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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欠 兵
作者:范儒耀
父亲是1951年7月参军入伍的,父亲在世的的时候为了查证父亲的生日,我特意到环县武装部查阅过一次父亲的档案材料。
在入伍登记表,“何时何地何种原因入伍一栏”中,写着“因旧欠兵,张德贵叫来的”,于是我带着“旧欠兵”和“张德贵”何许人的疑惑回老家问过父亲。
父亲说:“那时候,咱们家欠一个兵员名额,张德贵是宋家掌人,是当时环县七区三乡的武装干事”。
我自然不满足父亲直观简单地回答,咱们家为啥欠一个兵员?父亲说,解放前,国民党马鸿逵驻扎宁夏,为了扩充军备,年年抓壮丁,只要家里有男丁的,必须去一个当兵。
1946年腊月,临近过年了,爷爷派我的大伯父,二伯父,三伯父兄弟三人,赶着两头毛驴,驮着两口袋胡麻油面子,去十几里路外的砖城子弯子洼李家亲戚家油坊榨油。当三位伯父准备尽快榨完油,回家准备过年的时候,区上一个邪号叫李巴犊子的人来把我三伯父带走了。
几天后,我大伯父兄弟俩赶着毛驴驮着榨出来的清油回到家,我爷爷一看大儿子和二儿子回来了,唯独不见三儿子,就问我大伯父,我大伯父随口回答,被李巴犊子抓去了。
这个叫李巴犊子的人,当时是保长。解放前夕,我们家乡政权还是拉锯战,有时候是国民政府时期的保甲制度管理,有时候是新成立人民政府区和乡行政管理。保长、甲长负责派兵催粮,缴税收费。
三伯父被抓走了,家里也不知道是马家队伍抓兵,还是共产党部队带走了。那一年过年,我奶奶整天踮着小脚尖在院畔里张望,只要听见狗吠声,就让我父亲快出去看看:“是不是你三哥哥回来了”。可是一直等到腊月三十晚上,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于是,奶奶常常衔眼掉泪,愁眉苦脸地叹息着。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第二年的三月二十日,三条硷万凤山上过庙会,奶奶执意让我父亲给她牵着驴到三十里路外的万凤山上赶庙会,说是赶庙会,其实奶奶思儿心切,希望在庙会上能够打听到三儿子的下落。
父亲说,那一年他已经15岁了,奶奶骑着驴,他牵着缰绳,早早到了庙会上,奶奶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什么?原来遇到熟人就打探三儿子的下落,天快黑了,他们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只好失望地准备回家,奶奶已经骑到驴背上,就在准备起步走的时候,在一个山坡坡的庙门口,一队背着长枪,穿着黄衣服队伍走了过来,一个人突然拦住了驴头,原来就是三伯父行走在队伍里,认出了奶奶和我父亲,三伯父对奶奶说,“妈!你咋跑这里来了,我被抓兵了,今天来万凤山保会,你们快回去吧,我好着呢”说着就跟随队伍走了。
由此可以判断,三伯父刚当兵去,属于陇东军分区环县武装大队,负责地方安保工作。
奶奶骑着驴,带着我父亲一步三回头地回家了,虽然见面时间很短,但这一趟没有白跑,奶奶终于见到出门几个月的儿子了,自然安心了许多。
1948年正月快完了,一天晚上的后半夜,大北风呼啸着,爷爷奶奶和我父亲早早就睡觉了,突然木门咣当咣当地响起,爷爷奶奶从梦里惊醒,窑洞门缝里传来“大(父亲)!开门,我回来了”,爷爷奶奶听得出是三儿子的声音,但他几年没有音讯,半夜三更的他怎么会回来呢?莫不是人死了,灵魂回来了?
当爷爷打开门栓,一个人急促地进门,奶奶穿上衣服,下地搬开炕洞门,用嘴巴吹火,费了好大功夫才点燃油杆杆灯(用胡麻油脂捏在一根蓆芨杆杆上点燃可以照明),奶奶端上灯,仔细端详,到底是儿子还是鬼魂?三伯父端起炕边的水碗,一口气喝完了一碗水。
这一夜,一家人都没有合眼,爷爷奶奶看着儿子不缺胳膊不缺腿活着回来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这两年时间里,三伯父到底在哪里做什么?我父亲后来说,三伯父是文盲,也不知道部队番号,更不知道是谁的部队,刚知道1947年冬天在延安和野狐子(胡宗南)部队打仗的事,至于详细情况,三伯父于1974年冬天突发脑溢血去世了,我们自然不得而知,口传下来的只有故事梗概。
父亲说,三伯父后来是这样回忆的:“1946年腊月,我被带到区上后,当天就和几名和我一样的年轻人,被送到了环县,在环县一个大院子里,给我发了一套黄衣服,一支步枪。
我就知道要当兵了,听说是红军部队,不是马家(马鸿逵)队伍。我原来在家里种地的时候,就听说环县来了红军队伍,红军对穷人好的很。
来了几个当官的,问我们愿不愿意当红军,我们回答愿意!接着给我们简单地交代,要服从命令,不许随便离开部队,我们排队开会,晚上还要去县政府大门站岗,到集市庙会上保会。
1947年刚过了立夏,我们从环县县城出发,一路向东翻过几道山梁后,到了一个叫二将川的地方,我们住在当地老乡家里,训练开会,还到大凤川开地,准备种庄稼,快进入冬天了,部队接到了命令要去延安,我们急行军七、八天天,翻过一道道山梁到了延安,听说这里就是延安,我们也没有看见延安城是啥样子,我们一个连八九十人,住在半山坡的一家院子里。
一天夜里,我们五六个人一组,每人肩上背着子弹袋,趁着天黑,悄悄地趴在半山坡的一个土壕沟里,枪瞄着山坡下面的大路。
后半夜,山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突然对面山上传来清脆的枪声,接着两面山上枪声就响个不停,身边的一个老兵说,要隐蔽好自己,守住这个山坡,不许山下面的敌人上来,看到山下面路上有人就开枪,我们看着不远地方黑乎乎的阵势,好像是队伍,就对着山下开枪射击。
密集的枪声响了近一两个时辰,渐渐减弱了,后半夜山里渐渐恢复了宁静,只有山风不停地吹着,山上笼罩起尘土,脚下的路都看不见,这时候我发现,身边的几个人都都跑散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也不敢大声喊话。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我急忙翻过几道壕沟,仍然找不见一个人,听不到枪声了,他壮着胆子往山下跑,结果趁着夜色,发现路边到处是死人,他几次从死人身上跳了过去,这时候,他才明白,山上比较安全,山下到处是死人尸体,于是他就往对面的山坡上跑。这时候,山里大风吹得睁不开眼,又饿又累,早把害怕忘得一干二净,我摸到一个人家庄院附近藏起来观察周围动静,天刚放亮,有个老人从院子子探出身子观察外面情况,这时候,我就跑进人家院子,原来这家院子住着六七十岁的老俩口,看着我穿着军装,就知道我是从战场上跑下来的,遂给一碗水和两个米面馍,让我吃喝后,尽快离开他家,因为天亮后,搜山的部队上来发现,就把你杀了,还要株连我们,这时候我才害怕了,找不到大部队,要去哪里呢?
当这老俩口知道我是环县人,就说你找不到部队,就快回去,于是给他一顶羊毛毡子帽和一件旧褂子,让他换掉身上衣服赶快离开。并且给我指了回家的方向:‘说你翻过对面那座山,阳山坡上有一户人家,院子里有棵大柳树,树梢上有喜鹊窝,那是我女儿家,你可以要点吃喝再走’。
就这样,我一边问路一边走,快过年了,我在距离华池不远的一个山里,我以讨要吃者的身份,给人家打场碾糜子荞麦,在人家吃住,休息了几天后又出发,我知道千万不敢暴露我是战场上逃出来的,就这样,一直到第二年正月十几才回到家”!
于是才有半夜推门回来的那个过程。
三伯父从延安跑回来后,爷爷奶奶和一家人自然很高兴,可是好景不长,过了几天,先是甲长吴二到我们家:“范三,听说你们三儿子给共产党当兵跑回来了,现在保上追查,抓住就要杀头!你看咋办?”爷爷一听上面追查,有点害怕,第二天天不亮,就把我伯父带到前山距离我们家五六里外的一个大山壕沟里藏了起来。
2020年夏天,我回家休假,开车拉着父亲到山畔上游,父亲用拐杖指着对面山上一个特别陡峭的半山洼一个大坑说:“那就是你三大(伯父)当年藏身的地方”。
把三伯父藏到山坑里后,我父亲和我五伯父兄弟俩,每天早上背上背篓,下面装上洋芋,上面盖一点柴草,从我们家上壕沟里上去,到崾岘口后翻越四五道山岭,给三伯父送去。
父亲说如果遇到熟人,他们就装扮成拾粪捡柴火的,不敢让别人知道藏身地方,到了大坑沿边,接头暗号是给坑里丢三个胡基疙瘩,三伯父就从山洞里爬出来,他们给三伯父带来一块火镰石和半背篓洋芋,还有山里拾的柴火,白天不敢生火,担心暴露目标,夜里才赶点火驱寒、烧洋芋吃,就这样坚持了五六天。一天保长、甲长又来找我爷爷,要我爷爷把儿子送到区上去,要么会抓人找事。
我爷爷无计可施,先编了几个席芨背篓背到庙掌集市上换了两个洋烟蛋蛋,送给吴二,希望再不要找他的麻烦。结果不长时间,保长又到我们家找我爷爷要人,无奈,我爷爷把家里一头小牛犊子买了,换了几个洋烟蛋蛋,贿赂了人家。
在这时候,我爷爷偷偷地把我三伯父送到50里外的我的二爷爷家里藏起来,第二年就解放了,我三伯父就在五十里外的范小掌放心地安家落户,再没有人骚扰过。
到了1951年随着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政府号召青年参军,保家卫国,也加大招兵数额,政府负责组织兵员,一县一区一乡负责落实,因为我们家我三伯父回来了,家里还欠着一个兵,我父亲就去当兵了,所以他的档案材料里直观地写着“旧欠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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