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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读完史银根老师记录下的这段往事,我仿佛被带回到半个多世纪前的苏北乡村。那个物资匮乏却精神火热的年代,那群白天种田、晚上排戏的农民,那部用两包“大前门”香烟换来剧本、靠着连夜手抄才得以排练的《铁骨红心》,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史瑞荣老人那句“我依然心潮澎湃、倍感怀念”,也让我久久不能平静。这不仅仅是一位九旬老人的青春回忆,更是一代人的精神史诗,是红色种子如何在最朴素的乡土上生根、开花、结果的生动见证。
故事中打动我的,首先是那群“泥腿子”对文艺的赤诚。他们不是专业演员,没有舞台设备,没有导演指导,甚至连剧本都要低声下气去借。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凑钱买了两包好烟,登门恳求借来剧本,只敢借用五天。十七岁的史庆春连夜用复印纸一笔一画抄写,整整抄出12份,确保人手一份。今天的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刚刚毕业的少年,在煤油灯下伏案疾书,把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那不是简单的抄写,那是对英雄的礼赞,是对即将到来的演出的庄重承诺。排练场上,近二十个青壮年劳力,加上妇女和孩子,生产队记工分,大家心往一处想,白天不误农活,晚上连夜练,没有一人叫苦叫累。公社文化站长来指导,大家虚心学习,从台词发音到舞台走位,一点一点抠细节。这种近乎虔诚的创作态度,在今天这个追求“流量”“快餐”的时代,尤显得弥足珍贵。
更令人动容的,是台上台下的情感共振。史才凤饰演年轻的段玉芳,演到英雄遭受迫害、家破人亡的动情处,她和搭档史庆如悲痛欲绝,泪流满面,久久不能平复。那已不是技巧性的“表演”,而是真正的“入戏”了——因为他们深知,自己演绎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英雄,是一个为了革命信仰付出惨痛代价的女儿。台下观众看得鸦雀无声,随即传来阵阵唏嘘叹息,有人心疼段玉芳的遭遇,有人痛恨反动派的残暴,整个场子被同一种情感链接了。戏中那段朗诵词写得铿锵有力:“玉芳同志要坚强,要经得住狂风和巨浪……要像泰山顶上一青松,能顶巨浪和狂风!”全体演员齐声合唱,字字掷地有声。史瑞荣老人说,他至今还能脱口而出——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那些台词依然刻在一个农民的心里,可见真正的艺术从来不因时间而褪色。
《铁骨红心》之所以有如此强大的感染力,根本原因在于它扎根于真实的英雄土壤。段玉芳,这位革命老区黄桥的优秀女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面对反动派的威逼利诱,坚贞不屈,被捕后遭受残酷毒打,怀孕在身却惨遭流产,落下终身残疾。但她始终没有低头,用生命坚守革命信仰。1964年,江苏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胡德兰在全省宣讲她的忆苦思甜讲话稿,历时三个月、五十多场,场场催人泪下。当时还是高中生的诗词作家纪大中,听完事迹后心潮澎湃,写下“革命何曾怕断头,浩然正气世长留。红心铁骨传家宝,一点精神不可丢”的诗句。正是这种英雄精神,催生了剧本,又经由越剧表演艺术家竺水招的精心打磨,最终成为一部传世之作。而史庄村这群农民,又用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情感,把这部戏从专业舞台搬到了乡村土台子上。英雄的故事就这样一级一级传递下来,最终走进最基层百姓的心里。
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极大丰富、娱乐方式层出不穷的时代。我们足不出户就能看遍全球大片,打开手机就有刷不完的短视频,各种综艺晚会炫目华丽。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却常常感觉心中“空空的”——热闹是热闹了,但什么东西能真正留在心里?什么东西能像“下山佬儿”这个绰号一样,伴随一个人大半辈子,成为乡亲们口中亲切的呼唤?史瑞荣老人的回忆让我明白:真正的精神财富,从来不是靠金钱堆砌出来的,而是靠一颗真心、一份热爱、一种信仰,在日复一日的共同创造中慢慢沉淀下来的。当年那些排练、演出的日日夜夜,那些一起哭、一起笑的乡亲,那个深入人心的英雄故事,早已超越了“文艺活动”的范畴,成为一种集体记忆、一种精神纽带。它让一个村庄的人心凝聚在一起,让红色基因在田间地头生生不息。
史瑞荣老人说,“下山佬儿”这个绰号,不仅是他个人的印记,更是那段红色文艺岁月最好的见证。我想,这也是我们这个民族红色根脉最生动的注脚。英雄并不遥远,她就活在一群农民的戏里;信仰并不抽象,它就藏在煤油灯下连夜抄写的剧本里;红色种子从不挑剔土壤,只要有人真诚地播种、辛勤地浇灌,它就能在最朴素的乡土上长成参天大树。今天,当我们回望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不应只是缅怀,更要从中汲取力量——像史庄村那群农民一样,用我们的方式讲好新时代的英雄故事,让“铁骨红心”的精神代代相传,永不褪色。

我叫史瑞荣,1937年出生,家住泰州医药高新区(高港区)胡庄镇史庄村十二组。在五六十年前,我们家在当地可是远近闻名的“文艺之家”,十分红火。那个年代,农村文娱活动盛行,大多是大队、生产小队统一成立文艺宣传队,排演群众耳熟能详的节目。而我们家,凭着一家人的爱好与才艺,自发组建了家庭戏剧班,在十里八乡小有名气。
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与乡村文艺结下了不解之缘。如今,乡里乡亲大多不喊我的真名史瑞荣,而是亲切地叫我“下山佬儿”,这个绰号伴随我大半辈子,背后藏着一段与《铁骨红心》紧紧相连的难忘岁月。正是因为当年在剧中成功扮演了为革命送粮支前的好人“下山佬儿”,这个名字才被大家牢牢记住,口口相传,一直叫到今天。
《铁骨红心》这部戏,并非凭空创作,而是取材于真实的革命英雄——段玉芳。她是江苏省泰兴市黄桥人民的优秀女儿,在战火纷飞的革命年代,面对反动派的威逼利诱,始终坚贞不屈,与敌人展开殊死斗争。在一次执行任务时,她不幸被捕,敌人对她施以残酷毒打,致使她怀孕在身却惨遭流产,身体落下终身残疾。但她始终铁骨铮铮,从未向敌人低头,用生命守护着革命信仰与群众安全。
1964年,江苏省召开贫下中农代表大会,江苏人民广播电台著名播音员胡德兰,深受段玉芳事迹感动,在会上为这位革命老妈妈代读忆苦思甜讲话稿。随后,胡德兰带着这份感人至深的讲稿,在全省各地巡回宣讲,历时三个月,宣讲50多场,每到一处都深深打动现场听众,台下无数人潸然泪下,群情振奋。大家纷纷表示,要以段玉芳为榜样,学习她坚贞不屈的革命精神,以大无畏的勇气战胜一切艰难险阻。
当时,泰县(今姜堰区)的诗词作家纪大中,还是姜堰中学的一名高中生。他聆听段玉芳的英雄事迹后,心潮澎湃、深受鼓舞,于1965年10月30日写下题为《学习段玉芳》的诗篇:“革命何曾怕断头,浩然正气世长留。红心铁骨传家宝,一点精神不可丢。”这首诗铿锵有力,广为流传,也让段玉芳“铁骨红心”的精神更加深入人心。正是因为英雄事迹感人至深、催人泪下,当地文艺工作者深受触动,将段玉芳的革命故事精心改编成大型现代戏剧本《铁骨红心》,让英雄形象走上舞台,激励更多百姓。
剧本编成后,引起了文艺界的高度重视。已故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竺水招,为了真实塑造段玉芳的英雄形象,特意带领剧组专程来到苏北泰兴农村深入生活。她与原型人物段玉芳妈妈同吃同住,悉心感受革命母亲的坚韧品格与精神风貌,反复揣摩人物内心,最终成功将段玉芳的英雄形象搬上舞台,演绎得有血有肉、感人至深,成为她现代戏创作中的经典之作,也让《铁骨红心》这部戏传遍大江南北。
时间回到1966年10月,那时我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在那个文艺氛围浓厚的年代,大队有大队的节目,小队有小队的排练,不少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家庭,都自发组成家庭文艺班子,男女老少齐上阵,小到六七岁的孩童,大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人人参与、热情高涨,整个乡村都洋溢着浓浓的文艺气息。
我至今清晰记得,1966年农历十一月下旬,史庄大队宣传队长史永祥,给我们家庭文艺队下达了一项重要任务:排演一台大型文艺节目,并明确提出,内容由我们自主确定,剧本自己寻找。可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普通农民,平日里只知种田劳作,既不知道该排什么戏,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剧本,一时间大家都犯了难,不知从何下手。
但我们没有轻言放弃,大伙齐心协力,四处打听。一次,我的侄儿史冬九去霍堡村外婆家时,偶然听说永丰有一户人家藏有《铁骨红心》的完整剧本。得知消息后,我们欣喜若狂,立刻凑钱买了两包当时很珍贵的“大前门”香烟,专程登门拜访,诚恳向对方求助,说好只借用五天,到期一定归还。主人被我们的诚意打动,欣然同意将剧本借给我们。
剧本借回来后,大家如获至宝。当时刚从学校毕业、年仅17岁的史庆春,写得一手好字,主动承担起誊写剧本的重任。他连夜用复印纸精心抄写,一笔一画、一丝不苟,整整抄写出12份剧本,确保参演人员几乎人手一份,为排练打下了坚实基础。
剧本到手,接下来便是自选演员。我们根据剧中人物的性别、年龄、性格特点,结合每个人的文化水平、长相身形与表演天赋,仔细分工、合理安排,谁演主角、谁扮正面人物、谁饰反面角色,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剧中主角段玉芳,由两个人共同扮演。前半部分,段玉芳是年轻女子,形象清秀、气质淳朴,由我的侄女史才凤饰演;后半部分,段玉芳被捕后遭受敌人毒打,怀孕流产,场面惨烈悲壮,年轻姑娘不好意思出演,便由我三弟史朋亚男扮女装,完成后半段的表演。二弟史金亚饰演陈仁山,史冬九、史庆春、史庆荣、史庆余等人饰演反面角色,大家用心揣摩,把人物刻画得入木三分。史庆如扮演段玉芳的丈夫江老五,史庆寿、史玉梅、史留英、史桂兰等人饰演段玉芳的子女。其中,史庆寿饰演的儿子瑞祥,在敌人下乡搜查时,沉着冷静、机智勇敢,迅速将枪支弹药藏进山芋塘,上面盖上杂草,再铺上床铺,巧妙躲过敌人的严密搜查,情节紧张动人,尽显群众的智慧与勇敢。
排练场地选在史庆春家,他家房屋宽敞,前后两进院落,足够容纳大家排练。当时,我们这支队伍有十几个青壮年劳力,再加上妇女和孩子,近20人一起排练。为了不耽误生产,也不影响排练进度,生产队专门为我们记工分,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分白天黑夜、刻苦排练,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没有一个人中途退缩。
刚开始排练时,大家缺乏经验,摸不着头绪,进度缓慢。大队十分重视,特意请来公社文化馆馆长杨春益现场指导。杨馆长耐心细致,从台词发音、动作表情到舞台走位,一一示范、逐一纠正,在他的专业指导下,大家很快找到感觉,表演越来越自然,感情越来越真挚。
转眼到了年底,我们在本生产队进行首场汇报演出。史才凤、史庆如入戏极深,演到段玉芳遭受迫害、家破人亡的动情之处,两人悲痛欲绝、泪流满面,久久不能平复情绪。台下观众看得全神贯注,大人小孩鸦雀无声,随即传来阵阵唏嘘叹息,大家被剧情深深打动,既为段玉芳的悲惨遭遇心疼不已,又对反动派的残暴行径恨之入骨。
戏中有一段慷慨激昂的朗诵词,由史庆如领诵,全体演员齐声合唱:“玉芳同志要坚强,要经得住狂风和巨浪,不像那墙上草儿两边晃,要像泰山顶上一青松,能顶狂风和巨浪。”那段朗诵,大家读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感情真挚、气势磅礴,每一个字都饱含深情,每一句话都直击人心,我至今记忆犹新、脱口而出。
首场演出便获得巨大成功,得到乡亲们的一致好评。1967年春天,我们正式开启巡回演出之路。先是在史庄大队各个生产小队轮番演出,随后又应邀前往大泗佴庄、胡庄安桥、大泗霍堡、宣堡崇头庄、汪群丁庄等地表演。每到一处,乡亲们一听说《铁骨红心》开演,都奔走相告、扶老携幼、争相观看,演出场地四周黑压压挤满人群,热闹非凡,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成为那个年代乡村里最盛大的文化盛宴。
如今,时代发展日新月异,人们的物质文化生活丰富多彩。足不出户就能看电视、看电影,闲暇时可以逛商场、赏美景,各类文艺娱乐方式应有尽有。可每当回想起当年那段岁月,我依然心潮澎湃、倍感怀念。在那个物资匮乏、文化生活单调的年代,我们这群普通农民,凭着一腔热血、一份热爱,用乡土文艺演绎英雄故事,传递红色精神,既丰富了乡村生活,也在心底种下了永不褪色的红色种子。
一段《铁骨红心》,一场青春岁月,一段红色记忆。那段激情燃烧的日子,那些一起排练、一起演出的乡亲,那个深入人心的英雄故事,早已深深刻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一生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而“下山佬儿”这个绰号,不仅是我个人的印记,更是那段红色文艺岁月最好的见证,永远激励我不忘初心、铭记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