媳只好陪他在县城附近的宗郎灵泉湿地公园等景点转了转,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在部队留守处的大院子随便走一走,一直住了近四个月,这里有儿子儿媳和孙女,孟军哥同样能享受到天伦之乐。
2005年春暖花开的时节,在孟军哥的再三要求下,儿子又陪他乘飞机返回富平。孟军哥呀,你的一生有这样一个完美的结局,我感到你也值了!
孟军哥去世后,秀琴嫂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于二0二三年病逝。农村有一句谚语: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叫你商量事。孟军哥呀,阎王爷还不到叫你商量事的时间,你和秀琴嫂怎么都在七十二岁的时候就离开了这人间尘世,我多么还想听一听你在农业社时的趣闻轶事,舞马长枪!你的这一生太苦了,你的大儿子秉承你能吃苦的家教,现在在外地打工,当然主要还是搞汽车运输,养家糊口没有问题;你的二儿子从西藏阿里志愿兵复员后,现在在县交通局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你的女儿在内蒙古一家大型畜牧场打工,下一步该是你和秀琴嫂坐享清福的时候了,你怎么就过早地撒手人寰了呢?
孟军哥呀,兄弟想你,向你深深地鞠上三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