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餐饭谁买单
文′赵奇
在外务工五载,我像一叶无根的浮萍,辗转于异乡的车水马龙,尝遍了世态炎凉与奔波苦楚。去年春节,我终于卸下满身风尘,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小镇,本想守着家人过一段清静日子,未曾想,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所有安稳。
来电者是许久未曾联系的小学同学阿军,他的声音热情得近乎浓烈,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份刻意的熟稔:“老同学,可算找到你了!明天咱几个发小在镇上‘好商量’酒店八零八聚聚,多年不见,非得好好叙叙旧不可!”
挂断电话,我心底涌上百般不情愿。漂泊多年,我与昔日同窗早已断了往来,各自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强行凑在一起,只剩满屏的尴尬与疏离。可转念一想,如今的阿军早已今非昔比,是镇派出所所长,手握实权。我家世代扎根小镇,往后家长里短、琐事纠纷,难免要仰仗旁人照拂,即便满心抵触,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这场饭局。
次日,我揣着几分敷衍、几分无奈,走进了“好商量”酒店的八零八包间。阿军稳居主位,满面红光,身旁围着几位衣着考究的同学,谈笑间尽是意气风发。我默默坐在角落,全程寡言,只是机械地举杯、夹菜,仿若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酒意正浓,喧闹声此起彼伏。阿军喝得面色微醺,忽然拿起手机,脊背挺直,瞬间换上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对着电话那头朗声问道:“老许,近期镇上除恶打黑工作进展如何?可有抓获涉案人员?”
不知电话那头如何回应,只见阿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大手一挥:“甚好!立刻让他来‘好商量’酒店八零八包间,把我们这桌的餐费结清!”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我更是惊得手中筷子一颤,心中暗自惊诧:身居其职,竟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将公务当作私宴买单的筹码,这般做派,实在令人咋舌。
不过片刻,包间门被推开,一个神色局促、手足无措的男子快步走入,正是阿军口中的老许。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账单,瞥了一眼金额,脸色瞬间变得难堪,迟疑再三,还是颤抖着手指,拨通了一个通电话。
本以为这场荒唐的买单闹剧即将落幕,可更离谱的情节还在后头。没过多久,一个挺着肚腩、身着名牌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我定睛一看,瞬间怔住——来人竟是我的老表!他在乡间经营养殖场,生意红火,是镇上小有名气的养殖大户,怎会卷入这场饭局?
老表进门便瞧见了我,眼中满是错愕,压低声音苦叹:“老表,你怎会在此?”
我满心疑惑,追问缘由,他满脸无奈地低语:“我那养殖场排污处理稍有疏漏,犯了环保规矩,竟被要求来此支付这桌饭钱,当作处罚抵扣。”
我闻言默然,心中百感交集,终究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再无言语。本以为老表会无奈买单,就此收场,可他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这场闹剧愈演愈烈。
老表移步包间角落,拨通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温柔缱绻,全然是对情人的柔声细语:“亲爱的,我在‘好商量’饭店八零八包间赴宴,出门仓促未带现金,你速速转几千元过来,帮我解了燃眉之急。”
挂了电话,老表故作镇定地等候,而这通电话,又牵出了另一层荒诞的关联。他的情人转头便拨通了县里局长的电话,娇声撒娇:“干爸,我在镇上‘好商量’饭店八零八包间请客,身上没带钱,你给我转一万元应急呀。”
电话那头,局长的语气冰冷又严厉,满是不耐:“我此刻正主持全县反腐专项大会,会场纪律严明,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你自行解决!”话音落下,电话便被径直挂断,半分情面都未曾留下。
而这一连串荒唐的连锁反应,最终还是惊动了身居高位的局长,他当即把电话打给了这场私宴的组织者——阿军。
方才还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阿军,接到电话的瞬间,脸色骤变,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猛地站起身,腰杆下意识弯下,语气恭敬又慌乱,连连点头应声:“是是是!局长您放心,这餐饭的费用,我来付!我立刻就结!”
挂断电话,阿军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对着众人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容,再无半分往日的趾高气扬,慌忙拿起手机,手忙脚乱地冲向服务台结账。
我坐在原位,静静看着这一环扣一环的荒诞反转,从扫黑嫌疑人到污染处罚的老表,从情人求助到开反腐大会的局长,兜兜转转,最终还是阿军自己为这场饭局买了单。一场本是叙旧的同学聚会,硬生生演变成了一场揭露人情世故、权力错位的滑稽闹剧,令人啼笑皆非,又满心唏嘘。
看着阿军局促不安的背影,我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费尽心思攀附权贵、妄图借力的心思,终究抵不过现实的讽刺。与其费心经营这些虚无的人情关系,不如脚踏实地,靠自己的双手安稳度日,活得坦荡又自在。
走出酒店,晚风轻拂,小镇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我脚步轻快。这餐饭谁出钱,早已不再重要,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尽了基层人情往来的荒唐与虚妄,也让我彻底明白,心安理得的平凡日子,远比仰人鼻息的虚荣,要珍贵百倍。
作者简介,赵奇,原名鲁敬贤湖北通山楠林桥镇人。热爱文学。曾在纸刊微刊上发表过原创文章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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