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如茶 岁月留香

学兵 田雨生

一九七一年的五一劳动节，眼看就要到了。

我们连早已在大巴山腹地的紫阳县高滩奋战了一个多月。先是抢修紫阳至高滩的公路，紧接着又着手打通黄瓜溪口通往九团一营修理连的便道。战友们手上的老茧尚未消去，又添了新茧；身上的汗水还未干透，便又被新的汗水浸透。人人都盼着五一能放两天假，好好喘口气。谁也没有明说，可心里都暗自盘算着：总该能歇歇了吧？

五一清晨，天色阴沉，蒙蒙细雨淅淅沥沥飘落下来。连队既没通知放假，也未安排任务，空气里透着几分捉摸不定。大家心里犯着嘀咕，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猜测着。正说着，通信员马国安气喘吁吁地跑到各排帐篷前，高声喊道：“各排紧急集合！”

我带着队伍快步赶到连队旁的八庙村油房空地上。油房离驻地不过三五十米，几步路便到。我们排抵达时，连长和指导员早已在那里等候。

指导员丛登跃开门见山，讲明了五一不放假的缘由。原来，朝阳生产队是紫阳茶的核心产区之一，茶园广袤，却劳力紧缺，眼下正是采茶的黄金时节。采茶最讲究时令，误了日子，茶叶便会变老，品质大打折扣，甚至沦为柴草——那可是全队一年的生计啊！生产队干部急得如火焚心，专程跑到连队求援。我们与朝阳生产队素有鱼水深情，帮他们渡过难关，本就是分内之事。我们是学兵连，就要像铁道兵一样，把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所以，我和连长当即一口答应，决定五一不休息，而是上山采茶，解朝阳生产队的燃眉之急。

指导员话音刚落，连长侍其斗又做了简短动员。他操着地道的江西口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今天是五一国际劳动节，劳动节嘛，就是劳动的节日！我们帮朝阳队采茶，就是用实际行动，过一个最有意义的劳动节！”

话音刚落，队伍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连长和指导员也跟着笑了——连长给劳动节赋予了别样的新意，那股朴实的热忱，大家都听出了滋味。猴三——王永安，趁连长讲话的工夫，悄悄溜到他身后，从地上捡了两把碎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连长的上衣口袋。连长讲完话伸手摸烟，触到的却不是烟盒，而是一把硬邦邦的石子。他回头一看，哭笑不得地大喊：“这又是猴三干的好事！”队伍里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朝阳生产队的茶园，就在连队对面的山上。此时，雨停了，太阳穿透云层洒下光芒。刚被雨水洗刷过的大山，清清爽爽，满目苍翠；满山的茶树绿得发亮，宛如翡翠。山腰间，一缕缕山岚飘飘悠悠，缠缠绕绕，宛若仙境。连长一声口令：“向左转，齐步走！”我们整队转身，阔步奔向茶园。

爬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终于抵达茶园。生产队长操着浓重的紫阳口音，细致地讲解采茶要领，又手把手地示范。朝阳生产队与我们连交情深厚，连队吃的新鲜蔬菜，多半都出自这里。牛玉顺、秦天选曾轮流驻队收菜、收木料，我们挑煤用的竹筐，也都是乡亲们亲手编织的。

那天，去的人多，采茶的背篓不够用。大伙儿索性脱下衣服，兜着采摘的嫩芽，再倒进背篓里。按班划分了片区，百十号人分散在茶园中，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上午的功夫，半架山的茶叶便被采摘得干干净净。

说实话，五一没能休息，起初心里确实有点小遗憾。可采着采着，那份疲惫便不知消散到了何处。茶园景致清新，指尖轻掐嫩绿的茶尖，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特有的清香，浑身的乏累反倒消散了几分。生产队的几个老乡哼起了悠扬的紫阳采茶小调，我们学生连的几个战友也跟着和鸣，还有人在茶树间穿梭追逐，比试着谁采得快、采得好。连长和指导员也卷起袖子，加入了采摘的队伍。他们的动作缓慢，虽不算娴熟，却格外认真。

连长那句“劳动节就是劳动的节日”，后来在连队里流传了很久。起初大家只当是趣谈，可细细品味，却渐渐品出了其中的深意。是啊，劳动节，本就是劳动者的节日。劳动者以劳动致敬节日，这才是最本真的过节方式。帮乡亲们干了实事，那份心里的踏实与满足，比歇上两天更让人充实。

当夕阳西下时，我们满载胜利的喜悦，踏上了归途。排着整齐的队伍往回走，衣襟间还萦绕着茶叶的清香。张新维轻声唱起了前些日子军代表教的《铁道兵志在四方》，歌声起，一人接一人，很快便汇成了嘹亮的大合唱。“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了（那个）枪，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同志们哪！迈开大步呀，朝前走呀，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也激荡着每个人的心房。

回到驻地，晚饭时，大家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采茶的趣事。猴三虽被连长叫去“谈话”，可没过多久，便笑嘻嘻地跑了回来，说连长特许他明天再去茶园，将功补过。大伙儿又一次笑作一团。

岁月流转，多年过去，每逢五一将至、临近五四时，我总会想起大巴山深处那片茶园，想起那年劳动节里难忘的时光，想起连长质朴恳切的话语，想起战友躬身采茶的身影，想起山谷里交融的欢笑和嘹亮的军歌。铁道兵的青春，从不是张扬喧嚣的绽放，恰似巴山清茶一般，温润儒雅，内敛深沉，藏着赤诚初心，蕴藉情怀。工地之上，我们以铿锵劳动号子筑路攻坚；青山茶园间，我们以实干初心帮扶乡邻。缕缕茶香里，始终飘荡着铁道兵无私奉献、扎根山野、不负韶华的赤诚青春底色。

劳动诚然辛苦，但劳动带来的快乐与荣光，是什么也替代不了的。帮乡亲们办成了实事，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满足感，比任何假期都更丰盈。那个没有休息的那片浸染初心的茶园，让我们不负劳动时光，不负五四韶华，不负铁道兵使命，成为我此生中最难忘、最温润的珍贵回忆。

作者田雨生，男 ，1953年5月生，大专文化，1970年8月参加襄渝铁路建设，5809部队学生15连，任排长。1973年后曾在公社，县政府，咸阳公安派出所，公安分局治安科，市局纪委任职，2013年退休。喜爱文学曾在咸阳日报及内部刊物发过作品。

2026年4月16日

责编：槛外人 2026-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