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树,爷爷一辈的牵挂
文/墨涵
爷爷这辈子,没正儿八经跟我聊过天。我们之间的对话,大多是他念叨,我听。他念叨最多的,不是奶奶,不是我爸,是白桦树。
他十八岁离开东北,背着一卷铺盖,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到了关内。从此,再没回去长住过。但他心里头,那一片白桦林,种了一辈子。
小时候,他教我画画。画什么?画树。别的树他画不像,一画白桦,笔就活了。那树干上的横纹,他说是树的眼睛。他画完,拿铅笔头把那些眼睛一个一个涂黑,涂得很重,像怕它们闭上。我问他:“这些眼睛看啥呢?”他说:“看家。”
他没什么家可看了。老家的土坯房早塌了,亲戚都搬走了。但他就是觉得,那片白桦林还在等他。每年秋天,街上卖东北榛子的,他买一袋,不剥,放桌上。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树上的东西,看看就行。”
七十岁那年,他让我爸开车带他回去一趟。来回两千公里,老头坐在后座,不怎么说话。到了地方,白桦林还在,瘦了些,但还站着。他走了几步,摸着其中一棵,没哭,就是站了很久。回来以后,有人问他:“看见啥了?”他说:“啥也没看见,就几棵树。”说完低头,手在膝盖上画圈。
我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十六岁的自己,看见了林子里捡蘑菇的早晨,看见了冬天树皮劈柴的火光。那些眼睛,一直看着他。
白桦树的皮,一层一层剥不下来。爷爷的牵挂,也从来不说透。去年他走了,我收拾遗物,发现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块白桦树皮,巴掌大,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
“根在这儿。”
字歪歪扭扭,像那棵老树。
我没哭。把树皮放回盒子里,搁在书架最高处。偶尔抬头,觉得它还在看着我。像爷爷画的那一排眼睛,黑的、重的,不肯闭上。