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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慎独(小小说)文/汤文来(福建)
浴室镜子起雾时,冯唐看见了三十七岁的自己。
水汽在镜面爬出蜿蜒的纹路,像老瓷器开片的冰裂纹。他用毛巾擦出一块不规则的椭圆,椭圆里浮着一张脸——头发依然茂盛,但鬓角已有三根白发倔强地支棱着,像故宫屋脊上那些沉默的吻兽。下巴的胡茬刮得不干净,留下一粒暗红血痂,在氤氲蒸汽里微微发亮。
他凑近,仔细看眼袋。右眼比左深深零点三毫米,这是长期向右侧卧的代价。上周在私立医院,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医美顾问用仪器测量后说:“冯先生,这个程度还不需要干预,但要注意了。”
注意什么?注意不要老。
热水器自动关闭,浴室突然静得骇人。静得能听见水珠从花洒滴落的嘀嗒声,像更漏在量度什么。这声音提醒他:独居的第三年开始了。
冯唐裹上埃及棉浴巾,湿脚印在柚木地板上,一步一个水印。脚印很快淡去,像从未存在过。客厅沙发是他亲自挑的,意大利进口,电动伸展功能能把坐榻变成一张床。销售姑娘说:“您一个人用,这个尺寸足够了。”她说对了,三年来伸展功能只用过两次——一次是好奇,一次是喝多了想试试睡沙发是什么滋味。
冰箱嗡嗡震动。拉开,LED冷光打亮存货:半瓶2015年的黑皮诺,几盒澳洲和牛,一打兰皇鸡蛋,还有上周分手女友留下的韩国宗家府泡菜。她走时说:“这个给你,一个人吃饭时能下饭。”她不知道,冯唐一个人几乎不做饭。
手机在岩板茶几上震动。工作群,讨论下周的并购案。数字,条款,对赌协议。他扫了一眼,没回。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大学时打Dota——明知队友在团战,他却躲在阴影里回城补血。不是怂,是突然觉得没劲。
没劲。这个词近来常浮出来。看财务报表时,开董事会时,甚至在和那个小模特约会时。模特腿真长,皮肤在华尔道夫窗帘缝漏进的光里,白得像宋朝的定窑瓷。可当她趴在他胸口,用精心修剪的指甲划他锁骨时,冯唐突然想:她用的沐浴露是什么牌子?这个念头一出,身体就软了。
模特没生气,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冯总累了。”她在床上也这么叫他。这个称呼把一切都变成了商务谈判——只不过谈判的标的,是他的身体和她的时间。
他走到阳台。北京秋天的夜,空气里有焚烧银杏叶的气味。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四合院生蜂窝煤炉子,烟囱冒着同样的青烟。那时候的慎独是什么?是偷父亲抽屉里的线装《金瓶梅》,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看。书里那些“一根**往里一顶”的句子,看得他裤裆发紧,心里发慌。
现在不用偷了。NAS里有4个T的**,各国各色,但他很少点开。不是不想,是打开前会先计算时间成本:看完一部得四十分钟,加上前后戏,至少一小时。一小时能干什么?能开一个短会,能审一份尽调报告,能在跑步机上完成十公里。
时间成了最硬的通货。
手机又震。这次是母亲:“天凉了,记得加衣。”他回:“好。”对话终结。三年来,他们的聊天记录可以完整打印在一张A4纸上,全是“吃了没”“早点睡”“记得锁门”。
锁门。冯唐每天锁门三次:早上出门,晚上回家,睡前。智能锁的“嘀”声成了生活的节拍器。有时他会在锁门前停顿几秒,幻想门外站着谁——快递?物业?前女友回头?但每次打开,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电梯上下运行的沉闷嗡鸣。
上月体检,私立医院医生指着B超影像说:“前列腺轻度增生,这个年纪正常。”顿了顿,“有规律性生活吗?”冯唐说有。撒谎。上一次是三个月前,和那个模特,没成功。
医生推推金丝眼镜:“还是要保持。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冯唐差点笑出声。用《吕氏春秋》劝人**,这很北京。
但医生说对了。他的身体正在生锈。不止前列腺,还有膝盖——上周在朝阳公园打羽毛球,起跳扣杀时听见“咔”一声,像冻树枝折断。第二天肿了,自己去和睦家,拍核磁,等结果时刷朋友圈,看见前下属晒娃,配文:“爸爸的小棉袄。”他点了个赞,心里算:如果那人没辞职,现在该是自己这个位置的竞争者。
片子出来,半月板二度损伤。医生说得静养三个月。他说好。走出医院,在停车场雷克萨斯里坐了半小时。没哭,只是发呆。车载音响放着老歌,李宗盛在唱:“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手机又震。这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8888的账户收到转账2,000,000.00元。项目尾款。数字很长,他数了两遍零。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
钱进来了,但没处可去。车贷还完了,霄云路的房贷还有九年,但提前还贷不划算。想过再买套别墅,但限购。投资?A股是绞肉机,币圈是赌场。最后钱在账户里躺着,像太平间的尸体,安静,冰冷,且越积越多。
回到家,开那瓶黑皮诺。酒是好酒,罗伯特·帕克给过92分,但一个人喝总觉得浪费。倒一杯,站在全景窗前看CBD的灯火。那些玻璃幕墙大楼里还有人在加班,格子间的光像密集的蜂巢。他曾经也是其中一格,那时想:等爬到顶层,就舒服了。
现在他在顶层——至少是银泰中心柏悦府的顶层。视野极好,能看见“大裤衩”,看见中国尊,看见这个城市所有的野心和欲望。但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灯火是无数个和自己一样的人,在各自的玻璃盒子里,对着各自的电脑,处理着各自的虚无。
酒喝完,微醺。这个状态最好——够松弛,但不至于失控。失控是危险的,尤其对独居的男人。上周圈里有个投资人,在家喝多了摔一跤,脑溢血。发现时已经是三天后,保洁阿姨报的警。财经新闻里写:“成功人士,独居,无子女。”
冯唐走到书房,打开MacBook Pro。邮箱有七十三封未读。他点开最上面那封,是猎头,推荐一个独角兽公司CEO职位,薪水比现在高百分之五十。他回:“考虑一下。”其实不会考虑。不是钱的事,是懒得动。换工作意味着重新适应一套人际关系,重新证明自己,重新在无数个饭局上讲那些自己都不信的战略蓝图。
关电脑前,他顺手点开硬盘里一个文件夹。不是**,是旧照片。2015年在冰岛,和当时的女友。她穿着红色加拿大鹅羽绒服,在黑沙滩上奔跑,长发被大西洋的风吹成一面旗。冯唐在照片外按快门,手冻得发麻,但心里是滚烫的。后来她去了温哥华,嫁了个硅谷程序员,去年生了对双胞胎。
他盯着照片看了五分钟,然后永久删除。
浴室镜子上的雾气全散了。冯唐重新站在镜前,这次看清了整张脸。三十七岁,骨相还行,但眼神空了。不是疲惫,是空,像一间刚搬空的精装公寓,窗户开着,风能直接穿堂而过。
手机显示凌晨两点零七分。该睡了。他吞了颗褪黑素——心理医生开的,说没依赖。但他知道,依赖早就有了,依赖这种人为的、可控的睡眠。就像他依赖Outlook日历,依赖董事会会议室,依赖所有能把时间切成规整几何体的东西。
躺下时,冯唐想起《中庸》里那句:“君子慎其独也。”少时读觉得是讲道德自律,现在懂了,是讲如何避免在绝对独处时,被那种巨大的、无声的虚无吞噬。
他关掉床头阅读灯。黑暗涌上来,稠得像渤海湾的原油。
在意识彻底沉没前,他伸手摸了摸床的另一侧——空的,但被窝是暖的。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一个人制造出来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够了。至少今夜,够他撑到天亮了。
窗外,北京在深沉呼吸。一辆救护车从东三环驶过,警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个城市在,在,在用尽最后力气证明自己还活着。
而冯唐在黑暗里睁着眼,等那颗褪黑素起效。
等睡意像涨潮,慢慢漫过脚踝、膝盖、腰腹、胸口,最后温柔地盖过头顶。
让他暂时,不必慎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