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书：与吾儿书


 作者/刘花秀


今日，农历三月十一
是你的生辰。
时光倒回一九九一年的这一天，
你伴着颠沛的啼哭而来。
倏忽间，三十五载岁月翻篇，
满身风霜刻进额头，
心头唯有百感千结。
 
回首一九八五，我与你父缔结姻缘，
曾以为，日子不过是平淡的炊烟。
谁料，婆家深藏着沉甸甸的欺瞒，
待我怀上大姐，真相才如巨石压肩。
四千贯债务，连本带利，
一间陋室，几只粗陶碗盏，
便是我们新婚的全部家当与缘牵。
柴米油盐，数尽分毫难换，
还债之路，步步皆是泥渊。
清贫的序幕，从新婚便写得彻彻底底，令人心酸。
 
光阴辗转，一九九一年风雨骤变。
严抓计生的网，悄然笼罩人间。
我腹中，正孕育着小小的你，
官差来抓人引产，如惊雷炸响耳边。
为求一线生机，我们连夜奔逃，
三十余里路，脚印印满寒夜。
栖身异乡破屋，不敢言语，不敢露面，
日不出足，夜不举步，如鼠似蝉。
因我顽强的抗拒，家宅终被席卷。
老屋成废墟，瓦片碎成尘烟，
断壁残垣间，碎了我们对平凡的所有期盼。
 

你父素来脾性倔强，从不低头服软，
拆屋那日，他牵起四岁大姐与两岁二姐，
肩头蛇皮袋，装着一家四口的衣衫。
一路风尘仆仆，奔波千里，
赶到我的避难之所。
这位铁打的硬汉，终于抱头痛哭，
哭声里，是无助，是心酸，是对命运的万般泣叹。
四十个日夜的逃难，心惊胆颤，度日如年。
就在这年，农历三月十一，
你冲破风雨，呱呱坠地，降临人间。
儿啊，感谢你！
不因家徒四壁，不因父母无能，
毅然选择了这个家，选择了我们。
幸哉！命运馈赠新丁，圆满一家心愿。
新生命的啼哭，本是世间最暖的甜，
可我们无家可归，满心皆是凄然。
七日后归乡，老屋已成废墟，惨不忍睹，
唯有一念支撑：再苦再累，也要把你们抚养成人！
盼你们金榜题名，有人才有财，
金钱买不来血肉亲情，
日子虽苦，却因你们三颗开心果，苦中藏甜。
 

寄人篱下，借住大姑屋檐，
苦难从未止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才四十七天，祖父便撒手人寰，
家中一贫如洗，无钱置棺。
忍痛卖掉田里青苗，才换得简单下葬，
青苗是全家的希望，卖了它，心如刀割，寸断肝肠。
日子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艰难。
 
那年酷暑，一家五口夜宿大姑屋檐，
一张凉席，铺着我们全部的安眠。
闷热难捱，一把老旧缝纫扇，
摇过了无数个滚烫的夏天。
扇叶转动，摇不散生活的苦艰，
却摇不动我们坚如磐石的信念。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行又遇顶头浪。
一九九六年，特大洪水席卷家邦，
良田被淹，屋舍倾颓，再次倾家荡产。
绝境之中，幸得娘家伸出温暖臂弯，
为我们撑起新屋两间。
风雨飘摇里，终于有了遮风避寒的港湾。
 
熬啊熬，终于熬到你们走进校园。
三个孩子的求学路，步步皆是难关。
三餐温饱尚难周全，学费更是压顶重山。
我未踏出过乡关，只守着这个家，
守着你们健康成长的每一天。
起早贪黑，四处奔波，
你父汗流浃背，撑起家园一片天。
即便拼尽全力，依旧捉襟见肘，
没能给你们同龄人般的富足周全，
没能让你们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看着你们在苦难中跌撞长大，
愧疚与自责，夜夜缠绕枕边，
总怪自己太过无能，护不住你们的岁岁年年。
 

多少个深夜，油灯相伴，
把旧布缝成你们时尚的衣衫。
一边缝纫，一边祈愿：
愿你们健康，愿你们学业争先，
凭知识走出这穷山窝，奔向锦绣明天。
所有委屈心酸，皆化作前行信念。
再苦再累，只要你们安好，便心甘情愿。
 
终于，寒窗苦读换来曙光，
你们不负所望，先后名题金榜。
背着行囊，背着理想，奔向远方。
当你们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炊烟，
我紧绷多年的心弦，才慢慢舒展。
半生煎熬，半生期盼，
所有辛苦，皆化作欣慰泪眼。
 

今日，又是农历三月十一，
你的生辰，岁岁年年。
回望来时路，满是风雨与亏欠，
逃难的日夜，无家的心酸，
卖青苗的苦楚，凑学费的艰难，
都深深刻在心田，从未淡远。
但我此刻，满心欣慰，
苦难，磨出了你坚韧的眉眼！
 
吾儿！在这特殊日子，为母祝你生日快乐！
你是我半生苦难结出的果，
是我们穿越绝境后，命运馈赠的圆满。
此生不求大富大贵，唯愿平安永随。
愿你三餐烟火暖，四季皆安然。
愿你眼里有光影，脚下有路宽。
把吃过的苦，化作护身铠甲；
把受过的难，铸成人生勋章。
万事顺遂，一生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