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湘潭名人食事】
张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赵志超

张璨故里杨嘉桥
湘潭县西部的杨嘉桥镇,涟水汤汤,丘陵逶迤,自古便是山水灵秀、风物醇厚的一方沃土。这里南高北低,南岳余脉虎行山、黑山、金盆岭层峦叠翠,横亘南境;北部涟水河蜿蜒境内25公里,吸纳上游洋潭水库之清波,冲积出千里沃野,列雁金河自乌石迤逦而来,于洪圫、洪坪之间汇入涟水,山水相拥,自成一幅清丽淡雅的湘中田园画卷。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风物育一方文。这片浸润着涟水灵气、裹挟着山野清香的乡土,不仅孕育了桑葚盈枝、茶油醇香、茶叶飘香的人间风物,更在清康乾年间,走出了一位名动湖湘、诗传后世的名士,他便是千古名句“书画琴棋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原创作者张璨。
张璨(1674~1753),字岂石,号湘门,湘潭县杨嘉桥镇下升家塘(今花围村)人。生于清康熙十二年(1673),卒于乾隆十八年(1753),康熙四十七年戊子科举人,累官至大理寺少卿,一生为官清正,风骨凛然,诗文传世,烟火入心。清代学者袁枚《随园诗话》独录其两首绝句,一朝流传,四海皆知。其一修身立德,告诫后人;其二写尽人生浮沉,道尽俗世烟火。读懂张璨的诗文,便读懂了文人从雅入俗的人生蜕变;读懂杨嘉桥的山水风物,便读懂了这位湘门名士心底最深的故土情怀。
一、杨嘉桥水土孕育的文坛名士
杨嘉桥地处湘潭西隅,自古耕读之风蔚然,民风淳朴,物产丰饶。春日有蕨菜香椿破土,夏日有桑葚蜜果盈园,秋日油茶结籽、茶园吐香,冬日土鸡鲜鱼滋养万家。涟水的活水滋养良田,丘陵的红壤孕育珍物,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造就了此地温润从容的生活底色,也滋养了张璨的性情与胸襟。
据光绪《湖南通志》与《湘潭县志》记载,张璨出身湘潭张氏望族,世代耕读传家,书香绵延。张氏一族家风清正,崇文重教,子弟多潜心经史,修身立德,既有耕稼之质朴,亦有诗书之风雅。张璨天资卓异,少负异才,经史典籍一览不忘,为诗文操笔立就,自幼便浸染在故乡的山水烟火与家学文脉之中。
少时的张璨,常流连于乡野之间,观涟水千帆过岸,赏山林四时风物,尝故土天然滋味。桑葚的清甜,茶油的醇香,羊鹿的茶香,还有涟水河畔渔家的河鲜、农家灶台的土鸡,这些刻在味蕾里的乡土味道,化作他日后诗文里最温润的烟火底色。故土的柴米日常,山野的自然风物,让他自幼深谙:人间至味,从不在琼楼玉宇的珍馐,而在寻常巷陌的烟火三餐。
及长,张璨客游江南,交游皆一时名士,文采声名渐起。康熙四十七年(1708),高中举人,自此步入仕途,初授无锡知县。身居官场,他始终未改故土赋予的质朴本心,不忘杨嘉桥山水滋养的赤子情怀。无论仕途辗转江南北国,心中始终牵挂故里的一粥一饭、一山一水,乡土烟火,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与诗文。
二、七件事里的人生沉浮与烟火哲思
纵观清代诗词,写风雅者众,写烟火者寡,能将雅俗融为一体、道尽人生真谛者,唯湘潭张璨最为动人。袁枚《随园诗话》收录其传世绝句二首,字字质朴,句句深情,历经三百年沧桑岁月,依旧广为传诵。
其一曰:
南轩北牖又东扉,取次园林待我归。
当路莫栽荆棘草,他年免挂子孙衣。
此诗言浅意深,是张璨立身处世的初心写照。为官当存宽厚之心,处世当留有余之地,不植荆棘,不结私怨,既是自我警醒,亦是传家之训。短短二十八字,藏着一代文人清正通透的人生格局,至今仍是湘潭民间广为流传的修身格言。

其二便是家喻户晓的烟火名篇:
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
而今七事都变更,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首七言绝句,出自张璨《无题戏作》,收录于其《遗安堂诗集》,后被袁枚录入《随园诗话》得以广为流播。青年时代的张璨,身为世家才子,功名在望,生活闲适,风雅自在。书画为伴、琴棋自娱、诗酒怡情,七般雅事,件件相随,正是封建文人理想中的诗意人生。
然而,人生世事浮沉,命运从来难遂人愿。中年之后,家道中落,世事变迁,昔日风雅皆成过往,取而代之的是寻常人家每日开门的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从诗酒风流到柴米谋生,从庙堂雅趣到市井烟火,不是风骨沉沦,而是人生的真实回归。
张璨以极简笔墨,写尽半生沧桑,洞彻俗世真相:风雅是人生锦上之花,烟火是生命立身之本。再清高的文人,终究离不开人间三餐;再旷达的名士,终究逃不过俗世生计。这首诗之所以能够穿越百年、深入人心,正因它写出了所有人都会经历的人生蜕变,道出了烟火人间最朴素的生命哲思。
相较于唐寅“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的疏狂,张璨的诗句多了一份从容与通透;相较于历代无名氏同类诗作的哀怨,张璨笔下的烟火,多了一份坦然与坚守。他深知,柴米非俗物,烟火即人生,能于琐碎生计中守住本心,于俗世浮沉中坚守傲骨,方是真正的文人风骨。

三、丹心藏正气,诗笔见襟怀
诗文见人品,风骨鉴初心。张璨一生仕途坎坷,却始终坚守“生来傲骨不忧贫”的立身准则,为官清正,刚正不阿,一身正气响彻康乾政坛。
初任无锡知县之时,张璨目睹官场积弊、民生疾苦,毅然在县衙大堂题写一副振聋发聩的楹联,传世至今:
阳奉阴违,天有难遮之眼;
民穷财尽,地无可剥之皮。
此联字字铿锵,直指官场虚伪贪腐之风,体恤百姓穷困潦倒之苦。任职无锡期间,他清理积案、平反冤狱、廉洁自持、与民休养,短短数月,政绩卓著,深得百姓爱戴。后因母丧丁忧去职,全县百姓皆沿街痛哭相送,足见其民心所向。
服阕之后,张璨奉特旨入京,获赐内府器物,旋即升任河间知府。彼时河间遭遇水灾,百姓流离失所,他心急如焚,屡次上书上司请求赈济灾民,即便上官置之不理,依旧初心不改,倾力为民纾困。后升任长芦盐运使(设于明洪武二年),再晋大理寺少卿,身居高位,始终体恤民生,不附权贵,刚直如故。
乾隆年间,果亲王允礼掌管刑部,位高权重,朝堂诸臣无不奉命唯谨。彼时刑部会议,亲王下令封锁中门,部院长官车马皆只能由侧门出入,无人敢违逆其意。唯独张璨一身傲骨,无所避让,拔剑斩断门索,驱车直入,不媚权贵,不畏权势。亲王戏挽其髯,他正色呵止,刚正之气,朝野皆惊。
也正因这份不肯折腰的傲骨,张璨触怒权贵,终被借故降调。乾隆帝曾召见问询,有人谗言其“有才无量”,张璨从容对答:“臣请归学量。”一句自嘲,道尽文人风骨,不卑不亢,坦荡磊落。57岁那年,张璨看透官场倾轧,毅然辞官归里,归隐杨嘉桥故土,以诗文自娱,伴山水余生。
归隐故里之后,张璨作《嘲鼠》一诗,以诗明志,风骨凛然,诗云:“毁我衣冠皆汝辈,剿他巢穴在明朝。”诗句锋芒毕露,暗讽奸佞小人,却也因此被人诬告为反诗。幸得当年在无锡任内,他曾为一士子平反昭雪,此人彼时身居要职,感念旧恩,倾力弥缝,方使恩人张璨免于牢狱之灾。
即使身后,依旧风波未平,有人诬告张璨“擅改御书”,张氏族人畏惧祸事,将其毕生心血《石渔诗抄》《遗安堂诗文集》《湘门赋》《呻吟草》等悉数焚毁,一代诗文名著就此散佚,实为湘潭文史一大憾事。所幸民国徐世昌编纂《晚晴簃诗汇》,收录其诗作,方才让其名篇得以留存后世。
在张璨留存的诗作中,《七日送梁大质人往肃州》二首最能彰显其胸襟与风骨,其一云:
七载分携楚水滨,白头吟苦见交亲。
重逢人日题诗地,犹是天涯远客身。
老去残骸还作健,生来傲骨不忧贫。
行行盾鼻书还著,每把高文辄有神。
此诗作于人日重逢、送别友人远赴肃州之际,收录于《晚晴簃诗汇》。“老去残骸还作健,生来傲骨不忧贫”一句,正是张璨一生最真实的自我写照。纵然年华老去,身世浮沉,身躯疲惫,却始终傲骨犹存,不忧贫贱,不畏权势。“行行盾鼻书还著”,更是写出他身在仕途、不忘著述,于戎马公务之间,依旧坚守文人初心的精神追求。
其二意境更为深沉,怀千古之志,抒家国情怀:
一卷光芒怀葛堂,读书搔首望苍苍。
此生有愿事千古,明日思君天一方。
金碗荒丘悲蔓草,铁函良史凛秋霜。
岐阳此去应回首,记听歌声是楚狂。
诗中化用诸多古典典故,金碗悲丘,感世事沧桑;铁函良史,守文史正道;楚狂高歌,寄旷达情怀。一生立志传承文脉,心怀千古大道,纵使天涯离别,依旧初心不改。这般胸襟与风骨,正是湖湘文人独有的精神底色。
除此之外,张璨所作《钓鱼台》一诗,亦可见其归隐之志:“昔时垂钓叟,避居东海湄。就养盍归来,遂为王者师。始知问家业,九鼎悬一丝。”淡泊名利,向往山林,身在朝堂,心在江湖,雅俗兼具,知行合一。
四、张氏家风与故土文脉的传承
名门望族,必有家风绵延;名士风骨,必有后人传承。张璨一生立德、立功、立言,不仅自身名留青史,更以清正家风滋养后世子孙,张氏一族在湘潭文脉之中,世代生辉。
张璨之子张之澴,秉承家学,崇文尚德,热心乡梓公益。晚清时期,牵头倡修湘潭杰灵台,亦是万楼基座核心工程,又主持修缮高峰塔,为湘潭地标文脉的传承立下大功。当年张璨罢职归里,曾为湘潭万楼亲题“湘水回澜”四字匾额,笔力雄浑,意境悠远,成为一代湖湘文化印记;其子张之澴接续父志,守护一方文脉,为重修万楼作记,使湘门风骨代代相传。

曾寄托张璨、张之澴梦想的清代万楼
张氏一族自张璨始,耕读家风绵延不绝,子弟多潜心治学、修身立德,或入世为官清正爱民,或归隐乡里教化一方。家族承袭张璨“傲骨不忧贫”的品格,坚守“民为根本”的初心,亦传承着眷恋故土的烟火情怀。
世代居于杨嘉桥的张氏后人,深耕故土,守望乡土风物,将先祖热爱的涟水山水、乡土风味代代传承。三湘村的桑葚、燕山农场的茶油、羊鹿村的香茶,这些滋养过张璨的故土滋味,依旧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而张璨留下的诗文风骨、烟火哲思,也深深融入杨嘉桥的文化基因,浸润着一方水土,教化着一方百姓。
纵观张璨一生,生于杨嘉桥山水之间,长于湘中烟火之地,仕途遍历南北,风骨震彻朝堂。他既能写“书画琴棋诗酒花”的文人风雅,亦能懂“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俗世艰辛;既有拔剑抗权贵的刚直傲骨,亦有体恤苍生的温厚仁心;既有著书立说的文人气魄,亦有眷恋故土的烟火柔情。

今日万楼威武雄壮
五、湘门诗韵与故园风物的共鸣
山水为骨,风物为魂,诗文为韵,风骨为心。杨嘉桥这片灵秀沃土,以涟水为脉,以丘陵为屏,以烟火为底色,孕育出张璨这样一代名士;而张璨的诗文,又为这片乡土赋予了深厚的人文底蕴,让山水有诗意,烟火有温度。
如今,行走杨嘉桥,春日桑葚飘香,夏日油茶葱郁,秋日茶香四溢,冬日炊烟袅袅。一山一水,一茶一饭,皆是当年张璨眼中的故土风光;一诗一文,一德一行,皆是这片土地沉淀下来的精神财富。
“书画琴棋诗酒花”,是人生的诗意远方;“柴米油盐酱醋茶,”是生活的烟火日常。张璨用一生告诉世人:真正的风雅,从不脱离烟火;真正的风骨,从不畏惧平凡。身处俗世,不堕初心;身处平凡,不失傲骨,便是最高的人生境界。
涟水悠悠,流淌百年岁月;湘诗朗朗,传颂一代风流。张璨的名字,早已和杨嘉桥的山水风物紧紧相连;他的烟火诗句,早已融入湖湘大地的文化血脉。山水灵秀的杨嘉桥,是一方风味沃土,更是一方文脉高地;而那位写下柴米七事的湘门名士,终将伴着涟水清波,伴着故土烟火,千古流芳,永世长存。
写于2026年4月25日

杨嘉桥——美丽家园
参考文献:
[1] 袁枚. 随园诗话[M]. 北京:中华书局,1982.
[2] 徐世昌. 晚晴簃诗汇[M]. 北京:中华书局,1990.
[3] 曾国荃,郭嵩焘. 湖南通志[M]. 长沙:岳麓书社,2008.
[4] 王闿运. 湘潭县志[M]. 长沙:岳麓书社,2011.
[5] 张璨. 遗安堂诗集[M]. 清代湘中古籍钞本.
[6] 梁章钜. 楹联丛话[M]. 北京:中华书局,1987.
[7] 湘潭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湘潭县志[M]. 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1993.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