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丛凉芋
图/文 李顺
我家菜园里,北墙跟下有一丛长势极盛的凉芋,母亲种了它几十年,四季常青。春风一吹,阔大的叶片便层层叠叠舒展开来,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在阳光下发着温润的光。在母亲眼里,这丛凉芋是她劳作的骄傲,是餐桌上最鲜美的时令珍味。摘几根块茎,或炖排骨汤,或与肉片同炒,香气一漫开来,整个屋子都裹着暖融融的烟火气。她总乐于分享这份美味,每次端上桌,满眼自得地劝:“这凉芋是个好东西,清热解毒,吃了嗓子舒畅,你们多吃点。”而我,永远是餐桌上不动筷子的那一个。这份拒绝并非挑剔,而是刻在记忆里的深刻。 5岁那年在外婆家,我吃了一个粉糯的蒸芋头,不过半盏茶,喉咙就像被无形的手勒紧,火烧火燎地发痒,连呼吸都带着刺疼。后颈、胳膊瞬间起满细密的疹子,痒得我直往床上打滚。自那以后,我对芋头类植物便刻下了本能的排斥,哪怕只是闻到厨房飘来的蒸煮气息,也会下意识屏住呼吸,几十年里,从未碰过任何芋头相关食物。我无数次平静地告诉母亲:“我对芋头过敏,实在吃不了。”可无论重复多少遍,她总像听不进去,笑着摆手:“哪有什么过敏,你就是心理作用,尝一口就知道有多好吃了。”她的好意毫无顾忌,却一次次撞在我的抗拒上,让我陷入深深的困惑,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今年春节,口腔溃疡的灼痛感还没消,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进来。白瓷碗里浓郁的香气裹着热气扑到我脸上——又是凉芋汤。“快趁热喝,你这口腔溃疡,喝这个正好清热解毒,比吃药有用。”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眼里满是期待。溃疡疼得闹心,凉芋汤的气味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神经,我压着火气:“老妈,我吃不了这个,我都说我过敏了。”“凉芋降火,正好治你的溃疡。哪有什么过敏,就是你小时候嘴馋吃多了。”那一瞬间,灼痛的溃疡、多年的过敏记忆,和母亲不容置喙的坚持撞在一起,烦躁瞬间涌上来—“你爱吃,就自己吃吧”,母亲的手停在半空,眼里的笑意僵住了,却还是固执地把碗放在桌上:“我这是为你好,好心没好报。”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我看着她脸上些许的落寞,忽然觉得,明明是最亲近的人,明明我把过敏的痛苦讲了无数遍,可我们之间,却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她能听见我的话,却无法真正理解那份刻入骨髓的不适;她的好意炙热,却偏偏撞在我冷漠的抗拒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她执着劝我吃凉芋的事格外反感。我不懂这份隔阂从何而来,直到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才慢慢悟透——这就是认知的墙。蒙田曾说:“我们的判断是多么不可靠啊。”这堵墙从不是砖石所筑,而是由每个人的成长经历、生活经验、知识边界层层堆砌而成。
母亲的世界里,没有“食物过敏”的概念,她只相信自己亲手种出的凉芋,是健康、鲜美的馈赠,是值得用心分享的美味。她以自己的认知丈量世界,也以自己的逻辑理解身边的人,无关对错,只是局限。就像加缪笔下的局外人,我们都困在自己的经验里,以为所见即真相,所感即全部。而我,有幸看清了这堵墙的存在。我不再试图争辩,不再反复解释,也不再期待她能完全感同身受。
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本就比想象中艰难,哪怕血脉相连,哪怕心意相通,也未必能跨越彼此认知里的鸿沟。正如茨威格所言:“一个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另一个人,除非他穿上对方的鞋子,走在对方的路上。”慢慢地,我学会体谅母亲——体谅她一辈子形成的固有观念,体谅她无法逾越的认知边界;也体谅人与人之间最真实的距离。或许人生的通透相处,从不是强行改变彼此,而是看清认知的墙,依然愿意温柔相待。我们不必强求同一张餐桌的口味,不必纠结于彼此的认知差异,只需在各自的坚持里,守住那份不言自明的牵挂,在烟火日常里,温柔相待。
菜园里的凉芋依旧年年抽枝展叶,蓬勃生长;母亲依旧年年为它忙碌,满心欢喜;我依旧一口不尝,守着自己的本能。我们守着各自的坚持,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却依旧安稳地相伴在同一方屋檐下。
作者简介:
李顺,女,土生土长的北海人,现以教育为业,亦以文字与光影为友。2016年加入北海市作家协会,2025年加入北海市摄影协会。偏用文字打捞生活里的温柔碎片。捕捉平凡日常里的通透与真诚,记录那些藏在烟火人间里的细碎感动;用手机记录定格城市光影、花草小动物的美好瞬间。
(执行编辑:王 华 责任编辑:董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