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玉娥
不记得桂林的雨从几月下到几月,缠缠绵绵,从何时起便笼罩了整座城。那场连绵的雨,终究没能留住远赴新岗的海燕。知天命年,父母未老,孩子已远,她攥着一纸返聘证书奔赴新的岗位,独留我在雨雾里徘徊,满心怅然,连游兴也随着离情一点点消散。
手机铃声突然打破沉寂。“汪姐,你在桂林吗?”电话那头是吴老师爽朗的声音(之前一直称呼为吴老师,到学校后才知道他是校长)。我愣了愣,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看你朋友圈了呀!”她笑着邀约,语气里满是热情,“来贵州玩玩?榕江离桂林高铁仅一小时车程,再坐四十分钟中巴就到我们学校。后天是农历二月二,苗族的敬桥节格外热闹,还能看村超、品小吃、逛红七军军部部红色基地。”
盛情难却,也想借着这场邀约走出低落,我简单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贵州的旅程。高铁一路飞驰,穿山过桥,很快抵达榕江,出站就看见一辆中巴车等候在路边。车子载着我驶向群山深处,蜿蜒的山路两旁,古朴的吊脚楼与崭新的小洋楼错落而立,青瓦白墙与现代建筑相映成趣,彻底颠覆了我对偏远山区的刻板印象。一路风尘,窗外不断变换的新鲜景致,也慢慢冲淡了心底的愁绪。
车子最终停在太平小学站,吴校长早已在路边等候,见我下车连忙迎上来:“特意给你留了饭,回去热下就能吃。”我与吴老师因中国诗词群公益结缘,十年神交,虽未曾谋面却早已熟稔。几句寒暄便拉近了距离,毫无生疏之感。跟着她往山上走,才发现这所小学竟藏在山顶。
据吴校长介绍,太平小学始建于清朝末年,是当地乡绅请先生盖了两间平房作私塾,如今早已收归公立,换了崭新模样。三层教学楼、幼儿园、教职工楼整齐排布,文化长廊、球场、图书馆、学生宿舍、食堂一应俱全。教学楼前,老榕树比学校还年长,树荫遮天,课间孩子们围着它玩耍,把它根须当老爷爷胡子捋。学校里有一百多名学生、二十名教职工,其中还有四位东北林业大学研究生支教团的老师,为这座山间校园增添了满满的青春活力。
这里的雨,与桂林的雨截然不同。桂林的雨明亮丰满动情,而这里的雨更像是温柔的丝线,轻轻裹着山峦、柏油路与茶园。侗寨梯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吊脚楼藏在青山绿树间,风雨桥上传来滴答的雨声,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侗族姑娘在檐下捻着蜡染,蓝白相间的纹样在雨里愈发清丽动人,鼓楼静默伫立,守着这片土地千年的厚重与沧桑。
住进学校的日子,被孩子们的纯真紧紧包裹,心里满是温暖。每天清晨,总有一群孩子围着我,脆生生地喊着“汪老师好”,还有孩子拉着我的手邀我打球:“汪老师打球啦,昨天输了,不服再战!”看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模样,六十岁的我仿佛也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学时代。孩子们总爱分享日常:家里的老母鸡抱了十几只小鸡仔,爷爷爱听山歌;奶奶去镇上赶集,肯定会带回最爱吃的辣条;昨天考试没考好,下次一定要改掉粗心的毛病……这些童言童语,如冬日暖阳,驱散了离家千里的孤寂。
学校里的节俭之风更让我动容。孩子们吃完饭都会自己动手洗好碗筷,碗里从不剩一粒米。这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住校生占了将近一半,老师们手把手教他们洗衣、叠被,教导他们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看着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独立又懂事,我的心里满是欣慰与感动。
吴校长十分热情,周末总会陪着我逛附近的寨子,讲述当地的历史文化。农历二月二是苗族的敬桥节,这是当地极为隆重的节日,附近各乡都派了代表队前来助阵。我特意租了一套苗族服装,跟着队伍参与活动,银饰叮当,裙摆飞扬,跟着众人学起芦笙舞步,欢快的节奏、灵动的舞步,让我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忘却了所有烦恼。
恰逢三八妇女节,学校的老师们受邀前往春田临时球场担任啦啦队。平日里贤惠娴熟的红旗手们,在赛场上摇身一变成了生龙活虎的球员,个个斗志昂扬、互不服输,赛场上的呐喊声、加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休息期间,身着盛装的姑娘们组成方队走秀,为当地妇女企业宣传,成为赛场上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赛事结束后,几千人的长席宴摆了好几里路,饭菜飘香、人声鼎沸,浓浓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夜幕降临,我有幸受村支书邀请,前往吴老师家所在的村寨感受别样的节日氛围。(春节过后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整个村寨不足百人,却依旧热闹非凡。村支书备下许多饮料和红酒,乡亲们每家都带上一两样自家做的饭菜,凑在一起便是一场温馨的宴席。
宴席开始前,村支书发表了朴实真挚的节日问候,话语间满是对村寨的祝福与对乡亲们的关怀。随后,大家遵循“敬老爱幼”的传统,先给老人和孩子送上饭菜,其乐融融。宴席间节目轮番上演,广场舞、拔河比赛、说笑话、艺术品展示……每个人都十分投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份纯粹的快乐深深感染了我。席间还被村民们谑戏了一回,村民们请我吃鱼,说要带我去现场抓鱼,我一脸茫然,他们却笑而不答,原来是山涧小溪被村民们两边用网打了坝,中间当鱼池养好些鱼,美哉!在自家屋边就能随时抓鱼。在大家的盛情邀请下,我也登台献艺,唱了一段豫剧《谁说女子不如男》,铿锵的唱腔、经典的唱词唱到了大伙儿的心坎里,赢得阵阵热烈掌声。盛情难却,我又唱了一首《好日子》,献给热情好客的乡亲们,歌声里满是对这片土地与人们的祝福。
闲暇时,我总爱爬上学校旁的山头,站在高处眺望,连绵的青山、错落的村寨、层层叠叠的油菜花梯田尽收眼底,宛如一幅幅大写意中国山水画,美得让人舍不得眨眼,只恨没带画笔,没能将这绝美的景致定格下来。
两周的时光转瞬即逝,临行前,我给孩子们上了两堂“戏曲进校园”的课外课。得知要听戏曲历史,孩子们早早便在走廊排好队,扯着嗓子喊“欢迎汪老师”,稚嫩的声音充满期待。课堂上气氛热烈,孩子们纷纷举手提问:“老师,戏台上包公的脸是画上去的吗?洗得掉不?”还有孩子扯着嗓子唱“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有模有样地甩袖、转身,模样十分可爱。更有孩子问起莎士比亚,可见他们课外书读得不少,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与欢喜。
离别终究还是来了。孩子们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汪老师,再待一个星期呗!”“汪老师,等我考到江苏上大学,一定去你家玩!”“汪老师,明年一定要再来呀!”一声声稚嫩的邀约,撞得我心里发酸,眼眶渐渐湿润。
返程时,我频频回头,望着山顶的校园,望着连绵的青山。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门前溪水流。”这场意外的旅程,让我领略了榕江的山水之美,品味了苗侗族的淳朴风情,更读懂了中国山村中,像吴校长、吴老师这样千千万万坚守在基层教育岗位上的人们,那份赤诚与温暖。
桂林的雨曾让我徘徊怅然,而贵州的山风与烟火,却为我的半生添上了一段温热的注脚。榕江之行,就此圆满,这段珍贵的记忆,将永远珍藏在心底,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