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骑上那辆半旧的电动车,从南艳湾小区的巷口拐出来,汇入丹霞路的车流里。阳光已是初夏的模样了,亮晃晃地铺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阵阵热浪。路两旁的行道树,叶子都绿得发黑了,蓊蓊郁郁的,却总也遮不住那喧闹的车声与人声。我夹在中间,随着走走停停的车流,心里盘算着下午那件要紧的琐事,脑子被各种念头塞得满满的,像一间堆满旧物的屋子,透不进一丝光亮。
电动车从始信路拐上耕耘路,一路向西。这条路我走过不知多少遍了,两旁是些高低错落的厂房,早已看得腻了。我的目光便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耳朵里灌满了呼呼的风声和偶尔的喇叭声,心思却飘得远远的,不知落在了哪个角落。
车子行到合肥大学后门时,我照例减了速,准备在前面的路口转弯。就在这时,一阵风迎面吹来,竟带着一股子不寻常的甜润气息。那香气,不像路边花坛里矮牵牛那般单薄,也不像公园里栀子花那般浓烈得有些霸道;它是丝丝缕缕的,幽幽然然的,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偷渡过来的,清冽中带着些许蜜糖的甘醇,一下子钻进了我的鼻腔,直透到脑门里去。我那塞满杂物的心,像是被这香气猛地推开了一扇窗,豁然地清亮了不少。
我不由得循着香气偏过头去——就是这一偏头,我实实在在地被“钉”在了那里。
车子差点失控,我慌忙用脚点住地,才稳住了。就在左手边,合肥大学那道长长的、黑漆的栅栏围墙,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匝匝地,竟被一整片蔷薇花给淹没了!我日日从这里过,竟不知道它们何时开成了这般光景。
这实在是一面花的瀑布。无数密密层层的碧绿叶子,铺满了冰冷的铁栅栏,织成了一张巨大而厚实的绒毯;而那一朵一朵、一簇一簇的蔷薇花,便是从这绿毯上喷涌而出的浪花,飞溅而下,流泻一地。花是极热闹的,颜色也热闹。大多是那种娇艳的粉红,粉得鲜润,像少女羞红的脸颊;其间夹杂着一些纯白的,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温润而有光;还有几处是深深浅浅的紫红,重重地压着枝头,透着一种雍容的、不与人争辩的美。它们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开的、半开的、含苞的,全都精神抖擞地昂着头,向着这暮春的日光尽情地舒展。
我索性将车停稳,支在路边,自己走近前去。午后的校园是安静的,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这面花墙前,成了唯一的观众。世界一下子静了下来。近处的车声,变成了远处模糊的嗡鸣,像是退到了另一个音轨里。我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风吹过花叶时那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就是这满墙花儿的絮语。
我凑近了一朵粉色的细看。那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像舞女旋转着的裙摆。花瓣上一圈圈细密的纹路,是阳光走过的痕迹。花心里,几根嫩黄的花蕊,顶着小小的绒球,颤巍巍地立着,上面沾满了细腻的花粉。一只蜜蜂,嗡嗡地,在我眼前飞过,不偏不倚地,一头扎进了另一朵花苞里,毛茸茸的身子蹭了一身的金黄,又嗡嗡地飞走了,去寻找它的下一处宝藏。
看着它忙碌又满足的样子,我不禁有些羡慕了。它是懂得这花的全部价值的,知道哪里的蜜最甜,哪里的粉最丰。而我呢?我与这花,隔着的便不只是这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了。我脑子里转着的是那些未完的事务,心里算计的是那些纷扰的人情。我的眼,看见了这美,心却钝钝的,不能像那蜜蜂一样,一头扎进去,尝个痛快。
我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记忆被这香气猛地一扯,便回到了许多年前,乡下的老屋。那时,奶奶家的院子里,也是有一架蔷薇的。只是没有这般铺张,这般热烈。它只是静静地长在院墙的一角,攀着一个早已不用的木架子。春天的末尾,也会开出几朵粉白的花来,小小的,怯怯的,藏在叶子后面。奶奶忙完了地里的活,会搬一把竹椅,坐在花架下纳鞋底。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她青布的衣衫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便活了一般,在她身上跳起舞来,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落在她花白的鬓发间,她也浑然不觉。那时的我,总是跑得满头大汗,从外面疯玩回来,奶奶便会停下手里的针线,用那带着蔷薇清香的粗糙大手,替我擦去额头的汗,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块冰糖,塞进我的嘴里。那冰糖的甜,和着空气里蔷薇的香,便成了我童年里最深刻的关于春天的记忆了。
后来呢?后来我长大了,娶妻生子,在县城也买了房子。奶奶早些年去世了,院子里的那架蔷薇,也不知在哪一年,彻底地枯死了。我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甜的冰糖,也再没有那样无忧无虑的春天了。此刻站在这合肥大学的围墙外,闻着这相似的香气,那段被尘封的记忆,便像是被雨水洗过一般,清清楚楚地,又呈现在眼前了。原来,我一直带着那段记忆在走,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这花,竟是一把钥匙,替我打开了那扇通向过往的门。
我靠着墙,呆立了许久。心里那些关于“忙”与“闲”的争执,也渐渐地平息了。其实,时间何曾有过分别呢?它只是自顾自地流着,像这四月的风,一刻也不停。是我们自己,硬生生地给它贴上了标签,将日子分成了“有用”的时光和“虚度”的时光。我们总想着,要将每一分钟都过得有意义,要追赶,要超越,要在这个拥挤的城市里,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却忘了,在这匆匆的奔忙里,我们错过的,又岂止是一墙蔷薇呢?我们错过了清晨树叶上晶莹的露珠,错过了傍晚天边绚烂的晚霞,错过了雨后泥土清新的气息,也错过了许多像此刻这般,能让自己全然放空的、奢侈的安宁。
这安宁是难得的。它就藏在路边,藏在你不经意的一次回眸里。它不必花你一分钱,却需要你有一颗能暂时安顿下来的心。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些,阳光变成了金红色,暖暖地斜铺下来,给整面花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些粉的、白的、紫红的花瓣,此刻都像是透明的,里面仿佛有光在流动,美得有些不真实了。我知道,我该走了,那件要紧的事,还在等着我。
我重新骑上电动车,发动了车子,缓缓地离开。终究还是忍不住回了头,那面花墙在夕阳里,绚烂得如同一场盛大的告别。它开得这样好,仿佛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来赴这暮春的最后一趟约会。我看着它,心里忽然没有了来时的烦躁,反倒生出一些淡淡的惆怅,和一些莫名的欢喜。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那股熟悉的甜香,一直送我走了很远,很远。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暑气会一天天重起来,这满墙的花,大约也要不了多久,便会纷纷地谢了,重新归于沉寂。但我想,我会记得这个午后,记得合肥大学围墙边,这面不期而遇的蔷薇花墙。在将来那些烦闷的、疲惫的日子里,它会像今天一样,在我心里,悄悄地下起一场四月的花雨,提醒着我,在这坚硬的城市里,也还有这样柔软而美好的存在。我且将这芬芳,一并装进心里,带着它们,继续走我剩下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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