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秀与岑彭:天下归心,仇敌亦可为肱骨
作者:雁滨

摄影/张志江
东汉初年的烽火硝烟里,最令我感慨的,不是刘秀昆阳突围的惊天一战,也不是他登基称帝的荣光时刻,而是一个看似不合常理的决定——他饶恕并重用了杀兄仇人岑彭。
这段往事,要从更始帝说起。那时刘秀的兄长刘縯被更始帝所杀,而直接参与其事的,就有岑彭。后来刘秀围攻洛阳,岑彭据城坚守数月,最终兵败。当这位败将站在面前时,刘秀说出了一句令人动容的话:“彭幸蒙司徒公所见全济……今复遭遇,愿出身自效。”他没有拔剑相向,而是说:我早就知道你,今日见你,很高兴。
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人。他本是新朝的棘阳县长,在那个天下大乱的时代,不过是个想在乱世中求存的小人物。
城破之后,岑彭带着家属投奔甄阜;甄阜败亡,他又逃到宛城,与严说一同坚守。城中粮尽,甚至出现了人食人的惨状,岑彭才不得不献城投降。当时诸将都要求杀他,是刘縯拦了下来。
刘縯是刘秀的长兄,性格豪爽直率,待人宽厚。他留下岑彭的命,或许只是出于一个将领对人才的惜爱。可谁又能料到,正是这份善意,最终保全了岑彭,也为自己的弟弟日后留下了一员大将。
命运就是如此吊诡。刘縯护住了岑彭,却没能护住自己。不久之后,刘縯死于更始帝的猜忌,而岑彭作为刘縯旧部,被划归大司马朱鲔麾下。
刘縯死时,刘秀做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为兄长服丧。他独自前往宛城向更始帝请罪,将兄长部属的过失揽在自己身上,饮食言笑一如往常。
这份隐忍,这份深沉,已非常人能及。而更让人惊叹的是,当他手握生杀大权时,面对曾经的仇人,做出了超越常人的选择。
建武元年,刘秀围攻洛阳。守将朱鲔据城坚守数月,汉军久攻不下。刘秀派岑彭前去劝降,因为岑彭曾是朱鲔的校尉。
朱鲔站在城墙上,对城下的岑彭说:“大司徒被害时,鲔与其谋,又谏更始无遣萧王北伐,诚自知罪深,不敢降!”
这是实话。朱鲔参与谋害刘縯,又曾劝阻更始帝让刘秀北伐——他是刘秀不折不扣的仇人。
换成常人,听到这话只怕更加愤怒。可刘秀的反应出人意料。他对岑彭说了一番话,这句话值得刻在每一个成大事者的座右铭上:
“举大事者不忌小怨。鲔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
为了取信朱鲔,刘秀甚至在洛水边发誓。朱鲔将信将疑,从城上垂下绳索,让岑彭爬上来。岑彭毫不迟疑,抓住绳索就往上攀。这份胆识和诚信,终于打动了朱鲔。
洛阳城开,刘秀没有食言。他亲手解开朱鲔的绑缚,任命他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而岑彭,也因这桩功劳和此前的忠心归顺,被委以重任,后来官至征南大将军,封舞阴侯。
如果说放过朱鲔还有政治权衡的成分——毕竟洛阳是当时的战略要地,强攻损失太大——那么对岑彭的态度,更能看出刘秀的胸襟。
岑彭也曾是敌对阵营的将领,也曾为刘縯之死负有责任。可刘秀用他,是真正的重用。平定河北,南征荆襄,西讨陇蜀,处处可见岑彭的身影。
岑彭也以死相报。建武十一年,他率军讨伐公孙述,一路势如破竹,直逼成都。公孙述派出刺客,谎称是逃亡之人前来投奔,趁夜将岑彭刺杀。
这位一代名将,最终死于敌手,没能看到他为之奋斗的天下统一。
刘秀得知岑彭死讯,想必是痛心的。《后汉书》评价说:“中兴将帅立功名者众矣,惟岑彭、冯异建方面之号……两将之功,实为大焉。”这评价不可谓不高。
刘秀之所以能成就帝业,固然有其个人能力——昆阳之战的勇武,河北经营的政治智慧,善待功臣的宽厚——但我以为,最核心的,是他有一项常人不具备的品质:他能将私仇与公义分开。
这不是简单的“大度”二字可以概括的。大度是性格,是天生宽厚;而刘秀的这种品质,是建立在清醒的认知之上的:他要做的是“举大事”,是统一天下,是让饱经战乱的百姓过上安生日子。与这个目标相比,个人恩怨实在算不得什么。
人非圣贤,仇恨岂能不痛?刘縯是刘秀的长兄,兄弟情深,长兄如父。刘縯的死,刘秀岂能不痛?可他忍住了。这份隐忍不是软弱,恰恰是最强大的力量——它意味着,你有比发泄仇恨更重要的事要做,你有比复仇更远大的目标要去实现。
岑彭归顺时说:“彭幸蒙司徒公所见全济,未有报德,旋被祸难,永恨于心。”这番话里有愧疚,有感恩,也有一丝无奈——他本是被刘縯救下的人,却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杀害恩人弟弟兄长的政治漩涡。刘秀用他,或许也是看懂了这份无奈。
有人说,刘秀的“不忌小怨”是一种政治智慧,是权衡利弊后的理性选择。这话没错,但不完全。如果仅仅是政治算计,岑彭不会在刘秀麾下出生入死,朱鲔不会在洛水之誓后诚心归降。人心是最精密的秤,是不是真心,对方一清二楚。
刘秀的高明在于,他不是在“表演”大度,而是真的把“举大事”放在了个人恩怨之上。这种真诚,才是他能够凝聚人心的根本原因。
岑彭被刺身亡后,谥号“壮侯”。刘秀给了这位曾经的敌人、后来的功臣以最高的礼遇。这段从仇敌到君臣的传奇,也成为了东汉开国史上最动人的篇章之一。
读史至此,不禁想起《论语》中的一句话:“君子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刘秀没有“以德报怨”——那未免虚伪;他也没有“以怨报怨”——那未免狭隘。他做的是“以公义处怨”,将个人恩怨置于更大的格局之中。
这或许就是“举大事者”与常人最根本的区别:不是没有仇恨,而是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事;不是不痛,而是将痛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刘秀这句话,不是自夸,是事实。而他能让仇敌也心甘情愿地入彀,靠的不是权术,是胸襟。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